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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归途 我昏迷了两 ...

  •   我昏迷了两天。
      醒来时,我躺在棚屋里,身下是晶壳苔藓铺成的床垫,很软,很凉。小满坐在旁边,她的脸又老了十岁,像四十岁的妇人。她告诉我,我的共感在过载后出现了"反噬"——不是神经损伤,是情绪记忆的混乱。我会暂时无法分辨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外来的。
      "多久?"我问。
      "几天。也许一周。"小满说,"这段时间,你要远离人群。太多情绪会把你压垮。"
      "夏野呢?"
      她的表情变得古怪:"他在外面。守绿人说,他这两天除了吃饭,就坐在你旁边,给你讲旧时代的故事。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笑,在哭,在说话。他说……那是他在借故事,帮你整理情绪。"
      我挣扎着坐起来。棚屋的门帘被掀开,晨光——铅灰色的、但确实比夜晚亮一些的晨光——漏进来。夏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铁根薯粥。
      "醒了?"他问,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我想说很多,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你为什么那样做?"
      "哪样?"他把粥递给我,"吻你?"
      小满识趣地站起身,走出了棚屋。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因为有用。"夏野坐在我旁边,"守绿人说,共感者在过载时,需要一个强烈的、来自现实世界的锚点,才能把意识拉回来。声音不够,触摸不够,必须是某种……能打破所有屏障的刺激。"
      "所以你选择了……"
      "我选择了我最想做的事。"他打断我,眼睛直视着我,"林森,我不是在救你的时候才想吻你。我在裂谷边就想了,在盐碱滩上就想了,在打下第一根木桩的时候就想了。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理由。"
      粥碗在我手里变凉了。我的共感还在混乱中,无法准确读取他的情绪。但我不需要异能。他的眼睛告诉我一切。
      "在灰海,"我说,"感情是奢侈品。"
      "在灰海,"他重复我的话,但改了后半句,"没有感情,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铁根薯的淀粉在舌尖化开,有一种朴素的、近乎温柔的甜味。
      "阿铁回来了。"夏野突然说。
      我的手顿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你从雾犬巢穴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出现在围栏的西北缺口。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沿着地下河走了七十里,从下游爬上来,又穿越了二十里灰质。"
      "他在哪?"
      "在归途旁边。他说,他要看着那棵树长大。"
      我放下粥碗,站起身。腿还在发软,但夏野扶住了我。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走出棚屋。
      阿铁坐在归途旁边,背靠着木桩。他的"不动"异能似乎永久性地改变了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白色纹理。他的左眼被一块布蒙住了——那是在地下河中被纳米云侵蚀的。但他的右眼是睁开的,看着归途的幼苗,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孩子。
      "你回来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因为异能代价而仍然木然,但那只右眼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感激的东西。
      "我答应过阿禾。"他说,声音像石头摩擦,"我说过,我会从下游出来。"
      "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他重复,然后看向夏野,"我带回了一个消息。坏消息。"
      夏野的身体微微僵硬。
      "净灰教。"阿铁说,"大部队。至少两百人。他们从铁罐城的方向来,沿着管道,沿着地下河。领头的是一个灰语者。他能和纳米云对话,能让雾犬听从命令。他们知道了绿区的位置,知道了源种,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夏野。
      "知道了你母亲。"
      夏野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母亲?"
      "灰语者说,"阿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你母亲没有死。她在基因库里,被净灰教抓住了。她试图关闭主控智能,但失败了。净灰教把她当作祭品,要在一个叫'灰降'的仪式中,把她献给纳米云巢。仪式的时间……"
      "什么时候?"
      "十天后。"阿铁说,"新月之夜。灰海最暗的时刻。"
      绿区的风突然停了。铁根蕨的叶片静止在空中,像无数凝固的手臂。晶壳苔藓的荧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像大地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夏野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围栏的缺口,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颤抖,但脊梁挺得笔直。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共感虽然混乱,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冰冷的、像灰质一样沉重的东西。绝望。以及从绝望中硬生生烧出来的、近乎自毁的决心。
      "我要去。"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我说。
      "你不必跟来。这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会跟来。因为我们是'一样'的,记得吗?"
      他转过身。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那种绝望已经被压进了最深处,上面覆盖着一层坚硬的、像冰一样的东西。
      "十天后。"他说,"基因库。两百个净灰教。一个灰语者。还有我母亲。"
      "还有我们。"我说,"十四个人。也许不够,但我们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看向绿区。铁根蕨在微风中重新开始摇曳,晶壳苔藓的荧光像呼吸般起伏。归途的幼苗在风中轻轻点头。阿铁坐在它旁边,像一座守护的石像。老周在远处修理蒸汽拖车,阿禾带着豆子和豆苗在检查土壤,小满在棚屋旁熬煮绿液,守绿人站在水池边,绿色的眼睛望向东南。
      "我们会找到办法。"我说,"因为这里不是十四个人的绿区。它是第一片绿。如果它灭了,灰海就赢了。而灰海……"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已经赢了七十年。够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冰层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滚烫的、像岩浆般的东西。
      "林森。"他说。
      "嗯?"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他说,"我想再吻你一次。不是作为锚点,是作为……"
      "作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我的手,看向东南方。在那里,铅灰色的天穹下,灰海正在等待。
      而十天后,我们要走进它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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