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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走,茶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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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十分生气,连着几天都没有理鲁肃。
他真想回到过去,过去,他和子敬之间,没有孙权,没有芥蒂,他为了子敬,可以赴汤蹈火,而他的子敬为了他,也可以散尽家财。
他曾经对子敬说,执子之手,不离不弃。
子敬也曾郑重点头,说,好。
可是,自从孙权介入,他们,就再也做不到原来那样。
子敬对他说的第一个不,第一次拒绝,都是为了孙权。为了他们的主公,为了他答应了孙策照顾的那个主公。
现在,子敬虽然留了下来,恐怕也不是为了我周瑜吧?
监视?督促?还是别的什么用意?哼。
周瑜闭上了眼睛,原本挺拔的背影,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有些孤单,和那个在他不远处,却不敢前进的影子,一样的孤单。
“大都督。”侍卫的一声唤叫回了周瑜。
“说。”
“大都督,属下得报,西蜀正摩拳擦掌,准备攻打南郡。”
“你说南郡?”周瑜心下一惊,诸葛亮要来荆州了?要取荆州,必先取南郡啊!
“招各位将军升帐议事。”周瑜当机立断。
仅半盏茶的时间,周瑜的大帐中,东吴各谋臣已经落座,鲁肃坐在周瑜侧面,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周瑜看着他,满心的惆怅不可言喻,单开口,却是一阵讽刺。
“子敬,你一直相信的孙刘联盟,看来似乎保不了了。刘备已经在准备攻打南郡了。”
鲁肃一阵心悸。原来,我的苦心,却是换来这样的冷言冷语。
却依旧淡然自若。
“敌我,本来就可以互换,我也没指着西蜀有多仗义。”
周瑜看着他,原来,你一点都没有在乎我,我的话,似若耳旁清风吧,都吹不进你心里。为了我,你连情绪都不愿意给。
“子敬说得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真是未卜先知啊。”
这一阵,挑得堂下大臣一个个都明了都督在生气,如此不给子敬面子,这样的都督,他们谁都没见过。
“都督说笑了。”依旧风平浪静,却没有人看到,他的内心。
周瑜一撇嘴角,“既然子敬都这么看,那好,我还是那句话,荆州绝不可失!”
接下来的议事,周瑜都没有叫上鲁肃,鲁肃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的集会,明白了,周瑜根本没有想他去,公瑾终于是,不再相信他了吧。
待他听到周瑜出兵的消息,已是周瑜领着众人过了江以后。
他只能在江边遥遥望着,连周瑜的身影都没有看到。他,不要自己了吗?
待周瑜中了曹仁的诡计被毒箭射落马的消息传来,鲁肃心急如焚,不顾各人的劝阻,坚持去了南郡。他要去见周瑜,不能再等待。
公瑾,子敬说过,这一世,全心全意待你。
到了南郡,凭着周瑜给他的令牌,悄悄地潜入周瑜的大帐。
他暗中听到了军医的话,虽然毒已解,都督却已经一日夜没有清醒了。
看着眼前的周瑜,鲁肃心里止不住的难过。周瑜要不是和他赌气,何至于伤到如此?都是子敬的错。
轻轻握着周瑜的手,鲁肃只能轻唤,公瑾,你千万别丢下子敬。伸手,只想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就这样守了一夜。
鸡啼的时候,鲁肃终于感到,周瑜的手,动了一下。
他……要醒了吗?那自己……也该走了。
周瑜醒过来的时候,看着空空如也的床边,不由地一阵唏嘘。
果然,昨晚是一场梦。
他此刻应该在夏口,怎么可能来南郡呢。自己果然是病糊涂了。
却听到军医喜悦的声音:“大都督,您终于醒了。”
“第几天了?”
“回大都督,第二天了。”
“第二天?”周瑜猛得坐了起来,却崩裂了伤口。一时间血流如注。不顾伤势,却听得营外一阵喧闹。
曹仁在骂阵,语言轻薄,极其难听。
周瑜捂着胸口,不顾御医的劝阻,依旧换上了银亮的铠甲。
“迎敌。”字字铿锵,语气,不容有悖。
阵前,周瑜却还是被曹仁骂得伤势复发,坠落了马。众将皆上去扶他,见他已经气若游丝,三魂去了气魄。
不久,消息就传开了,江东周公瑾,被曹仁气死了。
这个消息,却让前脚刚要踏上船的鲁肃,站立不稳,昏倒在了江边。
再醒来,自己已经被侍从送回了夏口。
看着白色的床帐,鲁肃心里,却似乎已经被掏空了。他……真的走了?不会的。
眼睛其实已经湿润了,但是,眼泪却依旧躲在眼眶后面。
“子敬,你醒了。”侧过身,却看见了,孙权担忧的脸。见他醒了,才转忧为喜。“子敬,我听说你昏倒了,就连夜赶了过来,你没事吧?身体可无碍了?”
鲁肃睁大了眼睛,迷茫地看着孙权,原来仲谋守了他一夜。
转过头,看向帐幔里面。“承蒙主公挂心,子敬无碍。”主公,不要对我这么好,子敬这辈子,还不起。
看着鲁肃,孙权也只能叹息。
“公瑾没事。”
“你说……公瑾没事?”鲁肃转过头,手却有些颤抖,眼睛终于湿润,喜极而泣。
谢天谢地,他没事,他……没事。
鲁肃,愿意折寿十年,他没事就好。
鲁肃只是想着,却不知道,在孙权看来,有多刺眼。
替他拂去眼泪,此刻鲁肃的脆弱,让孙权更像把他拥入怀里,但是,刚伸出的手,却停了。
他不敢。
鲁肃的眼里,没有他。
鲁肃自此,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帐门。直到孙权离开,他才回转过神,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光亮里,目光才逐渐变得深邃。
仲谋,子敬这一世,实在是无法承你的情了。对不起。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主公悄悄地来,又一个人黯然地离开。除了鲁子敬。
没有人知道,鲁肃为了周公瑾昏倒,又因另一个人的守护醒来,除了孙仲谋。
周瑜最终,还是让诸葛亮占了先机,当他诈死诓败了曹仁,诸葛亮却事先让赵云做了黄雀,攻下了已是一座空城的南郡。
当他回到夏口,站在鲁肃面前的时候,周瑜的思念,却不得不掩在心里。
鲁肃,似乎瘦了。凹陷的眼眶,却将双眼撑托得更大了。这几天,好像也没怎么睡。
但是,鲁肃,你如此操劳,可是为了公瑾?怕不是吧。
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最是无情。
“你怎么还在这儿,你回柴桑去吧。”
子敬啊,你要是真的念着主公,你就走吧,周瑜不留你了。
“好。”
公瑾,你要是不再相信我,不想再看到我,那我就走。但是,子敬一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如今,看到你伤势已愈合,我也可以放心了。
鲁肃这一走,苦了自己,伤了周瑜,却让孙权觉得自己,终于有了机会。
孙权总是回想以前,二人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的日子,虽然只是咫尺相对,虽然不曾有过什么,但是,却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听鲁肃教他天下之势,教他如何实现东吴多年的夙愿,犹如醍醐灌顶,仿佛是天籁。
鲁肃不是感觉不到孙权对自己的百般体贴,他很感动,却不得不置若罔闻。他们之间,没有芥蒂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如果孙权没有那番表白,他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但是现在,不可能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可挽回。
这一晚,鲁肃依旧在拜别了孙权以后,遣走了燕姬,独自对着孤灯入眠。自夏口回来,就不太容易入眠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到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拂过自己的脸颊,这种温暖的感觉,很熟悉。
是他吧。原来自己还会梦到他。
鲁肃蓦地,睁开了眼,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真真实实的人。
公瑾来了,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对着他温柔地笑,这个笑,很天真,一如既往地没有掺杂任何想法,只是纯粹地笑容,犹如五月春风,犹如明媚阳光下飞舞的柳絮,犹如……子敬所习惯的那个周公瑾。
“对不起。”我终是,舍不下你。开口,却只是一句道歉。
公瑾啊,你又何错之有?错的,是子敬。
“对不起。”鲁肃坐起来,看着周瑜,却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其实,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
“子敬,听说你最近浅眠,我特地拿来了……”这么暧昧的气氛,却被一句话生生地打破。孙权手里拿着茶盏,愣在当场。
他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人,却同时也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主公。”鲁肃赶忙远开周瑜的身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周瑜伸过来的手。
周瑜却也只能愣愣地坐在原地,由着他去了。
“主公,子敬何敢劳主公大驾。”说着便拜下来。
孙权很想扶他,却没有伸出手。
倒是周瑜走上前来,当着孙权的面,扶起了鲁肃,又拱手道:“公瑾见过主公。”
“咳咳。”气氛有些尴尬。孙权这才回过神。“子敬和公瑾不必多礼,我只是晚上睡不着罢了。”放下手里的安神茶,孙权缓缓地转过身。“既然公瑾也已回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原来,还以为我终于有机会可以靠近你,谁知顷刻间,又只剩我是多余。
鲁肃看着孙权萧瑟的身影,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解释。
“子敬身体不好,公瑾就代他送主公吧。”周瑜向前一步。
“不用了。”孙权看着他们,笑道:“你们……好好聊。”转步走出。
没有人知道,他的笑里,包含了多少的辛酸。
窗外月色很好,天空高扩,深远,虽然有月光,这片黑暗,却依旧很静。只有偶尔几颗看不出形状的星星,闪着明亮的光芒,带来了白天对黑夜无穷无尽的思念。
只是,却无法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