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执手，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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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凉，夜如水，月如钩。
孙权独自一人站在书案前，就着室内昏黄的灯，看着墙上横挂的巨大的江东版图，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曹操的二十万大军，已经逼近。而东吴连蜀也就不过区区三五万的人马。江那岸，震天动地的操练水师的声音已经能够跨过宽广的长江，传到东吴的军营。今天议事，张昭那一拨老臣已经提出来是否降曹。
难道好不容易已经历传了三世的江东，就要亡在自己手里？
孙权闭上眼睛，满心的怅惘。
“主公？”
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孙权的心里不由的一暖。
“是子敬啊。”孙权转过身，看到鲁肃正恭敬的站在阶下，一袭布衣，却依旧风度凛然。
鲁肃作了个揖，“主公可是在权衡张昭的建议？”鲁肃很直接，他看着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岁的主公，神色自如。此刻，孙权面上充满了和年纪不符的沧桑感。
“知我者，子敬啊。”孙权叹了口气。“张昭他们认为，兵力悬殊太大，唯有降，才能保我东吴的基业。”又看向鲁肃，“先生满腹谋略，颇有远见。依先生看，我该当如何？”
鲁肃摇了摇头，嘴边浮起一丝淡笑：“若站在微臣的角度，自然是该降。可我要提醒的是，我是臣，而你是主公。”看到孙权不解的神情，鲁肃又道：“我等降了，依旧是东吴的臣子，可主公要是降了……”
“孙家的基业也就此散了。”孙权有些出神。鲁肃讲的，他何曾没有想到过，只是，以曹军的实力，他东吴又有什么办法？
鲁肃却忽然直直地跪下了，叩首：“臣冒死劝主公，此次，必须一战！”字字铿锵，“臣愿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又是叩首。
孙权此刻看着鲁肃的眼神很复杂。
他只是慢慢走过去，从地上扶起鲁肃。
然后，两相对望，静无言。
三月过后，赤壁之战，借着孔明的东风，周公瑾大胜，一把火烧得曹操大败，望风而逃。自此，江东周瑜周公瑾名扬天下。
周瑜看着曹操的军队迅速溃败，满眼满心，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子敬，我做到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曹操自此，损失惨重。赤壁一役，可保我东吴数十年的太平了。
于是，收兵回府。
“大都督呢？”
“没看见啊，刚才还在呢！”
“大都督……”
“……”
谁也不知道，周瑜悄悄的，跑去了鲁肃的府邸。
此刻，鲁肃正坐在案桌前，等着周瑜的消息。这次，好不容易才联合了诸葛孔明。那两个人，都是有心气儿的人，以他们的性子，这次联合必然不会顺利，也罢，自己吃点儿哑巴亏，挡在中间化解了两方无形的力道，总算能劝得他们和好，保住主公的天下吧。借荆州，留个软弱的骂名，都有自己来承受，也没有关系，达成所愿就好。
正出神，一声唤叫回了鲁肃的思考。
“子敬，我回来了。”
是周瑜。
鲁肃看到他第一眼，才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他没有受伤，也没有皱眉，这一仗，总算是平安度过。
“公瑾，你回来了。”鲁肃笑得很淡，却很暖。这笑，衬着昏黄的灯光，也终于让周瑜在战场上由于杀戮而沸腾的心逐渐的平静。靠着鲁肃，周瑜看着月光从窗外照入，如水般清澈透明。于是，一地霜。于是，伴着长久的疲劳和思念，沉睡。
“子敬，你要……陪着我。”喃喃的梦呓，却让鲁肃心头一热。
只是，此时的鲁肃，却没有再说什么，自顾想着心事，陷入沉思。
公瑾，能看到你的笑容便好。子敬希望这一世，能够对你好便足矣。
子敬不会忘记，上一世，楚国动荡，同样身处乱世的你，却愿意与我分食一碗饭。于是子敬祈求上天让我带着前世的记忆，好报你的恩情。所以，你的愿望，我从来不曾悖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除了……
爱情。
看着周瑜熟睡的脸，鲁肃却已然是一脸的满足。
可是，鲁肃却在第二天一大早，回了柴桑。
他知道，周瑜此时，雄心大涨，必然不会轻易退兵，关于荆州，虽然没有说，但他明白，周瑜其实是怨他的。他有他的野心，有他的抱负。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鲁肃很想陪着周瑜，虽然，他不知道此刻要如何面对这样一个雄心壮志的周瑜。
孙权在传召，招周瑜回来。他明白，此时此刻，还不到时机和西蜀撕破脸。此次，好不容易才把曹操赶走，令其暂时不敢来犯。如果和西蜀开战，必然鱼死网破，而曹魏也就获得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以便渔翁得利。
所以周瑜必须回来。
但是，孙权的诏书，却犹如一纸空文。
周瑜没有回来。
握着手里主公命人传来的竹简，周瑜握紧了拳头。主公，我周瑜为了东吴，忠心耿耿，你却还是，不信我么？是和鲁肃一起谋划的吧，你们，要夺我的兵权。
可对他终究是，恨不起来。
你回去也罢，谋算也罢，我都……原谅你。
鲁肃终究是回去了，他必须回去，为了主公，也为了周都督。踏进孙权宫门的第一步，鲁肃就做好了准备。
孙权站起来，走向鲁肃，却并没有说什么。倒是鲁肃，却直接开口。
“鲁肃见过主公。”
“子敬不必多礼。”孙权将他扶起，看着他清瘦身体，有些不舍，但是，自己已经被他拒绝过一次，他又如何再敢表现得太明显呢？万一，把他赶得更远了，又该怎么办？
鲁肃有意避开了孙权的眼神，颔首。
“主公，周都督想必不肯回来吧？”
孙权背过身去，却是一丝苦笑，最了解他的，恐怕只有子敬了。
“是啊，”孙权叹道，“公瑾志在荆州啊。”
“主公，事到如此，或许，只有收回都督的兵权了。”
“收回兵权？”孙权暗叹，子敬还是说中了他的心事。他能够体会子敬的苦心。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子敬啊子敬，我又何尝不知道，你拒绝我，因为你的心再公瑾身上。你必然是料定我不会这么做，才会这么说的吧？周瑜是东吴军队的灵魂，若是在大胜之时，反而收回他的兵权，东吴，只会军心动摇，朝野不稳。你就是明白这一点，才故意提出来的吧？想激一激我，也想，给我一个台阶，为了，他。
也罢，子敬，这是为了你。
“不可！”孙权怒起，拍案。“你可知道，信字，为立国之本。我信周瑜，所以，万万不会夺他的兵权。”
此言一出，安了周瑜，明了孙权，却独独，苦了鲁肃。
他最有情，却也最无情。
鲁肃跪下，同时也放下了悬着的心。拜了三拜，再不说什么，走出了孙权的宫殿。
孙权要和鲁肃一起去犒赏三军，顺便，看看周瑜。
在码头，周瑜没有出来相迎。
其实，当他听说鲁肃回来了的时候，他是赤着脚跑去大帐边的，但听到孙权和鲁肃一起的时候，周瑜的心都凉了。
他们……一起。
罢了，自己去了，就像……多余。
继续议事吧。
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大都督的心不在焉，但是，没有人敢说什么。
“大都督？大都督？”吕蒙叫了两声。
“嗯？”周瑜回过神，“你说什么？”
吕蒙刚想开口，忽然，大帐被掀开，一阵光亮，照入大帐。孙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进来。
东吴之主，耀眼夺目，英挺非凡。怪道哉连曹孟德都曾赞叹：“生子当如孙仲谋！”
鲁肃只是跟在他后面，依旧一身深色布衣，默默无闻。
周瑜在一行人中，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穿过人山人海。他的眼睛亮了，但随即，便又黯淡下来。子敬的眼里，只有他的主公吧？又何尝把我周瑜放在眼里？曾经向主公进言，要削我的兵权，子敬，这就是你要的？
直到吕蒙咳嗽声吧周瑜唤回来，周瑜才站起来，笑着应向孙权，抱拳便要单膝下跪。
“不知主公驾临，周瑜失礼了。”
还未跪下，便被孙权一把搀起来。“公瑾为了国家大事劳心劳力，我怎敢挑你的不是？”孙权笑着，丝毫没有芥蒂。这就是帝王。心里哪怕再多的情绪，也要让其埋藏。
鲁肃看着他们两个，终于安心了，哪怕表面也好，君臣和，才是国之根本。
是夜，君主三人，促膝长谈。
说是长谈，却是长时间的沉默。三人均无语。周瑜看着坐在上座的孙权和对面的鲁肃，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孙权则更不愿意先开口。他又要说什么？
鲁肃叹了口气。这对倔强的君臣啊，主公，你可记得你哥哥临死的时候的话？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
罢了，还是我先说吧。
“周都督。”鲁肃看着周瑜，平静地说道：“此次赤壁之战，大败曹军，请问都督接下来预备如何？”
周瑜心内却一阵翻腾，周都督？你我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周瑜有些负气。但他表面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此次曹贼大败，东吴军心大振，瑜以为，应当趁势，攻取荆州。”这话，是对着鲁肃说的。
可是鲁肃却故意忽略了周瑜略微闪烁的眼神，转向了孙权。
“主公，”鲁肃拱手，“依我之见，此刻，还不宜和西蜀翻脸。”又看了看周瑜，依旧忽略了他眼中的愤怒。“曹贼虽败，但是，兵丁粮草土地依旧充足，不日便可恢复，孙刘联盟不可打破啊。”这样的语重心长，让孙权的心里，不由地一阵感动。
“哼，”周瑜此时，却看不下去。你就这么想跟我唱反调？你要我怎么办？
“所以，你才故意卖了诸葛亮一个人情，求他不要治关云长放走曹操知罪？孙刘联盟就这么重要？你怎么如此糊涂？你可知道，他们这是故意演给你看的。”表面上一脸嘲讽的笑，这笑看得鲁肃一阵的辛酸。
鲁肃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公瑾，我鲁肃在你心里，原来是如此的不济。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赤壁之战之后，从他出使西蜀开始，诸葛亮和刘备就一直在给他演戏，要推脱放走曹操之罪。他知道，现在谁都不愿意得罪曹魏啊，即使没了曹操，曹氏一族的报复是东吴和西蜀谁都经受不起的。
“我明白。”面对周瑜挑衅的语气，鲁肃虽然难受，却只能置若罔闻。“但是，有唱戏的人，总得有听戏的吧。”
“公瑾啊，子敬说得有道理。” 孙权看着鲁肃，却有些心疼，子敬，你为了维护公瑾，就宁可这样由着他冷言冷语？你何时，才能对我如此？
或许是注意到了孙权的目光，鲁肃回头，对上孙权的目光，只一瞬，又转开。
“子敬，你怎么就如此糊涂？你这样隐忍，只会让他们的奸计得逞，让我江东损失惨重！”周瑜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他不想再看到鲁肃和孙权如此的默契，转身出了大帐。
留下屋里两个人，各怀思量。
孙权看着鲁肃一脸的怅然，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安慰。
“子敬，公瑾话有些重了，你不要介怀。”这样的劝，却透着无奈和牵强。
鲁肃却转身，一脸的苦笑。“主公言重了，他这不是针对子敬，他气得是诸葛亮。”这个理由，也劝服不了他自己吧。
孙权明白，鲁肃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保住周瑜的兵权，他是怕自己一怒之下收回周瑜大都督的权力，怕自己对公瑾有所不满，所以才如此委曲求全的罢。为什么自己偏偏就得不到他如此的心思？
孙权看着他微皱的眉头，真想把一切都遂了他。
那就依你吧。
孙权第二天就回了柴桑。
临走的时候，孙权说，我在这里，他不方便，我也不方便，我走了他舒服，我也舒服。看着鲁肃的眼神，意味深长。
鲁肃却只是叹了口气。
“主公，回去吧。”
鲁肃我，必须留下来陪着公瑾，这是我全部的心愿。
但，无关爱情。
孙权看着鲁肃，只能回头，踏上了回柴桑的快船。他只想快点离开，他实在不忍心再看着子敬和公瑾如胶似漆。
船走，人散，心留，却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执手，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