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虞青葵

2、若有人知春去处

　　辛卯年三月初八，秦使复来访，曰：“秦国长乐公主不日即赴京。”

　　太后对于长乐公主的来访表示了由衷的欢欣。她下令将自己永福宫的偏殿收拾出来，准备让长乐公主入住，从而方便就近照应。可是皇帝却否决了这个提议，他对太后说，秦夏两国联姻，事关国家社稷，他政务繁忙，本就没有太多时间去永福宫来拜访，不若将长乐公主安置在宜春宫，一来离含元殿最近，二来正是春季，宜春宫景致正好，想来也不至怠慢了长乐公主。

　　太后本来就担心皇帝冷落长乐公主，故此想让长乐公主入住永福宫，这样每日晨昏定省之间皇帝无论如何会和长乐公主见上一面，现下见皇帝赐住宜春宫，分明是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自然满口答应。故此，便吩咐内务府将宜春宫收拾的整整齐齐，只待娇客入住。

　　四月二十，秦国长乐公主来访，皇帝率百官九门外迎接。

　　那是皇帝第一次见到长乐公主。可是很久很久以后，皇帝都能清晰的勾勒出那天的场景。

　　那时天色已是傍晚，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长乐公主穿着一件湖水绿绣云纹的绉纱裙，

　　天边的晚霞斜映在她的双颊上，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让皇帝无端想到一句诗：“绿如春水初生日，红似朝霞欲上时。”

　　在见到长乐公主之前，皇帝曾经在心里勾画过她的样子，那样的眉，那样的眼，处处透出一股骄纵刁蛮的样子，就像太后替他纳的安嫔一般。可是长乐公主却显得很紧张，甚至略带一点惊慌，仿佛被关进笼子的小兽一般不安。在整个仪式上，皇帝几次偷眼看她，却发现她不是拽拽身上的豆绿宫绦松没松，便是晃晃耳上的明月珰还在不在，再不然就是摸摸头上的飞燕钗歪没歪，一看便是不熟悉皇家的礼仪。

　　看到那样的长乐，皇帝只觉得好笑，秦国的公主这般不知进退，说出去是只怕谁都不会相信。看来她的日子也没有过的如传说中那般好，否则，怎么会连个教引嬷嬷都没有。大夏素重礼仪，君臣父子夫妇之间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若是没有学好规矩，那便是要让人瞧不起的，所以皇帝在五岁前，就知道要偷学太子哥哥和父王母后之间的相处礼仪，做了太子之后，更是有专人来负责知道他的礼仪素养。现在，纵使最挑剔的人见到皇帝，那也要赞一声气质高华，进退得宜。

　　终有一样东西是长乐不如他的了。皇帝微微有些高兴，原来这世间，终究还是没有十足的美满。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恨长乐公主了。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容忍长乐公主继续平安喜乐下去。

　　回到宫中，皇帝马上召见了赵恒之，并交给了这个七岁就到他身边来伴读的臣子一个任务：“接近长乐公主，并且赢得她的心。”对于这桩随时会强加到他身上的婚姻，他采取了一种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利用长乐公主对于婚姻的话语权，彻底的使结盟无望。只要长乐公主爱上了别人，那么他就能彻底摆脱太后对他婚姻的控制了。

　　赵恒之没有半分犹豫的接受了这个任务，在他心中，眼前的皇帝是他的主人，亦是他的兄长，朋友。他七岁就能成诗，因为才名而被选到东宫身边成为伴读。这么多年来，他们彼此相伴着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乐意为皇帝解决挡住他前行的一切障碍，何况这次的对手只是一个天真的少女而已，他觉得毫无压力。

　　接下来皇帝一连几天都以政务繁忙为由对入住宜春宫的长乐公主不闻不问，他想着一来趁机可以磨一磨那长乐公主的性子，二来也可以给赵恒之创造点机会——若是一个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子一下子被冷落了，那心中必然失落感会很强，这时候只要有个不太差的人给她一点点温暖，那想必就能很容易的得到她的心。

　　可是皇帝没想到他再次遇到长乐会比想象中的早那样多。

　　四月二十六，芒种。大夏风俗，每年芒种群芳落尽，花神退位。人世间便要准备各色礼物为花神饯行，而大夏闺阁中此风更胜。故此一大早，宫中女子便都早起，有的用绫罗绸缎编成干旄旌幢，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车轿马匹，然后用丝线系在树枝上。一时间，整个皇宫里但凡有树木花草的地方都被打扮的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皇帝心情甚好，有意也去送送春，因着嫌一堆人跟着烦，便只命身边两个小侍跟着，在宫里捡那僻静的地方到处转转。一时贪玩，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最西边的宜秋宫。此时虽然已是暮春，但是早晚天气还是微凉，所以皇帝早上起来时还是着了夹衣。此刻在太阳下逛了大半个时辰，也觉得燥热。故此便在宜秋宫外的凉亭里歇着，命身边小侍去拿单衣来换。

　　宜秋宫本是先帝李德妃所居，自李德妃因卷入后宫巫蛊案而被赐死后便未有人入住。再加上此地甚偏，平时也鲜有人来，故此越发显得萧条。就连之前随处可见的祭饯花神的彩带轿马这里也难得一见。皇帝见此地幽静，反倒喜欢，便命身边人退下，独自采了树枝来编轿马送春。

　　刚得了一个柳枝小马，就听见头上有人赞叹到：“好巧的手，我因为只有宫女才会编这个呢，没想到你一个男子居然也这么厉害。给我编一个，成么？”

　　皇帝抬头一看，却原来是长乐公主，她着了一身粉色的宫女常服，亭亭如同含元殿里的那盆令箭荷花一般，她立在宜秋宫的红色宫墙上，望着他，笑嘻嘻的说：“给我编一个，成么？”

　　他眯了眯眼，说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这般大胆？若是让你的管教姑姑知道了，还想有命在吗？”

　　长乐从宫墙上跳下来，说道：“我可不怕，我是宜春宫的碧玉，我没有管教姑姑，我是跟着长乐公主从秦国来的。”

　　皇帝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自称碧玉的长乐，想起之前听到的传言，顿时明白了过来。想来长乐公主是让自己拘的紧了，偷了身边宫女的衣服跑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这宜秋宫来，又为何跳到了墙头。

　　想到此处，他也冲长乐笑了笑，将手中的小马递给她，道：“喜欢便拿着吧。只是你为何不在宜春宫伺候你主子，却反而跑到宜秋宫来了，要知此地人烟罕至，你又顽皮，跑到宫墙上去了，若是不小心摔了下来，连找个人救你都没办法。”

　　长乐的脸刷的就红了，她接过小马，吞吞吐吐的说道：“你们这里今天好热闹，到处都在送花神，我觉得好玩，就到处转转。一时不察，居然迷了路。等我想找个人问问时，却发现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我没办法，只好到这宫墙上望一望，想看远点，能不能找到一人人问问路。还好花神姐姐照顾我，一下就让我碰见你了。”

　　皇帝看着眼前的长乐，明明身处困境却丝毫没有半点困扰的样子，依然无忧无虑，神采飞扬。她的身上充满活力，好像一团明亮的火焰一般，将周围的黑暗与阴霾一扫而光。这样的光明是他从未见过的，让他觉得分外刺目。

　　他忽然恶意顿生，伸手便向长乐搂去，笑道：“遇到这样事，你也觉得是花神的眷顾么？长乐公主。”

　　长乐惊慌之下，握手成爪，向他眼中插去，他微微侧头，反手将长乐双手扭住，抱了个满怀，道：“小小年纪，出手这样歹毒。”

　　长乐受制于人，无法动弹，怒道：“小贼，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赶紧放手，不然我告诉你们皇帝陛下，非杀了你不可。”

　　皇帝就势在长乐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才放开她，笑道：“可惜你既不知道我是谁，又打不过我，可怎么让陛下杀了我呢？”

　　长乐见自己技不如人，便不在再动手，只狠狠的看了眼前的登徒子几眼，恨声道：“我是不知道你是谁，可是我记得你的样子，回头我便把你的样子画下来交给皇上，还怕抓不出你这小贼来么。我长乐在此立誓，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否则天涯海角，我也非抓住你不可。”

　　皇帝懒洋洋道：“看来我是一定要被你抓到啦，因为我可舍不得杀了我未来的皇后。”

　　长乐大惊，连退几步，道：“你就是夏国的皇帝？不对，我见过你，你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说着说着，长乐语声渐弱，因为她陡然记起那天在九门外举行欢迎仪式时，她只顾着惦记自己有没有御前失仪，根本没留意去看皇帝长什么样，她模糊只记得皇帝穿着一身金色的龙袍，上面用金丝修成的五爪金龙在阳光的照射下晃的人眼花。难道那个在一堆繁复龙袍下面目模糊的帝王就是眼前这个穿着月白常服的色狼？

　　长乐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