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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上樱红满眼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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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的忙过正月,到了仲春,春昼初长,连着几日都是晴天,含元殿里的樱花早早就开了,一树一树粉粉白白,远远望去,灿烂如云霞,那花开的一层一层的,一阵风拂过,便飘飘洒洒的四处飞扬,不经意便会扑得人一头一脸。
赵恒之进了垂花门,顺着抄手游廊慢慢走来,当值的大太监刘有年不待他走近,便远远迎了过去。紧赶着帮他将落在头上肩上的樱花摘去。
赵恒之笑道:“你个老东西,为何前倨而后恭?”
刘有年忙忙躬身赔笑道:“大人说哪里话,哪次大人来小的怠慢了不成?”
“得嘞,那本大人就陪你在外面坐坐赏赏樱花吧,还不把你那私藏的好茶拿点子出来。打量我不知道呢,上次安徽贡的白毫只怕我那里都没你多。”赵恒之作势便欲停在一棵樱花树下。
“哎哟我的祖宗,快别玩了,那位下了朝来便闷在里面打棋谱,跟前是一个人都不许伺候着,连午膳都没进,这会子您不心疼奴才,太后问起来奴才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刘有年急的满头大汗。
“得了得了,才多大点子事。我这不是来了吗。去通传一声吧。”
刘有年一溜烟地便进去通传了。
西暖阁内,皇帝正手执白子,半响未落。看见赵恒之来了,便弃了那棋子,指着对面的椅子叫赵恒之坐。赵恒之也不推迟,就势坐到了皇帝对面。低头看看棋盘,黑子已成长龙,但四角处却有几颗白子,与龙内的白子隐隐已成合围之势。此局正是胜负未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关头。赵恒之笑道:“黑子看似凶猛,但实则败象已成,陛下何以反而耿耿不乐?”
皇帝怒道:“那秦国未免也太目中无人!”
“陛下,秦国提议将婚事暂缓,虽则无礼,然而对咱们倒是个好消息。至少争取到了点时间徐徐图之。不然若这次秦国允婚,那长乐公主嫁过来,这后宫可全都是太后的天下了。”
“朕又何尝不知。太后二十年前将自己娘家侄女晋为睿敏公主嫁到秦国,本来也是做好了弃子的打算的,谁曾想这睿敏公主到秦国之后倒自有一番际遇。太后此番也是没办法,居然将主意打到睿敏公主的女儿身上来了,可笑她如意算盘打的好,也要看人家上不上当!”
“陛下说的是。此次太后替您求娶秦国长乐公主为后,名为匡扶社稷,以消边关之乱,实为想借此把持后宫,防着你借着外戚之力重振朝纲。太后这招棋本为必杀之计,谁知遇到一个不按理出牌的长乐公主,可是大大失算了。”
说到长乐公主,皇帝倒有了瞬间的失神,他想起今天在大殿上,秦国的使臣带来秦王的答复:“秦国不能轻易和夏国缔结这样的婚约。”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当时只觉得狂喜,这么多天来,这桩婚姻一直让他一筹莫展。太后垂帘听政多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自亲政以来,本就已经处处掣肘,若是依着太后的意思娶了长乐公主,后宫受制于人,那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可是,这桩婚姻他也推拒不得,秦夏两国是累世宿敌,边境就没有断过战事。二十年前,夏国睿敏公主和亲秦王之后,两国才开始有了边关往来。但是睿敏公主过世的早,两国边关近来又有不稳之像,这种情况下,通过再一次缔结婚姻来维持和平是最好的方法了。否则,一旦战火燃起而自己又无力平定的话,皇位是定然不保的。他不怕战争,甚至渴望和秦国一战,但是目前他没有必胜的把握,而朝中又有太后处处牵制,此种情况下他实在不能冒这个险。
就在他不得不屈辱的接受这桩婚姻时,秦国居然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他怎能不激动?可是秦国使臣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觉得自己被狠狠的羞辱了。秦使说:“长乐公主让我转告陛下,在我们秦国,从来不作兴盲婚哑嫁的,自己的夫君当然要自己挑选才行。”那个使臣,那样得意洋洋的转述这句话,仿佛以长乐公主那样的骄纵为傲一般。
他顿时觉得莫名的愤怒,身为婚姻的当事双方,他为了躲避这桩婚姻绞尽脑汁却仍旧一筹莫展,长乐公主却能那样简单的拒绝,没有一丝为难,她甚至不肯费心去多想一个好的借口。
他虽是尊贵的大夏皇帝,富有四海,可是和长乐公主比起来,他所拥有的,却那样少。
“陛下?”赵恒之看见皇帝仿佛神游物外,忙轻轻的唤了一声。
“无事,恒之,你接着说吧。”皇帝回过神来,示意赵恒之继续。
“陛下,那长乐公主虽然推拒了这桩婚事,但是太后却转而邀请她来咱们大夏做客,名为看看生母的故乡,实为想极力促成这桩婚事。我看秦王这次不会拒绝这个邀约的,不日长乐公主便会抵京,陛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恒之,刚才打棋谱时,我一直在想,那长乐公主,究竟是何等样人?”皇帝伸手捻起一枚白子,神色迷惘。“朕自幼长在宫中,知道若是要好好的活下去,必然得谨言慎行,万事以大局为重,便是先太子,那也是步步小心,如履薄冰,从不敢任性妄为。为何这长乐公主能这等不知进退?秦国虽然不如咱们夏国重视礼法,但长幼尊卑还是有的,那长乐公主连自己父王的话都敢不听,可见是何等胆大妄为。但秦国上下却反而以此为荣一般,这却又是为何?”
“陛下有所不知,秦国坊间皆言,秦王陛下子女众多,但真正爱重的,却只得长乐一个。秦王与先睿敏公主伉俪情深,据称长乐出生时,秦王曾大喜曰:此乃吾第一子也。然则情深不寿,睿敏公主在长乐三岁时就没了,只遗下长乐这一点骨血,故此秦王偏疼也是有的。”赵恒之赶紧将所知的上奏。
“真正爱重的,只得长乐一个!”恒之的声音渐渐模糊,只余得这一句在这深幽的高殿中反复回响,皇帝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数九寒天吞了一块冰一样,从胸腹到四肢百骸间全都是透骨的幽凉。那样冷,那样刺骨,仿佛小时候在佛堂罚跪时,寒气顺着水磨的青砖沁上来,冷得让他觉得连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奢望。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活的那样艰难。趁着自己主子有孕借机上位从而珠胎暗结的生母,多情而更容易忘情的父王,以及明明将他视为耻辱却不得不收养他的嫡母,这一切都将他生生逼到了绝境。如果不是后来一场莫名的风寒带走了当时的太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的长大。
从他记事起,他从来不知道平安喜乐是什么滋味,每一天每一刻,他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他以为这就是皇族的宿命,可是他没想到,同样生在皇家,有人连哭泣都不敢,有人却可以活的那样肆意而张扬,这让他怎能不恨?
他怎么能容忍,这世上有人可以事事胜意?
皇帝看了看眼前的恒之,轻袍缓带,白衣胜雪,忽的就笑了:“恒之,你真是上天派来助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