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千狐瞳

7、第七章

　　早上起床的时候，觉得特对不起我的那张新床，它被我的尿水洗礼了，祖国山河被我画的格外漂亮。

　　我有些脸红的看着负责照顾我起居的小清和小月，她们两个表情十分自然的收拾着我的床铺，晾晒，换新床单，一句责备都没有，我总算放下心来，轻吐一口气。

　　以前在家里，尿炕时娘会骂，可她越骂，我尿的越欢，真不是故意的。

　　小清带我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帮我换好衣服后，领着我下了楼吃早餐。

　　餐厅里人好多。昨天晚上，吃饭的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今天早上，后娘，季芸，季桐都聚齐了。桌子上显的热闹多了。

　　除了父亲，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个专门伺候饮食的佣妇，我心里默念，真是钱多烧的，以前在我们村的时候，谁家饭桌上要是能顿顿摆上两个菜，那就是好生活了。这儿倒好，顿顿摆满一桌子，吃饭的时候，后面还得站着一个伺候的。人比人，果然气死人，多希望阿公，阿爹阿娘，大宝他们能来这里生活啊。不用干活，有现成的饭吃，多幸福啊。

　　父亲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 ，代表一家之主的首座，左侧坐着季桐，右侧坐着后娘，后娘旁边坐着季芸，我很自觉的坐的离大家远远的，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父亲微微皱眉。

　　后娘马上出声喊我：金宝，怎么坐的那么远，快过来，挨着你弟弟坐。

　　我抬眼看了看后娘，又看了看亲爹，低着头不动弹。

　　“ 一早上就闹别扭，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父亲的声音依然淡淡的，语气也不是急不缓，但听在耳朵里却是一种责问，让人心怯。后娘紧张的站起身来，走向我，拉着我的手，摸着我的头，十分亲密的过来哄我。

　　我扭了扭身子摇了摇头对父亲说： “我想家。”

　　父亲单手支颚看了我一会，轻吐了口气，很是避重就轻的说：“今天早上咱们吃西餐，你以前肯定没吃过，都是那金发蓝眼的洋鬼子们吃的东西。”

　　我确实没吃过，连听都没听过，连见都没见过，所以那玩意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勾不起我的丝毫兴趣。

　　父亲见我没反应，很勉强的笑了笑，招手让我过去。后娘忙牵着我的手带我到父亲身旁。

　　我站在父亲的面前，抬头看着他，希望他能可怜可怜我，送我回家，我不适应他的家。除了他家的好吃的对我有点吸引力以外，其它的我都不适应。

　　父亲让季桐往旁边串了一位，拍拍季桐刚才坐的位置，让我坐在他的左侧。

　　“离我近点，不会的地方也好教教你，省的以后给我丢人。”父亲明显不想理会我那点小别扭，自顾自的说着。

　　我恶狠狠的“哼”了一声，以示对他的不满，父亲很是不以为然，摸摸我的头顶，顺便弹了我一个脑嘣。

　　“昨晚睡的好吗？”他面带微笑，像极了一个慈父。

　　“梦到阿爹阿娘了。”我面无表情，演绎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戏码。

　　“来，喝牛奶，喝了牛奶长大个。”父亲给我倒了杯奶，顺便转移话题。

　　我捧着杯子试着喝了一小口，好香好甜，以前在家的时候，喝过羊奶，牛奶倒是不曾喝过，确实很香。

　　“ 我回家的时候，能给大宝哥带点牛奶吗？他个子没有虎子哥高，干架时总吃亏。”我捧着杯子舔着上嘴唇，吧哒吧哒嘴，满心想的都是我在乡下的那个家，和那个家里的家人。

　　“现在你舅舅家里已经有牛了，应该也有奶牛，用不着你专门送。”父亲对此很不感兴趣，脸色也不太好，虽看不出生气，但绝对不高兴就是了。

　　“哪来的牛？”我瞪圆了眼睛看父亲。阿公家很穷的，为了养活我们几个小的，为了给阿公抓药看病，阿爹和二叔每年家忙时，忙完自家的地后，还要抽时间出来去邻村帮忙，只为能多挣些钱回来贴补家里。这样的情况，哪有钱买牛？除非是父亲给……心花怒放，看来，我还挺值钱的，能换头大老牛！

　　“不是你让我给他们买的吗。”父亲点了点我的脑门，又把我屁股下椅子往他的身边挪了挪。

　　“亲爹，你真好！！”我放上杯子站到椅子上，搂着父亲的脖子抱着他的脑袋狠狠的亲了他一下。牛对于乡下种田的人家来说，能顶了十个壮男人哩，他真的给我们买了牛，我们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那时，我并不认为，我会在父亲的这个家里长住下去，总以为住段时间后，父亲烦我了，就会把我送回去的。

　　我亲他的动作很熟练，在阿公家时，我经常用这招，跟爹娘阿公骗吃骗喝骗大宝哥的小玩意儿。

　　父亲有些不适应的看着我，样子很搞笑，好像被一只小耗子亲了一样，一脸惊诧。后娘初时被我的动作吓到了，但马上反应过来，捂着嘴夸我真是个招人爱的孩子，夸的我有些轻飘飘。

　　季桐像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样子，低头吃饭，吃的中规中矩。

　　季芸的脸色明显不好，勺子碰在碗边上叮叮做响。后娘瞪了季芸一眼，季芸当没看到，后娘低声训斥道：吃饭时的规矩忘了？一边站着想去。

　　季芸抬头看了一眼后娘，眼里涌出些泪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然后从坐位上站起来，退到餐厅的一角罚站去了。

　　我缩回了身子，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后娘和季芸，原来后娘这么厉害啊。

　　父亲很快从刚才被我搂着脖子亲的惊吓中平抚了心情，平淡的用着早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笨拙的学着使用刀叉吃西餐，弄的盘子滋啦滋啦的乱响。

　　我抬头偷看后娘，生怕我发出的声音，坏了后娘的规矩，也被她罚去墙角面壁。

　　后娘见我看她，满脸堆笑的起身，从桌子后面绕了个大圈走到我身后，十分尽心的指导着我怎么用刀叉，我居然有一种后娘对我比对她亲生女儿还要好的感觉。

　　季芸已经哭出声来了，后娘不耐烦的转头又训了她一句“给你脸了是不是？”

　　季芸马上收住了哭声，低低的抽泣。

　　我的心里，有一种报仇的快感。她昨晚不跟我好不跟我玩，今天她娘也不跟她好了，不跟她玩了。真好。

　　“让她自己练，你别老帮她。”我正满心愉悦的时候，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真让人泄气。

　　后娘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其实不难的，你慢慢就会习惯了”，然后转身回了她自己的坐位上坐好用餐。

　　由于昨晚吃的太多，早餐就算在丰盛，我就算再没见过世面，我的小胃胃也不容许我再吃上太多的东西了。

　　一大早上，人家是吃早餐，我是在跟早餐做斗争，除了喝下两杯牛奶外，我只能趁着我父亲没注意到的时候，用手在季桐的盘子里抓了一小块肉塞进嘴里。真香。

　　季桐被我吓的吃不下去饭了，把刀叉轻轻的放在盘子两侧，静坐。

　　父亲用完早餐起身离位前，对后娘说：“让季芸继续吃饭吧，小孩子要慢慢教。”

　　后娘站起来点头称是，季芸回头时，已双眼通红。

　　季桐也跟着父亲离开了坐位，我不好意思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很有礼貌的弯腰扯回，面带微笑的对我一躬身，在他面前，我反倒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可我是他姐姐啊。

　　我猜这就是有钱人家的规矩吧。果然不如我乡下小孩活的自由快活。这要是在家里，金凤银凤八成早跟我掐起来了，大宝哥一般会参战帮我，最后我们几个一起被大人训，大宝少不了又得挨爹几巴掌才算结束，想想就好玩，比这里死气沉沉的感觉强多了。

　　我有心讨好季芸，对季芸笑，季芸却不肯给我这个机会，低头不语的吃着她的早餐。

　　我讨了个没趣，也没什么心思吃东西了，扔了刀叉，转身就走。

　　扔刀叉的声音过大，吓的后娘和季芸一哆嗦。

　　“妈妈，你看她！”季芸终于张嘴，但依然对我充满敌意。我回头悻悻的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向客厅走去。

　　身后传来后娘对季芸的训话：“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心情一下子又变好了，用我的两条小短腿冲进了客厅，季桐正站在沙发前低头跟父亲说着什么。我不管不顾的冲了过去，把自己成功的甩到了软软的沙发里，想凑过去听听季桐在说什么。

　　季桐嘴里吐出的话我听不懂。父亲告诉我，那是英吉利文。以后我也要学，听都听的一脑袋浆糊，还让我学？没什么兴趣。

　　父亲挥手让季桐回房继续用功，把我扯下沙发，让我站在他面前开始教我规矩。

　　“女孩子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看看你象什么样子。”

　　我低头不语，却不服管教的扭着身子四处看着玩。

　　“寝不言，饭不语。吃饭和睡觉的时候，都尽量少说话，知道了吗？”父亲也不理会我不着调的扭来扭去，拽着我两只小手继续说教，我继续卖单的四处乱看，就是不看他。

　　“小混蛋，你这刚回家我不难为你，以后日子长了，你要还是这副样子，看我揍不揍你。”父亲训人的样子很独特，嘴里吐出来的都是训话，面目表情却平静的像在跟人闲聊，但那话却让人不敢不听。

　　我抬头怒瞪他，以示我不怕。小孩子都有赛脸的毛病，我这毛病犹其重。父亲捏了捏我的脸蛋，不跟我一般见识。

　　“ 我有工作要做，不能天天陪着你，我不在家的时候，要听许伯伯的话，白天先跟着许伯伯学认字，过几天我给你请个好些的先生来教你。”

　　“我不用你陪，也不用你给我找先生，阿公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

　　“阿公说的那是以前，以前的女子不需要学文化，长大了不外就是嫁人生孩子，你想做这样的人吗？”父亲循循善诱的教导着混沌未开的我。

　　“想。”我回答的又脆又亮。

　　“……没出息。”父亲被我噎的无语，最后只能无奈的说我没出息。

　　“嫁人生娃有啥不好？”我却不服气。娘说女子长大了以能嫁个好婆家为荣为幸，能给婆家生下孙孙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好媳妇。

　　“行了，我不跟你扯了，我时间有限，今天让许伯教你写这三个字，晚上回来我检查，写好了就再给你舅舅家买头牛送去，写不好你要挨板子，记住了？”父亲在茶几上拿过一张白纸，白纸上有三个用毛笔写的龙飞凤舞的大字。

　　“记住了！！你就等着买牛吧！！”我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写好三个字，家里就能得到一头牛，天下哪有这等好事，真是太幸运了。

　　“这三个字念季、骄、阳，你的大名。金宝就当小名在家里用，以后到了外面，别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应该怎么回答？”

　　“报大名！”我心情正好，马上顺着他说。

　　“对。”父亲听后很高兴。又摸了摸我的头，像是二婶在摸她的驴一样。

　　父亲看了看腕上的表，离出门还有些时间，便耐着性子开始教我认那三个字。

　　“季，因为爸爸姓季，所以你也姓季。骄，骄傲的骄。阳，太阳的阳。”

　　“那我这名字的意思是不是指，我是季家骄傲的太阳？”

　　“……嗯，差不多吧。你是我季家最骄傲的小太阳。”父亲好像很喜欢我的这番解释，把我抱了起来，放在他腿上 ，使劲往怀里搂了搂，我好生得意的仰着小脸冲他笑，那画面，可能是我们相处多年最温馨的吧。

　　父亲走后，我还沉浸在新名字的喜悦中。赵金宝指的是赵家最金贵的宝贝。季骄阳指的是季家最骄傲的小太阳。看来，无论在赵家，还是在季家，我都是大人们最疼爱的小孩。它们是共性的，没有任何不容性。越多人喜欢我，我越高兴。

　　许伯伯很尽心，把我领到他房间旁边的那个小型会客厅坐好，摆好了纸笔开始教我写字。

　　一上午时间，我写出的字勉强能认出来了，刚学会走就想跑的我，又缠着许伯教我写赵金宝三个字。

　　许伯帮我写了下来，我照着临摹，写的很是开心。午饭的时候，只有后娘，季芸和我。季桐上学堂去了。

　　季芸不知道抽的是那股风，居然肯对我和颜悦色了，我受宠若惊，马上开始跟她献媚。像个小丑一样的逗着她笑。她笑的很假，我表演的很卖力。

　　午饭后，后娘让季芸领我到院子里去转转，季芸勉强的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的喊了我一声，自己走在前面。我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好生兴奋。

　　许伯让小清和小月拿着水果和点心跟在我们的后头，我兴奋的有点过了头，上前主动去牵季芸的手，季芸马上甩开了我，随后又好像过意不去似的对我说：我不习惯这样，没别的意思。

　　我傻傻的点了点头，季芸这习惯我也有，我特讨厌虎子哥的小表姐春妞，所以我从来都是离春妞远远的，更不肯让她接近我。

　　院子比我们村都大，前院后院偏院一大堆，打理得又干净又整齐，我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的参观着，季芸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走在前面，看我一脸土包子的表情，她还是忍不住的骂了我一句：柴火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