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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   我死的那年,日本正式加入联合国,而战争,已经过去十年了。那时候,凡是我这个岁数的人都已经知道,不该抱怨时代和命运,我们毕竟从那场硝烟里活了下来。过去的既成永诀,就算留恋也是徒增伤感,我看得很坦然,那时候我面对身边的生生死死大概就像你刚才看著我的那种神情吧。没办法,不淡漠就永远不能平静,我只好把一切都归结为因果和理所当然。祖父那曾经令我万分厌憎的座佑铭──随遇而安──终於也成了我的口头禅。
      虽然刚才以画家自称,但我其实不能算是一个画家。我天生能看见某些异象,但我和你不一样,我看到的不是人的灵魂,而是颜色。对,就是被物质表面那层伪装藏起来的那些颜色。在你们眼里,树叶的绿色,湖水的幽蓝色,女子细腻雪白的肤色……都是被定义好的,可是,那些颜色的命名对我没有意义,我看到一切完全与这些无关,那是更多、更多我形容不出,在现实世界里也根本无法描述的颜色,它们令我深深著迷,也令我恐惧。就像作家因为不堪忍受胸中郁结而奋笔疾书,音乐家挥洒音符和旋律倾诉胸中的澍湃激情。我也一样,不堪忍受被那些颜色诱惑的折磨,终於拿起画笔。我学画学得很杂,严格来说都不是正式地修业,日本画和西洋画我都偿试过。和一般的画家不同,我画画是为了内心平定,并不想奢求名望,因此大部分作品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就被我毁了。我很害怕,怕别人看透我的意图。我只是迫切地想把那些颜色从心里掏出来,证明那不是我的臆想,它们确实存在,然後我就满足了。我一直有种强烈的预感,一旦这件事被其他人发现,我将再也无法安心地与那个世界坦然相处,如果被另一个世界知道我泄露了秘密,说不定会有非常恐怖的惩罚和报复在等著我。谢天谢地,在死了以後终於证实了我的直觉是对的。所以,我只敢出示一些技巧完美却看不出任何创作天份的三流作品,一直以来,我在其他人眼里只是一个没有前途选错了人生道路的可怜虫。但我不在乎,那些只有我的眼睛和灵魂能欣赏到的画面已经让我感到很幸福了。

      父母早就对我失望了,他们把继承家业的希望全寄托在我兄长身上,父亲刚刚交托完诸事,战争来了。我先天患有小儿麻痹症,因此兄长一个人上了战场,从此杳无音信。那年代别说尸首,就是确切的死讯在我们来讲都是一种奢望,总之我的兄长就那麽一去不回了。前几年,一家人还天天看报纸、听广播,报道的战果总是辉煌而前方战况依然不能明朗。父母终於扛不过绝望和越来越艰难和境况相继过世,我干脆屏绝了所有消息,只没日没夜地画画,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包括空袭来临时。有一回,在急躁刺耳的警报嘶叫声中,所有人都惊恐地逃往防空洞,我一个人跪在居间的地上做画,画一片蒲公英。那时我正为调不出蒲公英的颜色而狂躁万分,战争搞得整个世界筋疲力竭,商店里空空如也。我找不到颜料,除了少许以前剩下的干固颜料块以外,其他颜色都是我用自己的方式配出来的。我就那麽跪著,为找不到任何一种既柔软又奔放的黄色而大发脾气,就在这时候,炸弹投下来了。意识消失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种色彩──我想要的就是这个──鲜明爽朗的灿灿金黄。我不假思索拼命地伸出手去,可它骤然就消失了。後来我才知道,那是隔著不知多少重烟土射出来的爆炸的火光。
      本以为那次空袭会让我一命呜呼,结果是又一次死里逃生,但我失明了。醒来以後,我蒙着纱布听医生庆幸而遗憾地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只能苦笑,没有了眼睛对我来说不能算是活著。但是,你能相信吗?我是一个多麽有福气的家夥──那个重疮夺去的仅仅是肉眼的视力而已,而连结我灵魂的那一双,竟然毫发无损,不,我的灵魂视觉甚至比以前更加出色。看不到的仅仅是那一具躯壳,一梦醒来,整个世界的灵魂便完全彻底地袒露在我面前,我从来没觉得人生如此逼真。然而,任何获得都还是要付出代价的,失明的双眼再也看不到实物的颜色,所有的颜料在我眼里变成了一滩丑陋无比的泥浆。从此以後,我再没摸过画笔,惟有在梦里作画,那些向往已久的颜色才会在调色板上显现出来,所以不知不觉我睡得越来越长。每次醒来後,画作就随著梦境烟消云散。没过几年,战争结束了。

      战後,我收了一个徒弟,说是徒弟,其实不过是一个与我相依为命的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流浪儿。那时候生活也很艰难,但是我们两个都不是不知足的人,於是就这麽将就著活了下来。我找了一份给人加工木器的手艺活,靠这个勉强养活两个人,凭著我的能力,对木头这种质感较为单纯稳定的东西我还能操控自如,交活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我是瞎子。在我干活的时候,那孩子就跟在旁边学手艺。他很害羞,永远躲着其他人,在我面前却表现得很好动,也对一切充满好奇,其实这种性格相当危险,但我当时没想那麽多。最初我试著教给他绘画的技巧──一边握著他的手一边在画布上找感觉──这种指导有多少效果其实我自己也没把握,教他画画只为了让他能坐得住罢了。但是这孩子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不寻常,他总是问:

      “为什麽你看不见我画的是什麽,却知道我哪里画错了?”
      或是奇怪“这些画在纸上的东西又不是可以摸到的木头,你是怎麽找到角度的?”

      终於有一天,他问道:“你完全清楚构图的层次,只是看不到颜色而已。你真的是失明了吗?好奇怪的失明啊。”

      我这才觉得事情不妙了,仿佛这个孩子也有点特殊能力,可惜我不知该怎麽去确认。我只能一边含糊地摆脱他的提问一边想办法让他在被吸引住之前离那个世界远一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有一天,我看见那个孩子小心地试探著走进我经常独自面壁的那间屋子,事情就突然发生了。

      “那个屋子里有什麽?”一护忍不住问道。
      “其实也没有什麽,只是一些我四处找来的古怪收藏品,但那其中有非现实世界的东西。可惜,我当时完全没有分辨它们的能力。”

      那孩子拾起了一把破旧的长刀,如果不是因为锈死在鞘里,那应该是一把相当不错的刀。他握住刀柄,一下子就把它拔了出来。我顿时呆住了,不只因为他轻松地拔出刀,我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把刀随著出鞘的轨迹侧锋上节节渗出了玻璃般晶亮的血色红光。还没等我惊呼,就见一只骷髅尖利的巨爪凭空撕开黑暗向他的头顶直扣下来。一切发生得太快,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相信接下来的情景,但千真万确──那个孩子以比眨眼还快的动作一刀斩落了那只爪子。然而转眼间我看到了他侧脸上惊恐的表情,刚才的举动竟然是那孩子毫无意识的本能反应。
      他单手握著刀,愣在那里,不等我们两个回过神来,黑暗里轰然撞出了一头庞然大物,看那阴森的面具,显然是方才爪子的主人。

      “快跑啊!”我冲著那孩子大喊。他也忽然反应过来,跳起来就朝我这里跑,但身後的怪物几乎在瞬间追上了他,正当我们以为再劫难逃时,怪物发出一声凄惨的号叫,面具沿著鼻梁骨撕开一道裂缝,裂缝迅速延伸,眨眼把怪物撕成两半,然後它两半身体的残骸就像被风卷走的沙尘一样消失了。我瘫跪在地上,那孩子则保持著回头的姿势趴在我面前,我们俩一动不动,怔怔地看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空间。这时,从上面跳下一个人,他穿得像个江户末期的武士,黑色的宽袖衣和长袴,脚上套着白袜和草鞋,那个人一步步走到我们跟前,我这才看见他右手也提著一柄雪亮的长刀。

      “你……”我颤著声刚要发问,他却向那孩子俯下身去,目光停留在他手里那把旧刀上。

      “嘁,原来不过是个废物。”从嗓子眼里发出的轻蔑笑声,极其刺耳令人厌恶。然後他直起身来,面向那孩子举起了手里的刀。

      “等等!”我嘶声高喊,“你不能──”尽管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直觉告诉我他会把那孩子带离我身边。
      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的刀柄末端已经抵上了孩子的额头。

      “灵魂死後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那恶心的声音说,“你的眼神真让我不舒服,别急,西流魂街78区会慢慢调教你的。”
      然後那孩子就像刚才的怪物一样,在我眼前化为闪亮的尘埃,在那光芒消失的那一刻,我听到一声轻轻的“保重”还有──

      “对不起……”

      说到这,画家停了下来。

      “你是说……那孩子,其实已经死了?”沈默半晌,一护才问道。

      画家不说话,仰面望著天空,一护也随他望去。前面人行道旁的山毛榉枝叉正在他们头顶上布开一张网,天空青白而宁静,在毫无规致交错的树枝中间渗成一汪一汪灰蓝色。

      “要下雪了吧……”一护喃喃自语。
      画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天晓得。”

      “接著说吧。”

      世界上最可怕的诅咒是习以为常的忽视。我在那孩子走後才明白他对我如此重要。原来,一直以来是他点燃了我的灵感,照耀了我的视野。当初只是觉得这孩子的灵魂干净又漂亮,对他产生了好感,才想抚养他顺便也有个人陪伴。但我没想到他如此独特,再也找不到像那样颜色的灵魂,既热烈又纯粹,简直是稀世珍宝,可我却眼看著他丢了。我变得颓唐委顿,厌弃眼前的一切色彩,心里只有那个孩子。甚至连梦里也不想拿笔,既留不住,画出来又有什麽用。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昏昏沈沈,直到稍微清醒时才猛然想起了那把刀。我跌跌撞撞地扑向那间已经被我上锁的屋子,狂乱中竟然找不到钥匙。我直接砸开门,冲进去把里面掀得天翻地覆。但是一无所获,那把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破损的刀鞘静静躺在地上。
      我瞪著刀鞘愣了很久,然後任它留在那里。从此以後,我只是干熬剩下的时光,不刻意找死也不挣扎求生。我知道人的生命是有定数的,经过那次遭遇,身上似乎又显现出更多能力,甚至能预见到自杀会失败──尽管如此我还是尝试了很多次,最终不得不放弃。偶尔还能看见带著骷髅面具的怪物,不过它们再也没找上门来,反倒是我一看见它们就一瘸一拐地追上去。直觉让我相信那怪物身边必定还会出现穿黑衣佩长刀的家夥,这一回,我一定要让他说清楚那孩子的去向,哪怕他不能回来,至少让我知道他的下落。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那些怪物的行动速度简直超乎想象,连眼睛都跟不上,穿黑衣的家夥更是完全不见踪影。
      终於,比一个世纪还漫长的最後十年被我熬过来了,死亡来临时,我听到了灵躯之锁脆断的声音,那一刻我简直欣喜若狂不知所措。狂喜之後,世界突然寂静了,刚才还在身边吵闹的邻居们突然都换过了另一种面孔,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们似乎是──惶惑。摆脱了残疾的身体,双眼也自然复明,现世在我眼前恢复了众所周知的面貌,我静静地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卧榻前,望著睡在被子里的那个躯体,面带同样的笑容。
      我的灵魂最後一次走进那间屋子,慢慢环顾这个装满了奇怪东西的空间,如今,实质物体和灵子物体的区别是那样分明。我的目光终於停在那把刀鞘上──躺在覆著厚毯一样重的灰尘的地上却没有任何沾染,斑驳的旧色依然清晰。我走上前弯腰把它拾起来,之後转身离去,从此以後现世的一切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然後你就这麽过了五十年?”一护忍不住插嘴问道。
      “不”画家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我期待的那种方式……”
      一护也侧眼向他观望,意外地正好与画家对视。
      “你对‘死神’究竟知道多少?”画家突然这样问道。
      一护脱口而出:“和你知道的差不多。”
      “哼……”
      “笑什麽?”
      “你以前是否在说话上吃过亏?每句话都讲得小心翼翼,唯恐被我抓住把柄。”
      可恶的浦原!一护心里把那奸商咒了一万遍,自觉这辈子最大的背字就是遇人不淑,凡倒霉事都有那扇子男人的阴影。然而转念一想,忽然轻松了,本来藏头露尾就不是他的风格,有话不妨干脆直说。
      “一个灵魂在现世呆五十年实在太长了──死神是干什麽的想必你心里清楚──我只奇怪这麽多年竟没一个死神发现你吗?”

      “死神吗?当然有。说到死神,不算最初那个让人厌恶的家伙,其实五十年来我只遇见过一个,可是他放过了我。”
      “不可能!”
      一护了解静灵庭,并亲眼见识过玩忽职守要付出多大代价。十三队里什麽样的死神他没见过?从露琪亚到山本,够全面了。老实稳重的就不用说了,即便是满脑袋热血沸腾从来不拿命令当回事的剑八,和行事品味诡异浑身散发着恐怖分子气质的涅茧利,也没哪个敢轻易渎职的。更何况──一护飞快地偷偷瞟了那幅画一眼──万一那个猜测成立,而他所说“五十年只见过一个死神”的话是真的,一护更愿意拿脑袋担保,某个死板教条的家夥绝不会因为貌似同情心的东西而破坏规矩。

      “吹牛也得有个限度,就算连山本老头子也点头了,他都不会放过你!”
      “谁是山本?”
      虽然那是货真价实的一脸茫然,一护还是认为他在挑衅。他很想先给自己一个嘴巴然後顺便也赏给眼前这老滑头一个。他极力咬著牙说:
      “与你无关!”
      “那麽,”画家无辜的表情下面透著明明白白的得逞,他以耐人寻味的语气慢悠悠说道:“你所谓那个不会主动放过我的‘他’──这总该与我有关吧──又是谁呢?”
      一护无言以对。

      “我没有别的意图,年轻人。我知道一旦去了那个世界,现世的所有记忆必然会被清理掉。我只是想在忘掉一切之前,弄明白一些事。这麽多年了,我始终不能放下的就只有那孩子和‘他’,你就当是成全一个老鬼临终前最後的愿望吧。”

      “我不确定……”
      许久,一护才开口,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
      “有些事我不能说,也许你到了尸魂界就会知道,当然,那个时候你对知道与否已经不在乎了……还是继续讲你的故事吧,如果确定那真的与你有关的话,我会告诉你。”

      画家一直盯著一护,见他转过脸,再次双手交叠垫着後脑勺靠在墙上,这才缓缓说道:
      “既然你肯说,那麽,我的故事其实跳过了一段情节……”

      我遇到过的那个死神──也许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死板教条──但当时,他确实没有把我送去尸魂界的打算。因为在遇见他的时候,我还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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