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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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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冷,所幸没有风,但是二月份这冻冰的寒意还是让人忍不住缩手缩脚。黑崎一护不耐地耸起肩膀,以便把耳朵藏进高高竖起的外套衣领里。什麽“温度正在逐步回升中”,鬼话,天气预报那该死的数据是从火星观测来的吗?这种阴冷又憋闷的感觉明明是攒著一场大雪。目今已是二月中旬,依照自然规律太阳光此时正慢吞吞地从南半球向北回归,理论上还有一个多月才能盼到昼夜等长的那天,而那时,才是真正春暖花开的季节。
天冷的时候正是该窝在家里守著热乎乎的暖桌,抱著热茶吃桔子看电视打游戏,再不济也能写两笔作业的时候吧。都是那挨千刀的奸商浦原,和万恶的恐怖组织静灵庭,上上个星期十二番来人收了一护的代理死神证去调试收发信号,紧跟著浦原商店也凑热闹把魂带去做什麽定期检测,甚至连露琪亚那家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从现世蒸发开去,在一周前绝形灭迹。刚开始一护很高兴,没有人麻烦他做白工他也乐得清静,但他似乎忘了一个重点,虚圈完全不理会尸魂界单方面的休战决定,大虚小虚们依然前仆後继地以一护为目标汹汹而来,不能死神化又对鬼道一窍不通的一护,除了疲於奔命直到现世值班死神来支援以外别无应对之策。第十天的时候,一护终於忍无可忍,这才在冰冻三尺的数九寒天里大老远地前往浦原商店讨债。
今天到目前为止还算天下太平,一护呵著团团白气,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望著身边店面的橱窗。这里是空座町的一条步行商市街,一家家小店跻身并立在不宽的人行道两侧,这个地段不算繁华,却因为平易的价格和特色的货品吸引了很多年轻人。虽然天冷,但店里已经纷纷开始了衣装换季的活动,特别是一些布置了温暖颜色的橱窗,总能吸引过往的女性们频频推开店门,更有结伴逛街的高中女生扑在闪闪发亮的饰品陈列前,惊叹著恋恋不舍。至於那些直来直去只出入运动用品专卖店的“光棍”男生──比如一护──向来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今天自然也不例外,任那些店面多麽斑斓招摇,都不能吸引他多驻足一秒,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幅飘摇著令人炫目色块的转瞬即逝的风景。一护漫不经心地走到店街尽头,却在经过最後一个橱窗的时候突然被生生拉回了头。
站在那个橱窗前的只有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和其他的店相比,这一家太过冷清了。或许是它的位置不那麽优越,紧紧守在这条街的一条僻静小路的拐角,几乎没有什麽人来问津。但还是有些奇怪,过往的行人也就罢了,就连那些兴致勃勃的逛街族,都对这家店显得兴味索然,或者说根本是视而不见,他们不是从它前面那一家出来以後就调头而归,就是直接跳过它进了隔壁。但吸引了一护的不是这个──方才那些古怪是在他停下来仔细观察之後才注意到的,让一护留意的是那个男人──站在光可鉴人的玻璃窗前却没有影子。
那是一个灵魂。一护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或许过不多久这个男人就会被死神送去尸魂界,在流魂街呆上一段时间,然後进入下一世轮回。但是一护平白无故地对这个灵魂产生了好奇,他直觉这个男人有哪里与众不同。於是出於习惯,一护向那男人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一护没有立刻开口,经验所知,有些灵魂极为敏感,因为死亡过程太过骇人所以容易受到惊吓,或是死去後在现世游荡太久而变得消极和难以沟通。一护打算先观察一下,因此他装作无视那男人的存在一般直接望向了橱窗。
一护惊住了。
明澈的玻璃後面,一株千本樱端华独立,美得夺人心魄。
那纷飞的花雪迟迟不肯落定,一护几乎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清寒春风……
不可能的!一护的肩膀微微一耸。这只是一幅画,没有署名,然而画家那深深撼动灵魂的笔触在一瞬间就让春天拥抱了一护的心。
“很美,对吧。”身边一直站在橱窗前的男人开口了。
一护猛然惊醒,下意识转头时才觉不妥,暗叫著大意,不禁皱起了眉头。
男人对一护的反应无动於衷,他还是那麽半仰著头望进橱窗,神情专注仿佛自语:
“这是我生命里最後的春天。”
他转脸面向一护,直盯著一护的眼睛。当他说到“春天”的时候,双眼深处忽然就亮了起来,如同漆黑的风雨夜里突然点亮的灯塔。
即使心里有所准备,一护还是非常吃惊。这个灵魂的举止和言行与常识有著明显的违和感,却又让人说不出这些不寻常来自何处。
“你为什麽……”一护迟疑著,满腹疑问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比如他为什麽笃定自己能看到他,还有这奇怪的店和橱窗,以及这幅极其不可思议的画。
“我想你应该也和我一样吧。”男人微笑著,他已经不年轻了,看那眼角堆起的皱纹,估计去世时已经有五十余岁了吧。他对一护说话的语气十分随和,恰如一位长辈,“我们天生都能看到另外的世界。”
“唔……”一护含混地点点头,听他的话似乎这个灵魂生前也具有灵力,因此对死後的世界有所了解,不过,他的灵力和所知应该十分有限。这麽想著,一护姑且随著那个灵魂的理解默认了下来,他又转向那张画,问道:
“是你的作品吗?”
“是啊。”男人收去了微笑,他凝视著自己的作品,表情忽然变得焦急而热切,那眼神似乎想要穿过画布牢牢地攥住什麽东西。
一护又去看那幅画。画上樱花正在凋落,仿佛被言灵触发,满树花朵霎时应声而碎,随风扶摇几近飞升,纷乱迷离了繁密枝丫,浑然漫没了无限天地。刹那间繁华落尽,就是这番情景吧。一护不禁把脸更贴向玻璃,竟发现里面还有更为细致的刻画──旧花还未凋落尽的枝上又鼓出了新蕾,而正在怒放的花朵已欲飞逝,这些层出不穷的樱花像为着某种神圣使命,义无反顾地赶赴生命尽头。
太不可思议了!一护不知道该惊愕还是赞叹,为这棵树,也为画家绝伦的技巧。
一丝纤细锐利的寒意出其不意迎面袭来,像镜子在眼前突然破碎,这寒意与面前的画瞬间混成一种熟悉的感觉──潜藏在春色下忽隐忽现的寒锋,如樱瓣轻薄却笼罩天地的刀刃——一护後背抽搐,那声冰凉的始解念语仿佛刚才就在耳边。
“简直……一模一样。”一护不由喃喃自语。
“哦?”这回画家回了头,他打量著一护,眼神里带有审视和怀疑。
“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
一护明显迟钝的反应让画家的瞳孔收得更深,他眼里神色辗转,眉头也簇了起来,其间不意露出一丝慌张。从惊讶中恢复的一护却没有看漏这些变化,不仅对这幅画添了疑虑,更对这画家暗暗提起戒备,他目光迅速扫过对方的胸口,见那锁链还剩下两环。
怎麽办?一护飞快地思索著,放著不管,不久他就会虚化;留下来,要是真变成虚凭现在的自己绝对是送上门的买卖。还是应该先稳住他,在他变成虚前有相当时间可以拖延。想到这,一护断然打破了沈默:
“喂,干嘛这麽盯著我?”
“啊,不,没什麽。”男人僵硬地把目光别开,“我觉得你还是与我有点不同。”
“当然,我活着而你已经……”
“你好像知道的更多。”
被打断的一护短暂错愕,但即刻就反应过来:
“你指什麽?”
“是你看待灵魂的方式,很明显和那些灵媒什麽的不一样。”
“是吗?”
“你眼神很淡漠,我从没见过哪个活著的人看待死者的灵魂是这种表情。”
淡漠!这个词重重敲痛了一护的神经,他的面孔很不自然地绷紧。画家继续说道:
“你的眼神很像某些──穿黑衣佩长刀的家夥,他们自称‘死神’。”
一护紧闭着嘴,他没法否认,也做不到用疑惑不解的表情掩饰,却也不愿意开口承认什麽。虽然这个灵魂的话刺痛了他,但一护只感到迷茫。在一护还不知道“死神”、“虚”以及“尸魂界”为何物的时候,他也是用“活人”的眼光看待那些死者的灵魂,对生命的逝去怀有本能的怜悯和敬畏。然而,当他知道了还有另外一个属於死者的次元,看过了轮回的运转,亲眼目睹了生死之外的魂飞魄散以後,一护已无法像从前那样,只抱著单纯的对“生”与“死”的认知去看待现世游荡的魂魄。只是,一护心底里给自己和静灵庭之间划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他近乎孩子气地坚持自己“代理死神”的身份,在“代理”两个字上加重语气,以此宣告自己与静灵庭死神的不同。第一印象的影响是如此顽固,自从与尸魂界打交道那天起,一护就打心眼里不信任静灵庭,甚至是看似与静灵庭分庭抗礼的浦原和夜一也让一护持怀疑保留态度。不管身在何处,浦原喜助和四枫院夜一始终是死神,他们身上那种据傲姿态从不曾因远遁而剥去。通常一护遇到麻烦的首选求助对象是平子一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尽量不去敲浦原商店的门,尽管他相信浦原和夜一因其身份特殊,比假面军团看得到更多内幕。让一护抵触的是那两人身为死神的冷漠和深不可测。但是现在,这个灵魂的评价给了一护当头一棒,画家那善於辨析形色的眼睛无比诚实地映照出一护不想承认的事实。
“你觉得我像‘死神’?”
对方却笑了:“像,可是不一样。”他忽然放松了语气,“你果然知道‘死神’。”
狡猾的老头!一护忍不住在心里恨道。
“我不是‘死神’。”好吧,反正这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当然了,你还没死嘛──”眼看一护脸色骤变,他赶快转了话风道,“正因为你不是死神,所以我才觉得你不可思议。或许你自己不以为然,但是……这麽说吧,就凭你能看到这幅画和这个橱窗,至少证明你的灵力相当出色。”
“你是说……”
“刚才也说了吧,我生前和你一样也是拥有灵力的人,在死後我才明白,所谓‘灵能力’其实是某种叫作‘灵压’的东西太过强烈而溢出躯壳的表现。我死去以後,灵能力随著灵魂一起释放出来,我忽然发现它们能够受我的意识操控。虽然开始时比较困难,但慢慢就能自如地使用了,我不知道‘死神’是不是也如此驱动灵气,但凭我的观察,觉得他们使用灵压的方式和我还是有很大不同。”
大概现世的灵体在没有到接受魂葬前,不可能像死神一样操纵灵压吧。一护想,但这老头也相当厉害了,在没有人指点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支配灵力的方法,会不会有点危险啊。想到这里,一护更加谨慎地盯住他的灵锁,突发事件他不是没遇见过。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一护的情绪变化,继续说下去:
“我发现自己的灵力可以将一些散布於空间中的灵子具象化,它们会随我的意念形成某种能被灵魂触及到的事物。比如你看到的这间店辅,它其实是我用灵子造就的存在於灵魂空间的东西,它完全属於另一个次元,一般灵媒根本不可能看到它。当然,我生前是个画家,所以做了画布和画笔,甚至颜料,那些在我生前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美丽颜色,竟会真的凝现在眼前……”
说到这,画家声音微带颤抖。忽然,他一把抓住一护的胳膊,神秘颤哑著说道:
“知道吗,整整五十年,到今天为止我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五十年了。”
可你并没有“离开”呀,一护想这样纠正他,但忍住了没说。
画家不错眼珠地瞪著一护,两眼精光烁烁。突然伸手一指,硬瘦僵节的手指正正对准那幅画,纹丝不动,身体却缓缓地像感到疲惫的压迫一样弯下去,他仰着头,端详著一护的每一丝表情,带著近乎乞求的期待问道:
“你见过,对不对?”
这次震惊非同小可。一护只觉得脑子登时一片混乱,难道这画真是那个人……?不,也许只是巧合。指尖酸麻的感觉牵扯著神经,一护不敢相信死钳著他胳膊的竟是绘出眼前美景的那只手。作为一个还活着的“死神”,一护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能与那个世界相安无事到今天,完全是因为嘴严,通常传闲话与飞来横祸是一对前因后果。就算那画十二分传神,又能证明什么?一护拼命抓紧一个念头──关於死神尤其是那家伙的事绝不能随便说出来。於是一护用力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喝道:
“你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见鬼。”他揉著胳膊咒骂,“画家都是疯子!”
谁料那灵魂发出一声镇定的冷笑:“哼,装傻是没用的,你骗不了画家的眼睛。”
那道目光仿佛直透心脏,一护不由地一哆嗦。今天到底是什麽倒霉日子啊,一护满肚子里都在骂自己没事找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责任心泛滥惹上这麽个难缠的疯子。这事攀扯的要是其他人还好,偏偏是那座冰山,天晓得这会不会又是一桩压了五十年的无头官司,倘若不小心泄露了那位某人顶头上司兼某人兄长大人的蛛丝马迹,弄不好再衍生出一段不知所谓的八卦,估计会被红毛犬和大小姐修理到死无全尸。此时此刻,一护只恨不得立刻冲进神社求他一签。
或许是一护痛心疾首的表情“感化”了“疯子”,画家此刻又恢复了正常清明的神色,他背靠著橱窗坐下,平静地对一护说:
“不是非说不可,先听听我的故事怎麽样?”
没想到对方给了个台阶,一护想了想,反正闲事管都管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於是也学著对方的样子背靠橱窗席地而坐,双手交叠往脑後一垫。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