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青之章三：明月不知心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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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之章三：明月不知心所思
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觉得眉心攒得紧紧的，睡得很不安稳。
心一阵一阵的抽痛。
嗓子干得冒火。
猛一睁开眼，就看见自己趴在一间陌生的房间，勇武躺在床上，静静的。
浓浓的药味充溢整个房间。
斑斑月影投在床帐上，清晰的照出勇武凹陷的脸颊。
青青晃了晃脑袋，开始还有点迷茫，但记忆一点一点回到脑袋里。
对了，这里是北齐的莫归，是北宸山下的一处城市，依着莫归河而建。
距离那一夜，已经过去五天了。勇武，也已经整整昏迷五天了。
在北宸山上，勇武为了大家不顾蛇咬，与香蛇打斗，毒入五脏，本以为没救了，幸亏遇上了追击香蛇的北齐三皇子，多亏他们身上备的特制解药，才暂时压住了勇武体内的毒性。跟着他们一起走小路，比预定的日子快很多的赶到山下的莫归城，日生立刻派人准备了充足的药材，全力医治勇武。好不容易到了昨天，他才脱离了危险期。
连续几日，青青都没好好休息，不管别人怎么劝，她都留在勇武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他。其实她自己也中了蛇毒，只是不深，稍微休息下就好了。日生原本不同意她亲自照顾勇武的，三皇子这虽然不如都城那么繁华，但该有的人手还是有的，何况，这里还是反长生门的一个重要据点，在利益一致的前提下，日生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有很大的助力，所以对他们自然格外礼遇。
只是，她不放心啊！
虽然早知道勇武对自己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可是到了事情真的发生时，才明白，有些人是一辈子都不可以失去的。
青青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寡情的人，在东韶的时候，谈笑笑以失散多年的亲姐身份出现时，也不能够激起她太多的感觉，惟独对勇武，放不下。
很小的时候，他们曾经玩笑似的约定，青青知道自己这性子，把太多的心思放在感情以外的地方，情路艰难是可以预期的。所以，曾经她笑着闹勇武，说如果自己到二十七岁一个老姑娘了，还嫁不出去，如果那时候他还没娶，怕是要麻烦他照顾一辈子了。说这话的时候，她不过十三岁，勇武也不过十六。那时候，勇武诚恳的点点头，答应了。
“我等你！直到找到可以代替我保护你的人，我才找老婆。如果你找不到可以知你懂你的人，我就陪你一辈子。”
那句话，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有人说，她与勇武的这种感情就是爱吧，但他们两人都知道，彼此对彼此的感觉，不只是爱。
情人会吵架，会有独占欲，但他们没有。他们比谁都希望对方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这份感情或许不是世俗的言语可以形容的，好象，他们注定是这样的关系，一直在一起，互相依赖，不需要语言也能够沟通。
所以，那天当勇武倒下时，有一瞬青青以为自己也跟着死去了。
幸好呢……幸好他终于被日生救回来了。
她就知道的，他不可能舍下自己独自先走的。如果他先走了，自己的人生还有那么漫长，要怎么度过？
肚子发出一阵响声。
饿了。
转头看向放在石桌上已凉的饭菜，青青的眉心皱了皱。对了，下午的时候，日生在确认已经把勇武自鬼门关拉回来，接下来只要等他自然舒醒就好。之后，同样几日不眠的他被凌啸点了睡穴强迫去休息了。自己不愿意让侍女照顾勇武，加上希望他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自己会安心些，所以依然留在这守着勇武。侍女送晚饭时，自己怕是趴在床边睡着了，所以她们只是搁着就出去了。大概，她们没想到自己原本只是小憩一下会变成睡这么久吧！
怕是真的累了！青青掩着嘴打了个呵欠。这几日，真是够呛的，之前神经紧绷还没感觉，自知道勇武没事后，疲惫一下全跑上来了。
青青站起身，拉了拉僵硬的筋骨，伸手探了探勇武的额头。
退烧了，睡得很平稳呢。
按照日生的推断，估计明天早上就会醒了吧。
青青摸了摸肚子，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端起桌上已凉的饭菜，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向着伙房的方向走去。
自己动手热热饭菜填填肚子，顺便做点汤汤水水，万一勇武醒了，肚子饿了总是要吃东西的。
仰头，月上中天，又是午夜时分。
长长的走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灯笼里柔柔亮着的光掺杂着月色，洒在石板上。侍女们几乎都去睡了，这不是宫里，三皇子又很随和，所以侍女都不必守夜。这会儿，巡逻的守卫刚过了交接时，加上这里是内院，所以还没检查到这。
莫归城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乡下地方，民风淳朴，没什么钱。不过，他们所住的这处府邸，怎么说也是北齐三皇子的地方，虽然不是十分气派奢华，倒也还算清新雅致，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那天，见到日生的三皇子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故人，毕竟，日生的相貌和他小时候没什么差别。八年前的事，他隐隐也是知道些内幕的，但其中还是有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唯一肯定的是，日生回来，绝不是重投长生门下。至于青青一行人，也没有隐瞒来意，在陌生的北齐，他们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落脚地，最好还有对北齐情况非常熟悉并且有势力的帮手，三皇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所以，楚言老老实实的说出了大家的身份，以及闯入北齐的原因。下诅咒的人是长生门门主，只有他才会那样的诅咒，所以，大家与立志除去长生门，清理北齐皇室的三皇子的目的差不多，所以彼此很快就达成了同盟协议。
只是，青青和楚言比三皇子更迫切希望尽快展开行动。因为，诅咒所剩的时间不允许。
虽然，这几日忙着照顾勇武，没有太多心思去了解情况，但偶尔还是会从来探视的其他人嘴里知道点关于北齐和长生门的事。
长生门在北齐是高于国主的存在，在众多北齐人心目中它是个相当于神的存在。而长生门门主穆寂心更是北齐的精神领袖，他站在北齐的最高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自长生门扎根起北齐起，他就存在于门中，至今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
北齐是个迷信的国家，有能力的人地位非常高。一直以来，受到长生门门主赏识的人，就像受到了神的青睐一般，除了拥有长生不死的躯体，更有永远不变的美貌，当然，还有诸如金钱，权利，力量等东西，只要你能得到穆寂心的注意力，即使只是一眼，他也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是神。
据说北齐的先祖皇帝之所以能创建北齐，并带领北齐走向富强之路，那是因为在年轻时遇上了独身云游江湖的穆寂心，在他的帮助下，才开创了北齐盛世。之后，不管先祖皇帝如何力邀，穆寂心就是不入朝为官，反而开创了长生门，以宣扬长生之道为主，以帮助他人实现心愿为辅。他的善举总是被后人津津乐道。
先祖皇帝自然是十分尊敬这样的穆寂心的，就给了他一个见皇帝不跪的特权，以及不死金牌。并且交代自己的后人，这个传统要保持到穆寂心离世为止。
原本长生门只是个普通的门派，让它达到第一个高峰的是先祖十年的一场瘟疫，全国死了无数人，善良的门主不忍见北齐百姓受疾病折磨，于是，请求先祖皇帝设法坛，自己做法四十九天，耗费大量心力，据说，到了最后一天，大家都看见一道金光自法坛上射向天空，再向四面八方散开，瘟疫居然就那么结束了，原本被将死的病人几乎都好了，甚至有百来号新死的病人死而复生，那些受到恩泽之光的人都说，自己醒来前听到了佛音。这等近乎奇迹的事，让长生门和穆寂心声名大噪，据说之后只要有人送病人到长生门下，即使是已死之人也会被救活。人人都说，他是神仙转世，佛主下凡，要来保佑北齐国运昌盛的。
见识到穆寂心神奇后的先祖皇帝，在设法坛的地方建了一座神殿给他，此后那就是长生门总部所在，在离北齐皇宫不远的地方。
作为回报，穆寂心帮助先祖皇帝保持壮年的相貌，并给予了他长生不死的寿命，先祖皇帝活了百年，最后是因为打猎时被刺客偷袭而死。
穆寂心的长生就是最好的象征，大家看见入了长生门的人都拥有了不老的身体和长生的寿命，于是就有更多人加入这个神秘而又充满力量的门派。北齐皇室更是人人皆信长生门，把穆寂心当成神一样崇拜，更不用说那些大臣贵族了。
随着时光流逝，长生门的门徒越来越多，穆寂心自然没空接见每个门生，进行点化，所以就传了护法不少的能力让他们前往各地传道，新加入的门徒只要得到各地护法的点化，就可以得到长生，也因此，长生门的势力开始不只局限与都城，在北齐全国开始发展起来。
皇室里的人自然担心了。有了长生的寿命，开始怕人夺权，于是派人打击长生门的力量，甚至将穆寂心软禁。穆寂心温柔大度，根本没跟国主计较，自动被软禁起来，此后见到他真面目的机会就更少了。
只是，大家都说那是报应，之后的北齐皇室，一直内乱不断，国主被自己的儿子刺死，皇子坐上皇位后，又被其他想夺权的人杀死，这么周而复始，即使拥有漫长的寿命，不老的躯体，还是逃不了死亡的命运。
人人都说，那是因为他们侮辱了北齐的福神长生门的门主才会得到这样的下场。
这是老天的惩罚。
神的报应。
直到前任国主，将穆寂心放出，顺应民意，重新把他放在高位，甚至请他做国师，北齐皇室才平静下来。虽然门主最后拒绝了为官的这个要求，不过，他的地位也因为这些经历升到空前高度，此后，人人都以入长生门为荣，人人都见到穆寂心时，行比对国主还大的礼。
前任国主是个聪明人，为了防止因为长寿而生出对权利太多的渴望，进而再次伤害穆寂心，于是命令自己的后代，不能接受长生之法。皇位正常交接转移，自己也正常死亡。前任国主在大小事上都很听穆寂心的话，他推荐的人就给官位，他认为不合适的人就除去，现任国主也是穆寂心帮前任国主选的，虽然盲目，但众多事实证明穆寂心是对的，所以北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举国上下，都认为穆寂心是活佛，入了长生门就等于位列仙班。
现任国主也维持着前任国主的传统，以穆寂心的意见为首，国家自然依旧繁荣，不过国主也老了，不过几年又会换新国主了。
现任国主一共有三子，储君是大皇子轩辕浩，是皇后的嫡子。二皇子轩辕瀚本也是储君有力竞争者，可惜命不好，打猎时意外落马而死。再来就是三皇子轩辕稷，一听名字也知道，与前两位皇子命名方式不同，没错，三皇子是国主某次出游，偶然宠幸一民女产下的孩子。血统不好，虽然自小能文能武，但一直不受重视。
这些都只是民间流传而已。轩辕稷告诉我们更多的是穆寂心表面仁义，实际上北齐皇室已经成为他的傀儡，虽不是国主，但他操纵着国家。再说长生门，门徒非富即贵，看似风光，背后干的却是乱七八糟的勾当。因为生于民间，母亲的家乡就是曾经的“粮仓”，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长生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有些村落，等于是长生门的粮仓，那里的人活着就有一个命运，男女□□，生下的孩子被杀死拿去当门徒长生的养分。吃婴儿，吃胎盘，喝幼童鲜血，就是他们得到长生的办法。
这样的门派是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存在的，偏偏无论国主或大皇子都不闻不问。默许这种行为，逼得三皇子不得不带着知情的亲信逃离皇宫，开始酝酿扫除长生门的大计。其实他并不想取代他的大哥当未来的国主，他只想除去长生门这个邪恶的门派，但是如果非要当上国主才能达成这个目的，他只能夺权。莫归城曾经也是长生门的粮仓，自从三皇子来了以后，这里的人才有了新的希望。之后，他们开始和各地被作为长生门粮食储备的区域联系，暗暗形成了一股反势力，与长生门门徒对抗。
当然，长生门里有很多类似香蛇这样有异能的人，与他们作战本没有优势，但据说日生在离开前似是知道三皇子打小的心愿，告诉他迅速战胜长生门徒的办法，那就是破坏他们身上的长生符。至于破长生符的办法，日生没来得及说全，是三皇子在后来的实践中慢慢摸索出来的。
叹了口气，青青越发感觉到这长生门的罪孽深重。
莫归这处的园子里，开满了桃花，花香醉人。
北齐永远是春天，所以家家户户都种了许多充满春意的鲜花。美则美，但经年累月的看下去，也会腻吧，虽然桃花娇艳，但傲雪的寒梅也别有风情。季节交替，本是世间常情，在这居然也成了一种奢侈。
不能看遍四季，这样的人生，怕也是非常遗憾吧！
青青惋惜的看了眼园子里的桃花，却发现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阴影。
月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阴晴不定，朦胧中看来，竟似带了几分怒意。
怒意？为什么？
青青一楞，停下脚步，淡淡地问着那个人：“心情不好？我没得罪你吧，楚将军！”
那人一震，立刻快步走向青青。
安静的夜里，沉重的脚步声听来格外分明。
看来……他非常生气啊！
直到乌云罩顶，那人抓住她的手时，青青还楞楞地想着。
月光下，楚言看见青青眼睑下那明显浮起的暗青色，眼球里的血丝，心里闪过一丝抽痛。一把抓起她的手，发现手腕如此纤细，眉尖一紧。
她又瘦了……离开东韶后，她越来越瘦了……
手上一凉，青青发现楚言的拉住她的手很冰。
抬头看看他的眼底略微的疲惫，再伸手触了触他的衣裳，也是冰的。
他，在这等很久了吗？
是在等自己吗？
“你就甘心为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楚言恨恨的说。
青青一哂，转过头到：“勇武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连自己的清誉都不顾？你连着几夜睡在他那，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即使，你们私下早有婚约，也不该这样的……男女授受不亲……”
“我们没有婚约……我和勇武……我们都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他们要误会就去误会吧！”
“即使你不在乎，你不怕别人在乎吗？”
“谁会在乎？除了勇武外，还有谁关心我？”青青苦涩的说，“我也只有勇武可以信了！他若死了，我或许也会跟着去死吧！”
楚言抓住青青的手一紧，眼底有不明的情绪在酝酿：“那我呢？你可知道我心里的感觉？”
青青诧异的盯住他，认真的看着他的眼。
眼里，有些东西，她是明白的，又不想明白。
“楚将军在说什么，青青不懂。”别开头，冷淡的话里有拒绝的意思。
“别再叫我‘楚将军’了，你就不能叫我名字吗？你知道了吧，我的心意。”楚言咆哮。
他认了啊……
这几天，有些事，不认也不行。
一个人，住到你心里，发现时，想拔去，为时已晚。
而他的个性就是，既然已经决定得到，就一定要得到。
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
“青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挥开楚言的手，青青头也不回的跑开。
不敢看他的眼了。
再看下去，怕自己会有愧疚感。
既然无情，生出愧疚同情只会让别人更难受。
不如早早断了念更好。
楚言没有追上，只是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发楞。
月色下，他的身影有一丝无奈。
以及苦涩……
夜色，如浓墨。
月娘，躲到乌云后面。
惟独几颗孤星，发出微弱的光芒。
青石板上，重复着哒哒哒的脚步声。
桃花香，却无法醉人。
只见桃花，不见人。
青青跑到灶房，立刻放下手上的食盒，抓紧胸口，喘着粗气。
聪明如她，怎会不知啊？
怎可能不知那呼之欲出却尚未出口的话是什么。
但是，知又如何？
既无心，又何必招惹别人？
她是如此寡情，楚言这样的人，把心放在她身上，不值得。
何况，他们分属东韶和西凉，虽然这几年不会有战事，但国家与国家间的世仇岂是这般容易化解？
有些话，与其说出口，不如让它永远烂在心里。
此刻推开他，总比日后由爱生恨，死死纠缠，毁了别人一生好。
理了理有些汗湿的发，青青把火丢到炉膛里，听着锅里食物和水一起翻滚发出的咕咚声，刚刚跳得激烈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了。
俯身加入新柴，青青选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等着食物被温熟。遥远的记忆，不期然的撞到脑子里。
曾几何时，她也这般伤过一个男人。
“大师兄，好男儿志在四方，青青不愿拖累了你，现在的我，跟你下山一起走只是个累赘而已。”
“那你愿意等我吗？等到你我都成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我来接你？青青，你可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吗？”
男子的眸中有着不容忽视的深情。十数年一起成长的同门情谊，这个聪慧的小师妹早已住到了他的心里，他知道，她和三师弟勇武的关系比自己亲密，但他认得出来，他们彼此间有的只是类似兄妹与亲人的感情。和他的不一样，他希望师妹能懂。她会懂的，她是那么聪明。太公师傅说过，门下六位徒弟中，她是最有天赋的，无论心性还是慧根，都是少见的奇才。贴心的师妹，总是在他开口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样的师妹，叫他如何不爱？
“师兄在说什么，青青不懂。”身着青袍的少女面上虽然笑容灿烂，但却有着明显的疏离。
“青青，我……”
“大师兄，青青不懂，也不想懂。青青的心里，装的只有西凉，只有天下，只有将来要侍奉的明君。其他的事情，青青实在愚钝。”少女一转身，似有如果身后的男子把那些话说出口，就要断绝情谊的态势。
“好！真是太好了！想不到我一生如此自负，认为天下只要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偏偏在你身上栽了跟头。”男子大笑，转身就走。
飘然的身影看似潇洒，只是那紊乱的脚步还是骗不了人。
少女的眼神平静无波。
她知道自己伤了人。
只是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无心，又何必欠下一堆感情债。
叹。
青青忽然倍感无力。想来也有好几年不见大师兄了，不知道他现在云游到了哪里，还是回到故土？他的身份尊贵，当年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被寄在太公师傅门下。
为什么身份尊贵的人，都容不得人拒绝？
看样子，最近要避开楚言了。
另一边——
楚言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握紧。
还能够感觉到一丝余温。
虽然早知道会被拒绝，但真的被拒绝了，还是不好受。
自嘲的笑了笑。
她怎会对自己有好感？敌对的立场，还有之前的种种。
她或许是讨厌自己的。
说着不懂，其实只是假装的，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吧。
只是，那又如何？
其实，承认自己的心意，不过是近几日的事。一边忙着与北齐三皇子商量讨伐长生门的事，一边看着青青为了勇武日夜不休的忙碌。
心里，升起越来越多的焦躁。
即使他自制力好，压抑得下来，表面功夫做得好，骗得了别人，怕也骗不了自己。那日，在北宸山上，凌啸提到的事情，心里其实早有了答案，只是那股傲气依然死撑着，逞强的不想承认，自己陷得这么快。
只是，他虽然骄傲，却非不明事理的傻子。
自十三岁初识女人至今，一直以来都是女人捧着他，追着他转的，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为了个明知不可以靠近的女人动怒。
这几日，心底熊熊燃烧的火焰，对勇武的反感，除了是妒忌还能是什么？
直到今天，在外办事的他，听说勇武脱离危险，稍微安下点心，以为那个女人可以好好休息去了。谁知道，晚上回来，却听说那个女压根没去休息，依然守在勇武床边。
那瞬间怒气的撞击，冲得他整个大脑一团乱。
热热的，似一把火在燃烧。
那种又心疼又愤怒又酸涩的感觉，强烈到让他几乎忘记自己的身份，她的身份，现在的情况，立刻冲进去找她。
不过片刻，他立刻大笑了。
笑得旁人觉得莫名其妙。
他再也瞒不下去了。
那个骄傲的小女人，脾气比他还倔，长的也比不上他在东韶花楼里的莺莺燕燕，除了聪明几乎无一可取之处的小女人，确确实实，成为有生以来，第一个可以影响他情绪的人了。
之前，之所以忍不住对她或许恶言恶语，或许只是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知道自己别扭的心情后，反而一片坦然。
想不到，如他楚言，今时今日的地位，征战无数，竟然也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真是有些可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选中那个有资格与自己并肩齐站的女人后，会用最温柔的言语，最好的东西打动她的心。结果，事实证明，被宠坏掉的他，在碰上这种情况后，竟然像个生嫩的孩子，不仅自己骗自己，还做得如此别扭。
直到今日了然一切后，才像把一直背负的大石头丢掉般，干脆的在园子里等青青出来。
只是，见了为了别的男人那般憔悴的她，一时间妒忌和心疼都涌上心头，才会又忍不住对着她发怒了。
想不到，他楚言历来自负自己的才智，居然也有这般愚蠢的一面，若是告诉兄长，他会大笑吧。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无话不谈。大哥是知道他这臭脾气的，以前大哥与皇嫂闹小脾气吵架时，他还嘲笑人家，说自己绝对不会让自己在意的女人生气的。
结果……楚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的将身体抵在树干上，果然是当局者迷啊……
虽然早料到青青绝对不会答应的，但心里还是难免失落。
她若是答应，就不是她了。
相识这些时日，自己若连样的察言观色都不会，就枉得东韶名将的称号了。
她若如其他女子那般，为自己着迷，或许，他也不会注意到她了。
只是前途未卜……
最随和的，往往是最遥远的。一直以来，吸引他的，不正是青青柔软下坚硬的那部分吗？
有些人，在你还没发觉前，就住进你心里，扎得那么深，想拔出已经来不及了。
望着又从云中而出的月娘，楚言的眼中有一丝寂寞。
大哥的诅咒，与西凉的停战协议，远行北齐，第一次喜欢上 今年对他而言，真是一个多事的时节……
月下，倚树而站的那抹伟岸身影有藏不住的萧索。
摸摸怀中，那熟悉的触感似是能够安慰他此时的落寞。那是一根鹰翅骨做成的羌管（注：羌管=羌笛by猩猩的词语解释）。那是他少年初次征战时，当时还在世的父王亲手为他做的，原是为解他远离亲人，征战沙场的乡愁。初次凯旋后，他心底就已认为，这根羌管已经成为他的幸运物。数年来，这根羌管陪他四处征战，举刀染血杀敌时，为军机辗转难眠时，孤夜无人思乡时，每次难过的时候，总习惯摸出它来吹奏。原本有些粗糙的鹰翅骨，早已被岁月和体温磨得温润。自父王去世后，他就没有再吹过了，曾经他以为再次拿出它，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想不到，竟然是在此时，这片陌生的土地，这夜的夜晚，他又吹奏起它。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
悠悠婉婉，似是在轻唤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还没道出口，已被牢牢烙在心里的名字——青青……
正当楚言陷入沮丧时，一双大手搭上他的肩。
回头，竟见凌啸带着一坛酒站在自己身后。
“这样的月夜，怎能没有酒？走吧，楚将军，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虽未明言，但宽慰之意却已溢出。
“好啊！”楚言先是一楞，而后笑了笑，将羌管收回怀中，用力拍了拍凌啸的背道：“叫我楚言就可以了！这里，我不是东韶高高在上的楚将军！”
“我也从来没当你是啊！”凌啸调侃，“我啊，从来就认为你和我一样，是倒霉地迷上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灰眸人的可怜蛋！怎么样，你老兄发现得还算及时，如果能抽身而出，重树威名，我会用力鼓掌支持你的！”
“那你能抽身吗？”楚言不答反问。
凌啸虽未回答，但眼睛里流露出的坚定已经说明一切。
楚言跟着大笑：“我也已经中毒了，药石惘医！你经验丰富，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抽手吧！”
谈笑间，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刻意的忘记，才会记起。不经意的记起，是因为始终没有忘记。
要把一个已经进入心底的影子除去，实在太难。
直到听见前方的嬉笑声不在时，青青才端着食盒从廊柱下移出，眉际是惊人的冷。
事情似乎稍微有点棘手啊……
檀香叠烟，重重渺渺。
燃烧了一夜的油灯已经熄灭，却不见人重新掌灯。
晨光朦胧，勇武醒来时看见的就是青青一脸愁绪，似有什么烦恼需要她思考很久般，坐在床边发呆。
勇武试着想开口问她究竟怎么了，却发现，自己几日未进水的嗓子像被沙石磨砺过一般，粗糙燥热，发不出完整的字眼。
青青敏感的感觉到床铺轻微的震动，立刻回过神来，见勇武已经睁开眼，虽然虚弱，但关心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
青青立刻转身倒了杯水，扶勇武坐起，喂他慢慢喝下。
勇武喝下了水，润了润嗓子，目光定在青青身上。青青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说：“我去叫人端药上来。还有我之前煮了点粥在厨房温着，我叫人送来。这么多日没有进食，你一定饿了吧。”
勇武一把抓住青青的手，不让她逃避。
“发生什么事了吗？青青，这么多年了，你心里有事瞒不了我的。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没有。你安心休息吧。我自己能够解决。”青青眼睛里有着坚持，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即使说了，也没用吧。这种事情，只能靠当事双方解决，否则，对谁都不公平。
“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我睡了多久？”好在，勇武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五天。我很担心你，下次别做这样的事了。你明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别丢下我自己一个人……”青青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平淡，但眼底的伤感还是骗不了人。
“对不起！”勇武挣扎着想起身，青青立刻明白过来，反而制止他。
“你刚刚好，别乱动了。”低下头时，有几缕发丝落在勇武脸上，勇武伸手扯了扯她的发，青青顺势把头埋在勇武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平稳跳动，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了。
勇武摸了摸她的头说：“对不起，可是我不能眼看你遇到危险却什么也不做。”
“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受伤啊……”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青青的呼吸越来越平缓，勇武低头，见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刚刚抓住她的时候就发现，她瘦了。她，这几天累坏了吧。所以才会心安后马上就睡着了。青青从以前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特别认真，包括照顾人，一定要把自己完全透支后，累到身体无法支撑晕倒为止。幸好，这次自己在她身体受不了前就醒了过来。不过也差不多了吧，她已经到了倒下的边缘。
有这样的个性，究竟是好还是坏呢？虽然有毅力可以做出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只是有时候太过认真也是一种糟糕的习惯，最重要的是让青青认真的事总是不包括她自己。就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一直放不下。不管会不会被青青责备，他也绝对不会让她再受一点点伤害了。
在东韶和西凉皇宫里有一次就够了。他实在没办法再忍受类似的状况发生第二次。
不能让她受一点点伤啊……
宁愿牺牲自己。
或许是病体初愈，体力依然不济，勇武在思考中睡着了。被逼着睡饱了来看看病人情况的日生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青青趴在勇武胸口睡得正香，身上盖着勇武分给她一半的被子。勇武半躺着也睡着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不过已经褪去了中毒的黑青色。两人双手紧握，似是不会再轻易放开对方永远守护对方一样。再扫一眼桌上的茶杯，日生立刻明白，勇武已经醒来过一次，看样子已经没事了。
随后跟进来的凌啸看见这情况楞住了，而楚言，则满脸乌云，脸色非常差。
隐约可以感觉到他身体里要爆发出的怒气。
日生示意他们两人安静，而后唤来下人交代了一个药方，正准备转身动手帮勇武盖好被子，却见楚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帮勇武重新躺好，一把抱起熟睡的青青就准备离去。
“你？”日生以唇语问。
“我送她回去。”楚言无声的回答。
青青真的太累了。睡得很熟，连被人抱回自己房间都不知道。
楚言抱着她，一路小心，脚步缓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不想吵醒她，不只是因为想让她好好休息，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吧。
不想放手，希望把她一直抱在怀里。
希望这道长廊永远没有尽头。
春寒料峭，早晨的北齐还是有点微寒的。青青衣着单薄，睡梦中忍不住打了个抖，本能地向着最近的热源靠近，而那个热源，自然是楚言的胸膛。
看见青青不设防的亲近自己，即使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楚言的心里还是一暖。刚刚的怒气瞬间被平息，又被冒泡的喜悦盖过，抱着她的双臂不觉紧了紧。她好轻，明明心怀抱负，脑袋里也装了很多如男子一般的才华伟略，但她的身体，果然如一般女子般柔软。甚至，因为最近的忙碌，她变得有点偏瘦了。忽然有点想念初见面时，脸蛋还有些圆润的她，闪着灵动的灰色大眼，英姿飒爽。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的下巴明显尖了很多，巴掌大的脸上五官变的更加分明，那双灰色的眼睛，变得更大了，大得让人心疼。而她的气质，也比初见时，更柔美飘逸，现在她再女扮男装，怕是西凉无人会相信吧。
推开屋门，楚言将青青小心地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本该马上转身离去，与轩辕稷，凌啸他们继续议事的，只是看着青青的睡容，他怎么也无法转身。
希望一直陪在她身边。
细不可闻几乎叫人忽略的叹息声从楚言口中溢出。真糟糕啊，向来干脆利落的他，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拖泥带水起来。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情以后，每一次接触青青，越能够明白自己的行为模式，做出些与预计完全不同的事，真是别扭啊！
手不自觉的停在青青的脸颊上，来回摩挲。楚言终于低头，做了件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光彩的登徒子一样的行为，他吻了青青。
虽然那个吻最终只是落在额头。
轻轻的。温柔的。
如微风般。
他还是有些怕呢，怕太唐突，惊醒了她，逼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楚言啊楚言，想不到你也有害怕这种以前你完全不屑的事情的一天。忍不住自嘲地一笑，摇摇头走出青青的房间，反手带上门。
屋内的青青立刻睁开眼，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刚刚楚言将她放到床上时，她就醒了，只是不敢睁眼，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温柔得像变了个人似的楚言。
没想到他……
“为何是我……你这又是何苦呢……”即使咬紧嘴唇，叹息声还是不由自主的跑出来。
虽然很小声，但刚刚离去的楚言武功一流，又怎会听不见。
他脚步一顿，眉头一挑，却装做没听见的一样，立刻离去。
听见，又如何？
为时已晚。
他认定的，就不会放手。
无论如何，也不放手。
这日，北齐皇宫传出一片悲恸欲绝的哭声，从小声啜泣到哭得惊天动地。龙床前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那位正是北齐储君也是下任北齐国主轩辕浩面如死灰，唇色发青。
“皇上……驾鹤西归了……”太医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哀号。
跪在地上的轩辕浩久久不语，拳头松了有紧，闭上的眼睫不停抖动。
是吗？他终于可以走了，丢下一堆责任……
咬紧牙根，不觉唇上已经渗出血来。
这会，应该已经有人奔去长生门传达国主驾崩的消息吧……马上就轮到自己了……一时胸口气血翻涌，一口气不顺，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殿下……太子殿下！不好，太子殿下太过悲伤，晕过去了！太医！太医！”屋内的一大片人手忙脚乱的忙活起来。
就在勇武渐渐康复起来，参与到讨伐长生门的讨论中时，轩辕稷收到了北齐国主也就是他的父亲崩殂的消息。他的兄长轩辕浩在长生门门和朝内所有大臣的支持下，没有任何阻碍的迅速继承皇位，成为新一任国主。新皇帝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前任国主的国丧。国丧期间，北齐百姓不得嫁娶宴饮，不得有丝竹之乐。而国丧结束之后，新任国主将讨伐盘踞莫归河一线的皇室叛子，企图夺权篡位的三皇子轩辕稷。长生门高调表示，他将大力支持新国主清理恶势力，保护百姓安危。
兄弟反目的戏码即将上演。
只是，真的只为权利帝位？
“一直怕这一天的到来……我早有准备。该说幸好吗？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走到这一步。”轩辕稷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句话时，透着重重的无奈。他的肩膀耸拉着，好不凄凉。父亲新亡，他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马上就得投入到与兄长的战斗准备中。
这样的情况，又岂是无奈就可以形容的？
长生门，一身黑衣的茯苓看着满园盛开的白牡丹，一脸肃穆。前段时间种的玫瑰已经全部被移植掉了，门主的喜好向来无常，除了白色这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偏好白色。种植花朵的土壤下埋了无数具尸身，而头颅，都被她藏了起来。她没想过能够骗到穆寂心，那个男人的眼神太锐利，几乎无人能够骗过他。他之所以假装不知道，任由自己把那些头颅收起来，不过是对自己多年来为他忠心耿耿地杀人放火办事的奖赏。而且，他认为自己无论怎么做，也伤不了他的分毫。
他会的咒术很多，他很自信，那些头颅被茯苓收走奈何不了他，更准确的说，世上没有什么用头颅为引的诅咒。何况，那些人是他亲手杀的，有没有能力，他会不知道？至于茯苓，她的来历确实值得人玩味，但她的能力，根本不足为惧。
茯苓一直都知道穆寂心的想法。
穆寂心也以为自己一直知道茯苓的想法。
他们知道，有时候他们在互相算计。
只是，真是如此吗？
一切，不过是他们以为吧？
距大皇子轩辕浩登上皇位已经一月有余，匆匆处理完前任国主的丧事后，新主就挑起了大旗，清理盘踞莫归河一带的三皇子轩辕稷。北齐数年战争，而且气候常年如春，没有什么天灾，所以粮草充裕，兵强马壮。最重要的是，有长生门的支持，派出的精兵强将自然是轩辕稷这边以平民为主，匆匆集结起来的8万大军可以媲美。
北齐社会的两级分化很严重，几乎是以莫归河为界，靠北宸山一边，几乎全是平民，也就是所谓的长生的粮食储备地。而另一边，就几乎是贵族或有身份的人。莫归河这边虽然近几年随着三皇子轩辕稷的义军进入，稍微比以前富强一点，但终究经常受到长生门那些几乎算是非人的强人的猎杀，活下来进入军队的那些男子，体型总是偏瘦弱一些，体力也比较差。何况，比起正规军常年正规的操练，平民军更擅长游击作战，大批人马集合起来，反而有些散，不好控制。虽然因为北齐少有战争的关系，可以推测正规军可能会有实战经验不足，临机应变不够迅速的缺点，但总结方方面面来看，轩辕稷这边的八万平民军要与十二万正规军作战，实力未免过分悬殊。
这几日，各地平民军的负责人集结在莫归城的总部议事时，进进出出无不满面愁云。即使这里有楚言，青青，勇武这样以一挡百的带军好手，但情况还是不容乐观。或许是为了应对皇室的清理叛臣这项看似名正言顺的大旗，这段时间，轩辕稷也打出了清理邪教，安护百姓的旗帜，一方面，将长生教的真面目摊开到阳光下，让更多平民百姓明白反抗才是生存的办法，另一方面，也希望吸纳更多的新血参军。
幸好，经过多年的发展，长生教的粮仓基地的百姓们也不再是不明不白。对他们而言，莫归河另一边，时不时过来大面积狩猎的贵族和长生教徒们就是恶魔。以前碍于对方势力强大，名声一直都很好，自己的声音总是微弱得被湮灭，所以一直是敢怒不敢言的。轩辕稷的出现让他们的怒气有了发泄口，这段时间，报名参军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有越来越多的新力量集结在莫归城及周边地区。虽然有不少是肩不能扛的老人，但有了民心的支持，总算也给了轩辕稷他们一点安慰和坚持的动力了。
北齐少有征战，或许是为了显示皇室的权威，这次清理叛军是由新任皇帝轩辕浩亲自带军的。不过据轩辕稷说，轩辕浩这人倒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个沉迷杯中物，软弱无能之辈，想来真正号令全军，操纵战局的，会是陪同新君坐镇中军的长生门门主穆寂心。但是，最让大家担心的，并不是浩浩荡荡的中路大军，而是作为先锋的长生门精英门徒，以及穆寂心暗地里以符咒操纵的魑魅魍魉，那些力量是不可预估的强大。正因为这个，日生这几日竭尽所能的教一些比较有天赋的将领学习简单的应对符咒与妖怪的办法，只是随着两军兵刃相交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样的做法，能够起到多少效用，就无从得知了。
不过，北齐由于多山地势的关系，并没有重骑兵，即使是轻骑，数量也不多，作为先锋部队的他们，其实只要以游击战打乱再逐一击破，就可以弥补武器上的差距，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北齐作战，人并不可怕，怕只怕人以外的东西……
“老实说，再对上类似香蛇那样的人，我们胜算不大。”青青看着布军图没，眉头拧得紧紧的。
“我知道。这时候真后悔自己当年没有多保留一点力量。”日声摇摇头道，当年为了逃出去，也为了夜娘，自己损耗太大了。若早知今日会……
“千金难买早知道，要不我求少爷派出‘夜行’？”凌啸不忍看日生苦恼，开口提议。
“从南云到这边，即使是‘夜行’的高手，也要两个月左右吧？何况，‘夜行’尽出，以后宫家怎么办。我不能够那么做的。”
一筹莫展啊。
众人商量到深夜，也商量不出什么好办法。为了不让大家太劳累，轩辕稷请大家早点回房休息。在分别回去前，日生像想到什么提醒：“对了，从今天晚上起，最好两个人住一个屋子，也许先锋部队已经到莫归城了。擒贼先擒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我希望各位从今起小心行事。”
众人神色一凛，不觉摸了摸随身携带的武器，道了声谢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北齐.长生门—
大战在即，长生门进进出出的人也多了起来。作为穆寂心最得意的左右手，茯苓最近也忙得焦头烂额的。她家门主不是凡人，自然可以不跟着大军一起上路，反正别人要十日半月才能走到的地方，他只要二日就可到达。不知道他与新主及其他将领达成了什么约定，反正大家都默许他脱离大队的行为，甚至帮他隐瞒。谁都以为长生门门主穆寂心已经随新国主在中军大队里准备打仗。却不知道，他依然在长生门总部里，暗地里进行些什么阴谋。
要用那个东西了吗？茯苓偶尔会发愣想着。
“茯苓啊，我想向你借个东西。”正在她思考时，穆寂心的声音在她耳后冷冷的响起。
“主人想要什么东西，尽管拿去，茯苓的东西不就是主人的，谈什么借呢？那不是折煞茯苓吗！”回过头，已经是一如往常般的面无表情，以及谦卑的口气。
“我要那些人头呢！那间屋子里的那些！你都小心收好了吧！”穆寂心随手一指，却让茯苓脸色一变。
那个方向，没人知道，那个不起眼的房间里，是被她用来存放那些被杀的人的头颅的地方。即使穆寂心知道那些人头被她收走，也不该知道收在哪里。
她一直以为，他没兴趣，甚至可以说懒得去多查的。
“是，属下这就去为主人拿来。”深吸一口气后，茯苓已经回复原样。
“你真是贴心呢，知道那些被砍下头颅的人怨气很重，最后都会变成枉死厉鬼，需要通过其他血腥来平息自己的怒气。你把他们装在白色的净身瓶，就是怕他们的冤魂出来做乱吧？”
茯苓又是一惊，连这都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小看他对自己的关注度？
“主人英明。”
“茯苓啊，你应该也知道，我是神，天下万物皆可被我操纵，无论是人，是鬼，或是妖。你的好意，我准备拿去作为给三皇子的见面礼，你没意见吗？”
“没有。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属下绝对服从。”
“很好！”
月胧星稀，是个适合杀戮的夜晚。
隐隐，有血腥味在蔓延。
北齐首都莫忘城外百里，夜空下白色的营帐浩荡而漫长，附近居民都被明令禁止外出，因为国主的军队今日在此地扎营。大大的主帐外，士兵们的枪戟林立，看似守卫森严，但从他们困倦的表情上还是可以看出北齐皇家的治军是外严内松的。或许对他们而言，战争是很遥远的事情，也或许，他们自信的认为，草民流寇临时拼凑成的军队是怎么也无法与他们媲美的，何况还有如神一般的长生门协助，怎么看都是一场必胜之仗。
军中士气并没有高涨，对他们而言，此行只是一个任务而已。没有一丝保家卫国的热血，没有支持哪位皇家血统的感情，北齐由谁当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长生门继续存在，继续保有他们长生不死的寿命。
主帐内，北齐新任国主轩辕浩较一月前明显瘦了许多，大家都说他是思念父亲，只有他自己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双眼睛，那双如恶魔般灰色的眼睛，每天晚上出现在他的梦里，尖锐地诅咒他，呵斥他，纠缠他。好几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青青紫紫的掐痕，是梦还是现实，他已经分不清了。
又有什么分别呢？现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就是要被他操纵吗？
即使，随军出征，他也不忘饮酒。如果不喝到醉倒，他根本就睡不着……人人以为做国主是最幸福的，人人听命于自己，又有几人能够明白自己的苦楚。
北齐……这样的北齐……还不如亡国算了……
跟三弟的战斗，他宁愿输的是自己，然后让人一剑刺死倒也干脆。在这里，四处都是那个人的眼线，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轩辕浩看看自己小手指上缠上的那条黑线，那是他被选为储君之日起，就被那个人缠上的。只要他有一点自残的举动，这条黑线所代表的咒文就会让他全身抽搐疼痛，疼到连拿刀伤害自己的力气也没有，却又死不了。
只是疼啊……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疼。
即使是一刀砍到致命处，那伤口也会很快愈合，愈合的过程中产生的疼痛比杀了他还难受。那双恶魔般眼睛的主人曾经说过，能够伤他的，一定要有正规的北齐皇室血脉，甚至，命格还要比他硬，否则，落在他身上的伤口只会回到另外一人的身上。
父皇身上也有相同的诅咒，所以他没办法帮自己。不过，他的身体一直不好，终于很快就逃脱了这个北齐皇室注定的折磨。早年，他曾经叫二皇弟动手伤自己……结果……结果……
轩辕浩神色一黯，又饮尽一碗酒。
他的命没有自己硬，自己反而枉害去一条人命。
他永远也忘不了二皇弟死前痛苦挣扎的眼神，忘不了他热热的鲜血溅到自己脸上的触感。所以他没勇气再叫轩辕稷再试，他从来没告诉他这件事，有意放他逃离北齐皇宫这个鸟笼，也是希望他能够避免自己这一脉血缘的诅咒，逃过那个人的眼界。当然，私心里也懦弱的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够找到方法，破解这个诅咒，解决自己这条无法自主的性命。
只是……看样子这个希望也无法达成了……
他终于还是动手了……要开始铲除三皇弟。
也许，最后将剑刺入三皇弟胸膛的人，会是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要这么自相残杀？
他们北齐到底欠了穆寂心什么，需要这样生生世世的还债，永无尽头。
长生门——
茯苓低着头跟着穆寂心走入她放头颅的屋子。
穆寂心随意的拿起一个白色的净身瓶，撕去瓶上写满咒语的红色封条，打开瓶盖：“茯苓啊，你还用了蜡来保证头颅不腐烂啊？这样他们的怨气可以一如死前那般重，又不会发展到不可控制的范围，你真为我着想呢！”
似是为了呼应他的话，屋子里的满满的白色净身瓶开始震动，在架子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见到我这个取了他们性命的人，激动起来了啊？”穆寂心笑笑说，“那我就给你们个机会吧！若你们不能在半柱香的时间内伤我分毫，那就证明你们无论做人做鬼都一样无用。”
穆寂心一挥袖，屋子里上百个净身瓶的瓶盖全都落到他手中，挑衅的话终于激怒了死者的亡灵，瓶子一个个纷纷落下，在地上粉身碎骨，而瓶子里的人头早已不见踪影。
窄小的屋子里，忽然被黑烟包围。
隐约可以看见有黑影在烟雾中快速飞舞。
茯苓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穆寂心身后，但紧绷的身体证明她已经进入战斗准备状态。
穆寂心淡淡地说：“你不用出手了。如果你出手的话，我马上让你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可是主人的安危……”茯苓皱着眉说。
“我会被这样的东西伤到分毫吗？”穆寂心一扬手，就见一个头颅张着血盆大口冲着他的手咬去。
咯吱！
还未近身，人头就化为青烟，变为一张符纸。
穆寂心什么时候出手的，茯苓根本没反应过来。
“时间到！”头颅如下雨般抓紧最后的机会攻来，但穆寂心不紧不慢的一扬袖，黑烟散去，地上落下上百张相似的符纸。
“真是没用，连热身都不够格。真让我怀念当年日生还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穆寂心的语气透着异常的兴奋。
茯苓见他一滴汗也没流就解决了上百个怨气深重的鬼魂，不觉吞了吞口水。
“茯苓啊，帮我把这些符拿去神坛前烧掉，我要送点礼物给很久不见的某个人。”
“主人不是要用这些东西……为什么要烧掉？”茯苓难得发问。
“谁说烧掉就没用了？我不是叫你拿去神坛烧掉。茯苓啊，我喜欢聪明机灵的你，下回别让我多说了，很累。如果我不喜欢你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也不知道呢。”明明是笑着的，但那话语里却是生生的恶意。
有些人或许是不可战胜的，比如眼前的这位。
一瞬间，茯苓如是想着。
等穆寂心换了身衣服后，茯苓早已在神台上等他。符纸已经烧去了一半，穆寂心示意将剩下的一半继续烧，然后开始做法。
“我的日生啊，这么多年没见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别变得太弱，不要太快被我杀死啊！如果不能够慢慢杀人，就失去与你重新见面的乐趣了。”
他低声说着，尔后勾勒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灰眸里隐隐闪动着少见的兴奋。
莫归城.三皇子军总部—
青青的屋子离勇武的不远，只隔了两个院子，和日生的也不过三个院子的距离。楚言和凌啸住在一个院子里。或许多少有点自视甚高，他们几人虽然提高了警惕，但最后还是一人一间屋子，单独入睡的。
青青直觉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本想跟勇武睡一个房，但是毕竟男未婚女未嫁，之前因为勇武身体不适还勉强说得过去，但现在他已经康复，再与他单独过夜，会被传的很难听。虽然自己并不在乎名声这类的东西，但是勇武在乎，他总是怕自己的清誉被毁。加上楚言那双总是落在自己身的眼睛，也让她不好开口，所以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
打开柜子，摸了摸那个自西凉带来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把做工精致的小匕首，自刀鞘里抽出，泛着寒光的刀面上反应出自己的表情。有日生的药物调理和这段时间的打坐，她的状况比刚刚到莫归那段好多了。而且，莫名的，这片土地似是对灰眸的人有另外一种魔力，功力恢复的速度大大快于她在西凉时。一直想找时间问问日生，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把匕首放到怀中，青青合衣躺下。
今夜，一定会有事发生。
果然，约莫二更天的时候，自己门外就响起诡异的敲门声，开始只是轻扣，接着越来越快，后来似是有什么重物在剧烈地撞击门板。
薄薄的门板被撞得发出筋骨几乎无法支撑的断裂声，看样子用不了多久，门外的东西就会冲进来。只是，这么明目张胆的敲门，难道来夜袭的人不怕被发现吗？还是，其他人也被袭击了？
青青自怀中摸出匕首，刀鞘已经被她的体温温热，她提气翻身，正准备跃上屋梁看看来人的真面目，谁知道一瞬间突然感觉身上一沉，接着就像被什么东西制住一样，动也动不了，呼吸紧促，冷汗密布额头。
连指头也动不了。
青青僵硬着，努力想让自己动起来。
是迷香吗？
不可能，自己自小在师傅门下学习辨识毒物，早已试过上百种迷香，一般的迷香迷不倒她，上好的迷香也骗不了她。
那……
来北齐后怪事频频发生，早已不能用常理去判断，虽然身体不能动，但青青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思索自己曾经在哪遇见过类似的情况，该怎么对付。
忽然，她想到了！
那夜，在东韶边境丘陵的那个小树林里，第一次见到日生操纵的士兵亡魂时也是类似的情况！
如果日生的所有本事都是从长生门门主那学来，那人肯定也会驭鬼！
糟！大意了！忘记向日生要几个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的符咒，这下真是被动的任人宰割了！得在门外的东西进来前动一动啊！
即使是一根手指也好，只要动一动，似乎就可以对付这些东西了！
青青觉得自己几乎用掉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翻了个身，睁眼。
睁眼！看见！
一个人头！
看不见脸，因为他正趴在自己的胸口。
几缕头发已经落在自己脸上，似是感觉自己正在看他，他慢慢的抬起头，向着自己的脸爬上来。
慢慢的，慢慢的看到那张藏在乱发下的脸，先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白眼球的眼睛，满布血丝，然后是流着鲜血的鼻子，看见青青瞪大了眼在看他，他对着青青咧嘴一笑，青青看见他的舌头居然是被人割掉的！他一张嘴，鲜血就滴滴答答地落在青青脖子上。
青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那个控制她的莫名力量，将手上的匕首刺向那个人头！
本以为刺中的会是一团空气，完全没效，结果没想到匕首在接触到人头时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芒，而后，人头哀嚎着消失了，门外的撞击声也停了。
青青一骨碌爬起身，摸摸脖子，干干的，根本没有血迹。
她推开门，飞身向勇武所住院落的方向冲去，才冲出自己的院子，就看到长廊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流，有不少人身上挂着伤口，看样子大家都受到那种莫名的人头的攻击。在人群中看见勇武那熟悉的身影，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只是片刻而已。
注意到勇武，凌啸，三皇子，楚言甚至日生都神情戒备地盯住夜空中的某一点，她拨开人群，挤到他们身边，忍不住跟着抬头一望。
月光，被阴影挡住。
树叶发出不自然的悉悉索索声，夜空中，那一队在北宸山上见过打扮奇怪，抬着一个轿子的女子队伍又出现了。
轿子里传来诡异的笑声，接着轿帘被掀开，一名身着白衣，梳着宫髻，两腮涂得艳红的女子自半空中的轿子里跳下，轻盈地落在众人对面的屋顶上，然后漾起一抹很无害的笑容：“好久不见了，三皇子！”
“母亲……”三皇子咬牙道，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恨意。
噬骨的恨意，伤人伤己。
惨白的月光，落在女子白色的裙摆上，女子气势凌人的站在高处，鄙夷地望着众人，不可一世的样子，加上刚刚三皇子脱口而出的那声“母亲”让人有理由相信，她的身份确是个王妃。即使出身低下，但是多年的宫闱生活，还是将她的气质打造得与凡人不同。
忽然，青青似是想到什么了一般，低声询问日生：“三皇子的母亲是来自平民地区吧？也就是说她昔日也曾是粮食了？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带人前来与我们为敌呢？难道她还要杀了自己的儿子不成？”
“三皇子的娘亲不是已经死了吗？”楚言终于问出一个大家疑惑许久，却又不敢轻易开口提出的问题，毕竟他们才来北齐不久，有些旧时的纠葛，他们不是那么清楚。
“我母亲确实是死了，站在那里的那个人……不那个妖怪，不是我的母亲！那是别人用她的尸体招来的莫名鬼魂，强占了我母亲的躯体，让她死了也不能安宁！”三皇子怒吼着拔出剑，直指站在高处的那个纤细身影，“妖孽，下来，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除去你，让我母亲安息！”
“稷儿，你这么说，真让娘伤心啊！自你离开后，我无时不刻都在想着你啊！乖，跟娘回去，别跟你大哥作对。好好的一个皇家血脉，跟这些低级的人在一起，也变脏了。”熟悉的温柔音调，熟悉的叫法，一如儿时记忆中幸福的每一日。
这更刺激着轩辕稷忆起那日的残酷。
发誓与长生门势不两立的那日！
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三皇子轩辕稷举起剑，大吼一声，直冲向屋顶。
没等他开始攻击，原本举着轿子的那队女人也自半空中落下，脚尖刚刚接触到屋顶，就旋身团团围住轩辕稷。
“住手！”三皇子的母亲明显是这伙人不人妖不妖的女人们的头头，她举手示意那队女人停止攻击，自己轻轻一跃到轩辕稷面前，摸上他的脸：“孩子啊，跟我回去吧？只要你答应跟我回去，今天我就放了这些人？”
冰凉的指尖，近看那张脸苍白的可怕，皮肤下的血管是青黑色的，看似很不健康，但仔细想想就明白，她真的已经死了。
那日，他亲眼所见，她被长生门门主穆寂心一刀砍死，头颅骨碌骨碌滚到自己面前。那日，被母亲提早藏在柜子里的他，透过那个狭小的缝隙看见了一切。
母亲来不及发出的惨叫，绝望而后突然放大的瞳孔。
还有那双灰色的，似魔鬼般的眸子。
第二日，居然见到了完好无事的母亲，虽然还是那样的音容笑貌，但他清楚的感觉到了害怕。而且，自那日起，母亲的脖子上总是戴着巨大的项链，或许是为了掩盖头颅被砍断，然后再重新缝补起来的事实。
他的母亲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绝对不是母亲，而是一个顶着母亲样貌的妖怪，是穆寂心的傀儡爪牙。
他早该猜到，无论在朝堂上还是私下，母亲处处与长生门做对，尽自己所能的保护位于平民区的“粮食”们。
穆寂心怎能容得下她？
动手是早晚的事。
包括轩辕稷自己，拒绝了继续听长生门的话，拒绝了穆寂心提出的皇位的诱惑。
他们这样的异类，怎能继续活在北齐皇室，撑到那日，穆寂心已经算是很大度了。
寡不敌众，母亲早安排好了后路，交代他在她死后，跟着日生一起逃出那个鸟笼皇宫。到莫归城，聚集平民力量，早日推翻长生门。
所以，在亲眼见到母亲死后的一周，即使那个与母亲一模一样的女人继续温柔地对他笑着，几乎将他迷惑，几乎让他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还是逃了。
再留恋也没用。
母亲确实已经死了。
他亲眼见到的。
无数次，他在面对那个容貌完全相同的女人时，对自己如此说。
今天也是一样。
不可以对她手下留情。
“稷儿啊，你可要想清楚啊……”女子越靠越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尸腐味。虽然衣服上似乎用了大量的熏香，但还是盖不过那个隐隐的臭味。
不是！那人不是他的娘亲！
轩辕稷神色一凛，顺势挥剑，女子不察，脸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口子。
不过轩辕稷没有机会进行下一步，因为女子一挥衣袖，产生巨大的力量，将他扫下屋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外飞出数丈，以为身体必然重重撞上梁柱或地面，却感觉身后有一股力量托住了他，将他轻轻反弹至脚尖落地。
顺势一看，果然见日生手上一张符咒已经燃烧大半。而其他人也早已摆开架势，准备与那队莫名诡异的人马作战。
是的，北齐皇室的先锋已经到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与长生门里有一定地位的人作战，若连她都斗不过，那接下来大规模的战斗更是前景堪忧。所以，今天这场战斗是许胜不许败的。
“我的儿啊，你真让我伤心。我好意劝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伤了我的脸。你知道这张脸可是我在宫里生存的本钱啊，你却依然毫不留情地伤了我。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动手了。今日，这院子里的所有人，没有人可以活着出去。”
话音刚落，女子身后的那队人马纷纷举起剑，剑柄上隐隐泛着蓝光，在月光下看起来分外诡异。
“你说反了吧？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今天你们这些来偷袭的妖怪，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轩辕稷重振旗鼓，举起剑厉声说。
他的手上，那柄承袭了母亲遗志的清风剑此时与那女子隔空相对，聚拢的眉心清楚的说明他的决心。
今生誓灭长生门！
看样子，今夜非有一场大战了。青青扫了眼自己这边的人马，在三皇子轩辕稷说完那句意味着开战的话后，全部拔出了武器，周身散发出杀气。
再扫一眼屋顶上的敌方人马，只有二十人左右的小队，而且全是女人。但她们全部气定神闲的，虽然眼底都有着浓浓杀意，但那轻松的感觉似是对今晚的行动有十分的胜算。
己方聚集了近百人，而且全是精锐大奖，似是我们以多对手，胜算较大。但对方可是会使用许多说不清楚的妖法的人，而且看她们来时从半空落下，脚步既轻盈又扎实，如果不是功力深厚，就是有异能，而且后者的可能性居大。
这么一来，对敌方的招数比较了解，并且能够与之对抗的，怕是只有日生及凌啸，也许勉强可以加上三皇子。包括自己和楚言在内，其他人都是不会法术的普通人，虽然人数是对方的数倍，但由于个人实力差距，怕是己方的输面更大一些。而且，今夜在这里的，都是平民区各个部队的领军人物，我们胜，杀了对方，也不过是先锋部队的小喽罗，而敌方随意杀了我们一人，都会影响到一个军队。若今晚我们这边死伤人数较多的话，那即使胜了，从长远的角度来说，还是输了。毕竟接下来的战争还漫长着，平民军本就缺少合适的将领，若今夜再死一些人，那要将各个分区的队伍集合起来，那就更难了。即使表面集合了，各队内里没有主心骨，也不过就像包沙袋，一击就散。
长生门的算盘打得真精啊，知道只擅长游击作战的平民军的将领们不可能不集中在一起商量如何面临即将到来的大战，所以想出了这样一个损招，无论输赢，只要我方有伤亡，对他们就有利。
今夜的这个情况，既要打败那队出招诡异，实力强劲的偷袭部队，又要将己方的伤亡减到最小，真是难上加难啊……
青青悄悄往日生的方向靠了靠，低声询问：“日生，你有办法做个结界，让其他平民军的精锐不要出去，也不要被伤到？解决这些人，我们几个应该可以吧……”
虽然也很想让勇武和楚言两个大将一起弄到结界里，但估计……摇摇头，青青接过凌啸递来的专门对付长生门徒的乌木弓箭，准备做战。那几个人，自己懂得保护自己的，没必要担心，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腥风血雨的战场里一次一次生存下来。虽然这次的对手不同于以往，但日生已经教给他们很多东西了，没问题的。
日生点点头，轻声回答道：“三皇子先前就有交代，要保护那些没有太多与长生门高级门徒对抗经验的人，我早几日就准备了符咒放在他们身上，只要一交手立刻就会发挥作用了。反而是你们几个要小心！”
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回头看看不远处的楚言和勇武，见他们也都给了一个叫自己安心的眼神，青青对两人笑了笑，以唇形无声的说：“不要死！不要受伤！要小心！”
交代完毕，立刻搭上羽箭拉弓，对准那个站在中心的女子，擒贼先擒王，这里她最大，就拿她先下手！
月，即将染上血色。
所以此时，显得分外惨白。
死亡的气息，从黑暗中露出一角。
杀戮！
空气焦灼着，每个人手上的武器映出白色的利芒。
有风吹过，带来一片乌云，月亮只剩下一线暗红的光影，似妖怪的指甲在天空中掐出一个红印。
嗖嗖嗖——
破空的声音划破静止状的空气。
三支羽箭直射向位于屋顶正中的女子，青青居然三箭齐发，而且每一支都带了十足的力道，分明就是要取了目标的性命，一点余地也不留。
还没等箭射出，青青居然已经丢掉弓，举剑跃上空中。
她的动作之迅速，超出大家的想象。
把最危险的留给自己，她不希望勇武再冲在最前面，然后代她受伤。
她，青青，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她甚至可以保护别人！
当——
武器碰撞的声音变激烈起来，那三支箭似是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啪——
没等青青近身，那女子就已经抽出皮鞭，挥鞭打断三支直冲而来的乌木箭。三尺长鞭，狭着阴风直扫向青青，青青挥剑抵挡。
长鞭缠上剑柄，绕了几个弯，停住，青青和那个女人对视，互不相让。
两个人手上的青筋暴露，鲜血顺着青青的指缝滴下。
或许是刚刚为了射出那三支力道十足的羽箭，被弓绳拉伤。
长鞭绷得紧紧的，隐约可以听见东西被勒紧时发出的“咯咯”声。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松手，希望就此一招夺了对方的武器。
长鞭是青黑色的 ，偶尔还滴下几滴青色的汁液，很明显，那是淬了毒的鞭子。
“你以为自己可以剩我吗？”女子一笑，青青感觉身后又有几道阴风袭来，立刻松手，纵身一闪。
果然，几道剑影交叠，竟是几个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另一边的战圈中脱身而出，直接杀向青青。
青青落到另一边的屋顶上，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吗？”
她的目光直落在女人的腰上，语气中略有几分得意。
女人低头，居然见到自己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插上了几张符纸，利如刀剑，腰上已经流出鲜血，染红白色的裙裾。
“你……”女子刚刚想发怒，又听见几声破空声，眼见刚刚攻击青青的几个人纷纷倒下，骨碌骨碌滚下屋顶，落地，然后开始燃烧。
再一看，竟然是楚言不知道何时，也连发数箭，箭尾上绑着符咒，刚刚接触到她们的身体时，日生就念了咒语驱动。
这一来一往，偷袭部队居然已经倒下了五个人。
而青青这边，三皇子等人被日生的结界保护得好好的，根本没有参与动手。
勇武和凌啸高超的武艺，再配上在后方的日生的符咒，跟数十人缠斗，依然绰绰有余，或许他们解决那些人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或许是我小看你们了。这类的小伤伤不了我，日生殿下，你的法力退步很多呢！”女子淡淡笑了笑，拔下腰上的符纸，伤口居然立刻停止流血。
“我叫青青！”青青再次纵身而出，直杀向女子。
“小心，我母亲她最擅长用暗器！”轩辕稷的提醒为时已经太晚，眼看三根银针已经近在咫尺，直朝青青的命门冲来。
在半空中的青青此时要移动身体，改变方向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要命的银针离自己的脑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女子的话在耳边低低扫过：“记住啊，我叫柳云，是取走你性命的人啊！”青青一咬牙，勉强伸出手想要阻挡，当身后飞来的影子居然比自己更快。
当当当——
是楚言的孤月刀，自后面抛出，长长的刀柄，直直将银针挡下，然后下坠。
青青借着下落的孤月刀，脚尖轻轻一点，借力向后旋身，重新跃回己方的范围内。
人和武器同时落地。
日生之前布了结界，所以那边的人不能够轻易冲到这边来。
握剑的掌心已经有些汗湿，稍微舒了一口气，再看楚言，居然已经不在结界内，反而赤手空拳的在与三四名敌人搏斗。
“楚言！”青青将自己手上的剑丢向楚言，在这段日子里，他们居然已经培养出默契，竟似患难多年的好友，楚言没有回头，一探手就接到了青青丢过来的武器，自刚刚的劣势中夺回主导权。
柳云站在屋顶上皱了皱眉头。
其实，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开始打斗至今，她一步也没离开过这个屋顶，额头上没有滴下一滴汗，甚至大气也没喘过。
始终保持着那种鄙夷和不屑，一如初来时的美貌。
似乎，刚刚的缠斗对她而言，不过是拨了拨凌乱的发丝，拍拍衣上的灰尘这般简单。
跟随她而来的手下，已经去了大半，日生的结界她们冲不破，日生对长生门弟子的弱点确实十分了解，加上楚言勇武凌啸的武艺，随她而来的那些长生门下级弟子绝不是这些人的的对手。
因为她们不会法术，武艺也不强。
除了偶尔喝喝人血，扛扛轿子，果然一点用也没有。
虽然来的时候就没指望她们，以为她们可以多撑一会会，没想到真是……连这一会儿也撑不下去啊！
柳云不屑的摇摇头，抬头看看天空，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那些东西门主要送来了……以为有结界就可以安心吗？
以为那层力量少得可怜的结界就可以拦住她？
不屑的摇摇头，柳云再看看战况，那群废物实在太丢长生门的脸了……
她一弹指，那些女人立刻停止攻击，楚言等人借机准备解决她们时，这些女人居然忽然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狂吼，然后不断抓着自己的皮肤，不停地，用力的抓挠，他们的脸上身上开始流血，皮肤像碎屑般一片片剥落。
“不要啊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吼声划破夜空，那些女人居然就在柳云的再次弹指后，如化石般先后风化，只剩一堆黄土，和幽幽飘落的符纸。
三皇子这边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的？
难道她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战胜这满院子的人吗？
还是她放弃了，自己一个人比较好逃走？
“废物！让你们活着丢长生门和门主的脸，不如我来解决了你们！”柳云破口大骂完，对着三皇子笑了笑，“孩子啊，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这些人除了抬轿子外，还真是什么都不会。你们这一个小小的结界居然就拦住了她们……为了奖励你们表现得这么好，不如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今天晚上，我们真正的目的不只是暗杀，而是让日生殿下见识一下长生门比当年还要厉害的法力。门主大人历来大方，有些法术……连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下人也学会了哦……比如……”
她居然笑着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粗粗的项链取下，露出肌肤上鲜明的缝补的印子，正好绕着她的颈子一圈，明显就是把头颅重新缝补连接上的纹路。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一圈印子，青青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稷儿，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不瞒你了，我确实是已经死了，不过死了后，我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她一推自己的脖子，居然头就这么歪到一边，斜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露出森森颈椎白骨，还有已经变为暗黑色的血肉。
以及勉强连接的丝线和肌肤。
她将手插入脖子中掏了掏，自里面挖出一张血淋淋的符纸，她重新将脖子推回原位，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笑着说：“这就是我的秘密了……既然你们表现这么好，我就让你看看吧！”
结界内，很多第一次看见这画面的人已经开始呕吐，而三皇子的表情似是非常震惊。
虽然早知道母亲已死，但亲耳听见一模一样的“她”证实的感觉还是……
苦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轩辕稷根本来不及怀念关于母亲更多的事，日生凄厉的尖叫立刻令他回到战斗的现实。这是个魔性之夜，明知道不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走神，他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关于童年的种种。
“快趴下！”日生的大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火焰中，及时扩大散开的结界保护住所有人不受一点伤，但自己却因为承受了两种法术交锋突如其来的撞击和连退数步，吐了一口血。
火舌舔过的屋脊上，留下一片黑色的脚印。偶尔伴有小火星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幸好，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意手下留情，房屋的主体并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损伤。
“日生少爷啊，您真退步了。我记得您十岁的时候就能够轻松接下我的这一击。想不到，上次的事，居然损伤掉您那么多功力。多可笑，曾经您是仅次于门主大人，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居然为了无知贱民，而抛弃‘神’的地位！”女子朗声说着，此时她的表情对轩辕稷来说是陌生的，完全陌生。
母亲……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你……究竟是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原以为只是母亲还魂后成了恶魔，但实际上似乎没那么简单。这时候的她，这样的语气，对日生这个自他们出生前就活着人如此了解，绝不可能是他的母亲。但她若不母亲，此前曾经那么温柔的呼唤她的样子，还有对往事如此了解，总是用过去的亲情逼迫他几乎放弃了一切，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做一只笼中鸟。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那个躯壳里的人已死，但真的确认了那个身体里的是另外一个人，轩辕稷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挣扎和不舍变得很可笑。
“我是柳云啊！”再次听见这个名字，轩辕稷愣了愣，“柳云”是母亲的闺名没错，但听那女子说话的口气，似是这名字属于另外一人。
“看见那个符咒，我就知道是你了。柳云，更准确的说是跟在长生门门主身边最久的丫头，在我小时候带着我杀了第一个人的启蒙老师柳云。”日生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冷到极点，“我一直以为你终于放弃离开了，想不到你还是用那么扭曲的方式跟着他活下来。今天这种小事，他居然就派出了你，真让我意外。”
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的，柳云，与三皇子轩辕稷的母亲同名，但内在却是完全不同的人。自她跟在穆寂心身边开始，就是个如诅咒般的存在。她爱着穆寂心，至死也不放弃，不愿离开他的身边。她以常人之姿，学习众多法术诅咒杀人技巧，为的就是得到穆寂心的重用，她想永远跟在穆寂心的身边，所以求穆寂心给她永生的生命。
但可笑的是，或许是诅咒吧，那么多人都可以自穆寂心那得到长生的身体，惟独她不行。她最希望得到的就是能够一辈子呆在穆寂心旁边的身体，即使那个人不爱她，只要能够永远站在他身边就足够了。但是，真是诅咒，穆寂心的法术施在她身上，不仅不能够延长她的寿命，甚至加速她的死亡。
或许是因为，她以没有丝毫资质的身体去学习那些只适合给天生就有能力的人学习的法术，有些甚至是已经禁止失传的邪恶的禁忌之术。
她怎么甘心啊？她在死前，苦苦哀求门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她继续活下去，身体不行，只是灵魂也可以。
穆寂心当时笑得云淡风轻：“好啊！只要你不怕痛！”
柳云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继续站在他身边，但她不后悔。能够得到他的信任，能够一直保护着他，这就是她要的幸福。
一个女人能够拥有她要的幸福，那就足够了。
即使，跟在他身边，坚持活下来的代价，是每次都要寻找到一个跟她同名，生辰相同的女子，据说这本该是正常死亡后的她的转世，才能够容得下她的灵魂。在找到这名女子后，待她生子后，等于剥离了一部分灵魂，身体有空出来的部分，再用外力将她活活分尸，自己在则在分尸那刻进到她身体，感受瞬间那种剧烈的痛楚，赶掉身体里因为痛楚而迷失的灵魂，从此将这具缝合后的身体霸为自己的，在尸体彻底腐烂前跑出来，呆在门主准备的瓶子里，直到找到下一个合适的躯体为止，最大的好处除了可以陪着门主，她也发现，自己的能力变强了，在这样一次次痛苦与撕裂的过程中，她拥有了原本没有的天资。
对她而言，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唯一的风险，就是在进入身体时的那一刻。由于必须在分尸刹那进入，在原本的灵魂因为无法承受痛觉而自动离开时霸占，作为代价，她必须清醒地，承受那一刀一刀砍掉四肢，最后是头颅的痛楚。
生生的，不能喊痛，不能昏迷，否则前功尽弃。
每次都是如此，痛到最后也麻木了。
反而开始享受那过程。
轩辕稷看到的，就是换魂必须经过的过程。那日之后，穿着那躯壳站在他面前的，其实是另一个柳云。
柳云可怜？
不……她不可怜……她是个扭曲的人……一如那个有着灰眸的男子一般扭曲，也或者是那男子有意让柳云扭曲。
他最乐意看别人因他而疯狂。
柳云执着追着穆寂心这么多年来，手上染的鲜血数不清，她杀人的手法甚至比穆寂心变态，穆寂心喜欢干脆的砍头，让人死得利落。柳云或许是因为每次换身体的过程都过分痛苦，所以她也要别人尝到如她一般的痛苦，每次有人落在柳云手上，都是被百般凌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是身体到了极限才死去。她知道如何让你痛苦，又不让你死去。
因为上次换魂时，日生只关心自己如何逃脱的事，并没有注意到柳云已经回来了……他早该注意的。
今晚来的是柳云真是出乎他意料，即使现在那么多敌人只剩她一个，但她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日生站得直直的，今日他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胸襟处沾了些许血迹，风吹动他的发，以往看起来总是过分阴柔的脸孔在此时，这样的月下看起来竟然有些英挺，甚至，那带着杀意的灰色眼眸看起来更是妖魅。
一时间，柳云看痴了，真像啊……那一瞬间竟将他的影子和穆寂心重叠。
如此相似，或许是因为他们本是同一类人，相处了很多年的时间？
曾经一度，她异常羡慕日生那样的身躯，如门主般不老不死的身躯，并且适合学习法术，仿佛天生注定，他们合该一起傲视人间。
又有一度，她妒忌掉想杀了他。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得到了穆寂心的全副注意，甚至难得一见的关心，即使如此，他居然还不惜福，离开门主，还让那副上好的躯体，如神诋般的能力生生折损，别人如此渴望的东西，他竟然这么不珍惜，活该变成今日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跟着他们这么多年，见过日生昔日最颠峰，几乎可与门主比肩的能力的她完全明白，今日的日生有多弱。即使如她这般不入流的凡人，也可轻易伤了他，甚至要了他的性命。
神一旦堕落成凡人，再也不值一文！
抬眼看看月亮的位置，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柳云笑得邪邪：“日生少爷还认得我真是我的荣幸啊！刚刚挡住我那一击已经花去你那么多力气，真希望下面这一击你还支撑得住！”话音刚落，忽然平地狂风骤起，呼啸着，卷着刚刚残余的点点火星，向着日生扑来，日生毫不犹豫的张开结界，只是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
天空中，飘过一片黑云，如暴风雨般落下的，并不是雨点，而是血水！所落之处，地板都烧出一个小洞，冒着白烟，发出咝咝声。
虽然日生做出一个半圆球体状的结界，暂时代大家抵挡住了这些东西，但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也明白，这个薄弱的结界也支撑不了多久。
“好玩吗？门主送给你的礼物自然不只这些……他历来是个慷慨的人啊！”柳云大笑着抬头看看天空，又一片黑影越来越近……
落下！
如冰雹般落下！
砸在结界上反弹，再咆哮着落下！
那是人头！
上百个人头，哀号着，不断冲撞着试图闯入结界！
即使一次次碰壁，撞得他们已经很班驳的脸孔变得更加残缺不全，他们依然似无头苍蝇般，不断重复着撞击的动作。
这样的画面，让大部分结界里的人都面色苍白，甚至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趴着呕吐。
腥臭的血雨一落地就化为火浆，灼穿一切，夹在血雨中不断落下，重复袭来的丑陋的人头。
这样的场景让人怀疑，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其实今日处于长生门阴影下的北齐，又与地狱有何区别？
有个胆小的侍卫终于承受不了，大叫一声，居然跌跌撞撞地冲出结界，想往屋里跑。日生张口想唤回他，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个结界只能阻挡危险，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不让这些平民军的要员冲向柳云所在的方向，却无法阻止他们往回逃跑。
只是，怎么逃得了啊！
那位胆小的侍卫还没跑出几步远，就被蜂拥而上的人头团团围住，然后生生被撕咬着，明明没有真正咬到他，因为毕竟人鬼殊途，只是那咯吱咯吱的啃噬声，已经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混淆了一切，让人以为自己真被咬上，即使没被咬到躯体，灵魂也被撕扯着。
那人哀号着，就在众人眼前，眼睛圆瞪，呼吸紧促，嘴越张越大，最后僵硬着倒地不起。
是被活活吓死，还是真的被那些头颅吃了魂魄？
没人知道，也不敢求证。
日生想开口说明，甚至想出手帮忙。奈何力不从心。
这时候，他必须集中所有精力在制造结界上，否则，那扑天盖地的血雨，会将在场的所有人活活烧死。
即使没有血雨，那些人头扑面而来的恐惧，又有几人可以抵挡住？
凌啸自黄布袋中取出长法杖，扫了眼那群不觉越靠越近的平民军大将，有些人拿着武器的手竟然已经开始打抖。
这就是大将？
北齐人怕真是没经过什么腥风血雨的战场，加上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不堪一击啊！这样的队伍，又有多少胜算？
日生与三皇子联合，究竟是谁拖谁的后腿？
日生顾虑以前与北齐的交情，他却没有。
历来，他都认为，北齐若没有长生门，这等懦弱的民风，早该亡国。
本来，平民反抗长生门不过是不想一死。
三皇子轩辕稷虽然有满腔热血，不过就是个只跟长生门下级徒弟玩玩的贵公子，把事情想得过分天真，空有梦想，却不曾看见真正的实际。今日见了如柳云这般，长生门颇有实力的弟子就手足无措，完全不知怎么应对。却不知，长生门下，穆寂心的四个护法，个个有这般非人的身手，而穆寂心本人的实力更是难以预计的强大。今日不过是个开始，只要宣战了，以后每日他们都有可能活在这样的恐惧中，情况只会比今日更艰难。
有这样的主将该如何带兵？
只会空谈。
若轩辕稷愿意完全把主权交给其他人，倒还有点可能。凌啸掉头看看完全不为所动的另三个人，楚言，勇武和青青，在确认了日生的结界可以完全无忧的支撑多久后，他们三人居然就席地而坐，在这危险的境地，开始侃侃而谈，在最短的时间内商量着如何以以往的经验突破现在的难状，进而取胜。甚至干脆地拿着刀剑，沾了点水就在地上画起军图来。
这几个人……果然不一般啊！看样子，少爷说的没错，除掉穆寂心的关键果然是在这几个人身上。
而且……少爷那个预言……关于北齐的……
再扫了眼一脸苍白却犹自强撑的轩辕稷，凌啸摇摇头，拖着自己那支超长法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痞痞地说：“虽然说那些东西到早上就消失了，若日生的结界做到天亮，他的身体大概也就跨了。我可舍不得北齐的蠢蛋们耗费他太多精力，他这人有时候太为别人着想了。法术呢，我也会一点，所以待会我会冲出去，直接跟柳云打，但我一个人肯定胜不了她的，我教你们一句口诀，你们背下，大概可以做出一个保护自己的结界半柱香的时间，你们三个，自己抓时间，找到机会，就直接一击致命！那个不死的老妖怪，身体比较脆弱，没办法除掉她的精神，但可以把她现在这具躯体拆掉，反正本来就是勉强组合起来的。只要把她的身体拆掉，要重新组合起来，她必须回去找穆寂心，而且你看这，她手下的人全没了，身体散架的她可能自己回去吗？若她的身体分开四十九天没重新合起来，这具躯体就没用了，她的魂魄不得不离身，没及时回到那个瓶子里，她就彻底完了！记得，要有足够的气力，才能够连那护住她身体接口部位，硬度很强的首饰完全砍断！只要有一丝相连，她就可以立刻组合起来。要毫不犹豫的立刻砍断！”
见三人没有片刻迟疑的点头，凌啸笑了笑，把护身口诀教给他们，让他们先熟悉，再自己找机会。而后，他拢了拢头发，举起长杖，轻拍了拍日生的肩膀：“我去了，别担心！”法杖上发出金色的光芒，凌啸在光芒包围中直冲柳云所在的屋顶。
背后那个大大的“柒”字格外醒目。
刺得青青不觉一激灵打了个寒战。
每个小说里做个孤胆英雄，总是没有好结局。或许正因为是英雄，在最后总是悲壮的以鲜血结束，赚尽热泪。
看似死得其所，但对身边的人而言，还是希望就此平凡的活下去。死后获得再高的荣誉，再多的奖赏，再好的赞美，终究死了就是死了。
传说宫家的“夜行”，每个人都是很强的，希望他没事。
青青握紧手中的剑，低声对楚言和勇武说：“只要有机会，我们立刻出去帮他！”
“我明白！”两只大手同时伸上她的发安慰的轻抚。
日生，凌啸这两人自进入北齐开始，已经承担太多责任，他们不可以再像以前那么没用下去。
柳云虽然意外凌啸的出现，但也毫不犹豫的抽出腰上的软剑应战，一时交缠的两人居然分不出上下，让底下的三人找不出攻击的破绽。
而日生这边……他背上的冷汗已经越来越多，整件上衣都被浸湿。
他的双唇闭得紧紧的，但那青紫的颜色说明他也撑不了多久。
此时的长生门——
上好的木桶里飘出袅袅白烟，一具雪白的身躯没在满桶的鲜红的血水里。穆寂心妖媚地笑着：“茯苓啊，你可知，这少女的鲜血，对养颜格外有效呢，煮沸的鲜血，还能够化淤活血，真是圣品啊！每次做法完，我都需要泡一个这样的热澡，真是麻烦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替我找到二十个十六岁的少女，让我能够享受这样的沐浴过程。你说，日生应该会喜欢我送的东西吧！”
茯苓低着头道：“日生殿下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而后，抬头，眼睛竟然不似以往般平静无波，而是闪烁着很多复杂的东西，这样的茯苓，看起来格外危险。
但穆寂心竟似无察般，丝毫不担心，依然泡在血里，潮湿的发贴在白皙的背上，偶尔有红色的血滴滑过，看起来充满了诱惑。
仿佛，他天生该活在血腥中，却依然一尘不染。
如神仙般，再肮脏的地方，也能够保持那样的飘逸脱俗。
无论男女，看见这样的绝色，这样的画面，怕是早已把持不住，□□焚身。
特别是当穆寂心赤裸地站起来，勾起茯苓的下巴，吐着气说：“茯苓啊，你有话说？”
“主人可知今日是初几？现在是几更天？”
穆寂心何等聪明，只是如此一问，他就明白了，松了手，光着身子爬出大木桶，随意地接过茯苓递过的一件白色长袍，披上。
“哎，终于让你得手了！这么周折的办法，还真瞒过我了，没想到你可以忍这么久，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计划。你究竟是谁？”淡然的语气，似是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丝毫不在乎。
“南云宫家，‘夜行’伍号。以前被您杀死的伍号不过是个替身，少爷早已算到今天，他早就安排好我这一步棋。我的出生，我自小到大接受的训练，都是为了这一步。”茯苓答道，明明已经公布自己是敌对的身份，她依然语气恭敬。
“真不容易啊，你这么早就到我身边了，那你小时候一定很聪明了。算好日子，甚至连我的步调都算准，今天是寡年寡月寡日，正是十年一遇最强的日子，也是我最自信也是我身体最不敏感的时候。先是净身瓶的人头中，有一个不是我杀的，而且加了蛊，在我施法把他们化为自己的力量时，顺势无声无息地进入我的体内。然后，神坛内的香灰下，早已埋好了黑狗头，这样只要我施法成功，那么我的力量就开始被体内的那只蛊吸收去。再来，洗澡用的血，，我又习惯在月下沐浴，这一刻正是接近四更，单独看来是没什么，但与前面几个条件结合后就有问题了。这一会正是蛊最活跃的时间，这么浓的血，可以吸引蛊带着我体内的力量离开我的身体，出来。只是，只怕这只蛊体质特殊，早已因为吸了太多力量又一下跑到这么浓的血中，超出他的负荷，爆裂而亡。今日我身体感觉非常迟钝，根本不能够感受到这个过程，你又做得这般迂回，与其说你运气好，碰到如此多的巧合，不如说宫家那小子如此精明，居然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算到了那么多步，连我会做的事，北齐王死亡时间，出兵时间，日生回来的时间，都判断得如此准确。真不容易啊……这会儿我法力尽失，要完全恢复需要三个月的调养。真可惜，今日给日生的礼物这会儿怕是已经中断了。”
“主人只凭茯苓一个问题就明白其中过程，也不见得比少爷差多少。何况，也要感谢主人如此大胆，当年明知道茯苓的身份有问题，依然放在身边。”
“哦？这个不是也被宫家那小子算到了吗？他早知道我的脾气，我总是自信地想看看，即使放在身边，对手可有办法奈何得了我？还是被我耍着玩？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啊，做得相当相当好，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喏，作为奖励，你告诉我现在你准备怎么样，我应该会无条件也不得不答应啊。因为这会儿，我可比你弱呢！想想，这里只有我们二人，我法力尽失，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而你……你若杀了我……你们的目的不就轻易达成了？”穆寂心笑得很自信，一点也没有法力尽失，落于下风的感觉。
而茯苓，明明处于上风，只需一剑就可以结束一切，没了穆寂心的长生门根本不足为惧，但她却依然如之前那样恭敬冷淡说：“我马上就要离开，以后我会去莫归城帮助日生公子。”
“你那么有自信，以后也能够打败我？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下次你站在我面前，即使我失去法力，依然有其他办法可以对付你们！”穆寂心甚至帮茯苓把刀拔出鞘，引着她把武器架在自己脖子上。
茯苓却立刻收回武器，转身道：“少爷没叫我杀您，他只说事成后，去找日生公子。他自有安排，茯苓只是服从命令。”
“哦？那你去吧，马房里正好有一匹西域名驹，就送你吧！”穆寂心挥挥手，茯苓一鞠躬，转身离去。
背对着她，穆寂心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宫家……也出了个怪物啊！对他们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算无遗策。
那怪物好象有这样的美名。
那过分可怕的大脑，总让人忘记他的稚龄。
还有那双灰眸。
魔性之眼。
算无遗策啊……
究竟是谁在谁的局中，是输是赢，还不知道呢……
宫家的小鬼，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穆寂心大笑。
茯苓的快马在官道上飞驰，与夜色融为一体。
五天，她必须在五天内赶到莫归城，与其他人汇合。一直到事情完成的那刻，她才有实际的感觉，她竟然真的将那个人的法力封住了。
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她怎会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多强。她没想过自己会成功，随时带着送死的念头，小心翼翼地照着当年少爷的交代一步一步走下去，结果居然……
运筹帷幄时总是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样，拥有超过常人数倍的寿命，和在岁月中累积下来智慧与经验，还有那一手出神入画的法术，穆寂心确实是一个如神一般的存在。在过去，从来没人敢断定自己有十分把握胜他。好几次，在面对他探询的眼神时，她很害怕，只是强撑着“夜行”的骄傲，站直身体。她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但他不说，她也装傻不问。那是一场角力，与其说是她和穆寂心的较量，倒不如是她身后的那个人和他的比较。
想起来忽然打了一个抖，如果说穆寂心强大如神诋，那么在多年前，还是稚龄的少爷就已经计划好，一步一步算计他步入陷阱，直到最后成功，那么是否意味着少爷要更强一些？
但她离去时，穆寂心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他并没有输，即使这一局略逊色于少爷，但最后赢的人一定会是他，而违背他意见的人，下场只有一死。那样赤裸裸的杀意，毫无保留的直射入她眼。
回想起当年少爷教育她该如何做时，她曾问过少爷胜算有几分，少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她始终也忘不了的。
“只要你照着我说的做，就不可能会输。”
那般平静，是因为十分的自信吧。
当年少爷也不过十五岁，顶着一脸青涩无辜，却是那般的早慧。
不过若少爷只是一般人，偌大的宫家产业，又怎会在他十二岁时就完全属于他？
“夜行”个个都是高手，又怎会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她加入“夜行”的时是少爷和“壹号”亲自训练的，与其他人没有太多接触。加上早早来北齐卧底，没有听到什么流言蜚语，所以并不明白究竟那两人间私下有什么恩怨，需要这般争斗。如果按照时间来算，少爷与穆寂心从未见过面。
一个被众人封为神，一个号称算无遗策。
这两个人，都不是人。
非人者间的斗智，中间隔着的人不过是棋子。
这步棋败了，肯定还有下一步。
不到盘终，根本不知道这局谁胜谁败。
如果她从中作梗，又能将局面改变到什么程度？
茯苓的嘴角淡淡上扬，没人知道她这个笑容背后的意义。
莫归城——
露寒风重，满院子的人都陷入沉默。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柳云口中穆寂心送给日生的“重逢礼物”，刚刚还在疯狂攻击，只是一晃眼的功夫，突然就全部消失了，比他们的降临更加突然。
甚至连身为敌人的柳云自己都是一副倍感意外的表情。
如果不是地上一个个小小的黑洞提醒着大家刚刚发生了什么，众人会认为那些东西不过是幻觉。
机会！
正当所有人都因为事发突然而停这动作时，不过瞬间，青青已经举起剑，冲上屋顶对着柳云猛力砍下。
这一剑，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因为机会只有一次，务必成功。
啪——
血溅夜空。
柳云闪避不及，左臂生生被青青砍下，僵硬的手臂，接口处被砍断扭曲的首饰顺着屋顶的斜坡滚落，金属制品和筒瓦碰撞，发出“咔咔咔——”的单音，不断重复。
落地。摔得稀巴烂。
在青青身后，勇武和楚言接踵而至，刀剑映着越来越黯淡的月光，反射出白花花的冷光，打在青青的脸上，一片惨白。
可惜，柳云立刻回过神来，闪身避让。
她丝毫不恋战，也不管自己落下的手臂调头就想走。青青等人怎肯放过她，这样厉害的人若不能把握此时她分心的机会除去，放虎归山的结果自然是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后患。所以虽然失了将她四肢分家的先机，但三人还是分别堵在三个方向，将柳云包围。反倒是凌啸不知道何时离开了战斗圈，
“让我走！别逼我为难你们！门主的法力怎可能突然失效？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一定要回去！”柳云疯狂的大叫，猛力挥舞软剑，她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头发也开始散落，由于经历分散，脸上身上的血污也越来越多。在月芒下，这样的她看来竟如厉鬼，带着生生恨意，一不留心就将人吞噬。
即使不能重伤她，只要撑到天亮，把她囚禁也好。
柳云急于离去，剑法越发的凌厉，分明就是想把阻拦她的人全部砍倒在地。
青青的背已经被汗浸透，冷风一吹，有一种冰冷寒意自背脊蔓延至内心。
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你以为……长生门有那么弱吗？你以为……能力大不如前的日生可以完全除去勇武身上的蛇毒吗？”柳云恶毒的话语刺中青青内心深处的隐忧，让她在瞬间分了神。
其实，那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但是只是一刹那也够了。
抓住机会的柳云软剑直刺青青胸口，就想从这个缝隙突围。
勇武用力地一拉青青，青青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顺着强大的力道下坠，而勇武竟然不加任何防备的，直直以自己的身躯迎向柳云的剑。
剑，穿过胸膛。
抽出。
血花飞溅。
柳云被染成血红色。
柳云被勇武的血染成血红色！
然后转身离开！
竟然没人去拦她！
她也不管自己的断臂，不管那剑是否彻底了结勇武的生命，转身就走！
她必须回去，必须回去看看穆寂心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怎会突然法术失灵，停止攻击！
青青的身体下坠着，她不明白，为何刚刚勇武要对她说那句：“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为何勇武明明可以举剑阻挡，却不加任何防备，甚至可以说是拿自己的身体撞上柳云的剑？为何楚言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然后……为何她可以睁大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着这些发生？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身体重重的撞上坚硬冰冷的地面，她头疼欲裂，逃避的合上眼，任自己落入黑暗。
她没看见，另一边，日生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蠕动着嘴唇，小声地说着“对不起”。
她没看见，凌啸对着勇武落下的身躯做了个天揖，指关节泛白。
她没看见，也不想看见。
天空，微微泛出鱼肚白。
天亮了。
这夜，竟是这般漫长，又是这样短暂。
（天揖：对位高者，贤者，自己真心钦佩的你人表达自己尊敬时才做的礼节。By《猩猩词典》）
暖榻锦帐，青青醒来，先落入眼帘都是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身处北齐的莫归城，以三皇子轩辕稷为首的反长生门军总部里。
她支撑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件干净的衣裳，才刚刚坐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立在一旁的侍女立刻冲上来扶住她，帮她靠在枕上。
青青愣愣地坐在床上，视线始终停在一个点上。没过多久，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好几个人或轻或重的脚步声，慢慢移到她面前。她知道，那必是侍女去请了其他人过来。
有话说，有事要告诉她。
但她不想知道。
抬眼，却见日生居然跪在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淡淡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青青……都是因为我……勇武才……”日生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不想听……那个字……请你不要说出口。”青青挥手禁止他欲出口的话。
只要没听见那个字，就可以欺骗自己吗？
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是那个字……她不想听……怕听到了……自己强撑起来坚强的模样就会崩溃。
她逼着自己相信，事实不是那样，勇武……那个总是默默陪着自己的人，只是暂时远行，有一日，只要他累了，自己需要，他就会回来。
他们约定过了，要做一辈子的家人，朋友，甚至是夫妻，永不分离。
透过没合紧的大门，可以看见那夜的院子，中午煞白的太阳，热辣辣的照在地上，院子里一片狼瘠，有几个下人还在打扫。
她，原来只逃了这么一会，原以为可以逃得更久。
“为什么？”青青漫不经心的表情，看似一点也不在意。
“我……我……”日生踌躇着不肯开口。
“昨夜的事，是早就安排好的吗？不过是个圈套，看似我们不敌她，在浴血奋战，让她杀了部下，自己动手。直到穆寂心的法力突然消失时，她开始慌乱，也意味着你们计划的开始。她去意决绝，我们看似在阻止她，其实不过是为了更重要的一步。为什么是勇武？”
“因为少爷叫我带了个锦囊给日生，说等到了三皇子这，大皇子继位正式宣战后再打开。”凌啸代替日生把话说出来，“里面说了当年安排的另一位‘夜行’成员在北齐的事，昨夜将会发生什么，以及该如何彻底压制穆寂心的力量。”
“如何？”青青闭上眼，睫毛微微抖动。
“一个午时出生，非北齐的人的血。”凌啸的话似针，尖锐的刺着她的心，一下一下，隐隐作痛。
“结果只有他合适？”那么多人，为何偏偏要是勇武？
“只有他。他也答应了，自愿做为彻底封住柳云和穆寂心的符。”凌啸鞠躬，“对不起，你要怪就怪我。日生知道时，并不愿意这么做，告诉勇武这件事的人是我。没办法，现在我们真的太弱了，无论是兵力物资甚至法力。虽然那边穆寂心的法力暂时被封了，但如果就那么放柳云回去，穆寂心大可以从她那里要来力量，这样他的法力用不到十天就可以恢复了。即使这样做的代价是让柳云没办法再用以前的办法继续获得长生，但柳云绝对是愿意牺牲的。只有先伤柳云，再以午时出生的人的大量鲜血洒在她身上，这样以前维持她身体的那些东西就会坏掉，她的这具躯体只会慢慢腐烂坏死，而她的灵魂却被封住，再也出不来。穆寂心没办法从柳云那得到力量，柳云没有穆寂心的力量也绝不可能康复。长生门除了柳云和潜伏在内的另一个‘夜行’成员外，其他护法全是从穆寂心那得到力量的，穆寂心一旦失去力量，他们也没了法力。还有，穆寂心没了法力，长生符也失去效力，众多靠长生符得到长生寿命的人该死的都会死去，即使大限未到，也会因为以前的透支而急速衰老。你也知道，北齐宫廷内多的是这种人，甚至连军队里也有，这样我们不只大大挫伤了长生门的力量，也重伤了北齐正规军的军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一点优势，获得胜利。否则，以日生现在的法力，平民军现在的兵力，我们是永远不可能得胜的，那么，你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东韶西凉两位皇帝慢慢被咒死，国无君，民必乱。从此西凉和东韶怕是生灵涂炭了。”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让人一点反驳余地也没有。
何况，那是勇武自己的决定。
她，又能怪谁？
有什么资格？
或许，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来北齐，不去东韶，不该去西凉当官，不该下山。她应该和勇武一直呆在山上，这样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吧。
可是，现在后悔有用吗？
即使时光倒流，再重来一次，怕自己还是会这样做吧。青青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她就是这样的人，这般自私无情，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的。而她自己却没能力达到那个结果，所以别人为了成全她，却这般牺牲了。
最该怪的人，其实是她自己吧！
其他人是为了大局，何错之有？
古人的兵法里尚有“公子献头”的佳谈，他们也不过就是用一条命，压制敌人，换来得胜先机，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好的结果。
做得好，做得妙啊！
何错之有？
“日生，你快起来吧！我并没有怪你，没有怪凌啸，没有怪宫家任何人的意思。你们没有错。这件事就只有我不知道？你们居然瞒着我商量好了一切，下次有做英雄的机会可别忘了我！”青青笑着说，那表情看起来真的像一点也不在意似的。
只是越是这样的表情，落在站在角落始终不语的楚言眼里，越是心惊。
日生在凌啸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夜未睡，加上体力透支，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差。
“三皇子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事……这样的做法太残忍……他们不会接受的。只是……现在的我们如果要赢那个人，没有别的办法了。”
是，用兵用计本就不该拘泥一格。过程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胜”的结果，这个太公师傅曾经说过，甚至于她自己在过去，也曾经为了胜利，牺牲过别人。
“真羡慕他们能够时刻怀抱理想，还被人小心保护着不看见现实。”青青自嘲地一笑，抬眼看看凌啸，日生，甚至楚言都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她，她挥手道，“我不会想不开的，如果我死了，那就更对不起勇武了。你们出去吧，我要一个人静静。”
日生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嘱咐她好好休息后，转身就走了。楚言不发一语地转身，在关门前忽然说了句：“勇武，之前曾跟我说，要代替他照顾你。我想，大概我还不合适，也不敢妄想。他不在了，你只想自己照顾自己。既然这样，你就不要让他担心。他的刀在我那，你若不要，明天就随着它的主人一起出殡了。”
一句话，激得已经躺下的青青一骨碌爬起来，声音突然提高：“在哪里？他的刀……”那把刀，陪着他征战多年，是他兄长在他拜入太公师傅门下时给他的。白家是个锻造武器的世家，冶炼一些机密武器的技术历来只传给嫡长子。本来有从军心愿的人，是他的兄长，只是家大业大，他必须挑起从商的责任。所以勇武顶替他，成了太公师傅的徒弟，最后又跟着青青进了朝堂为武官，实现了他兄长的心愿。
如今，刀虽在，人却已经不在，青青觉得自己有责任继续带着那把刀，把他们的心愿延续下去。
再不然，至少，要把那把刀带回西凉，送到白家。
“你要跟我去取？”楚言挑眉问，他宁愿见青青哭出来，也不愿看见她这副模样，表面看似坚强，心怕是早已伤痕累累了。
只怕她一时想不开……虽然她嘴上说自己不会。
凌啸和日生都顺着她的意，小心翼翼不刺激她，但那样更糟糕。如果，睹物思人的刺激可以让她哭出来，他愿意把自己变成那个坏人。
青青点头。
跟着楚言拿回了勇武的刀，青青又问了勇武灵堂所在，拒绝楚言的陪伴，一再强调自己没事，独自去了。
推门，几尺白绫悬挂在梁上，屋子正中大大的“奠”字看起来分外凄冷。
事发突然，加上军情紧急，时间仓促，勇武的灵堂并不豪华。
客死异乡的人总是走得孤寂，如果连她都不来送他一程，那他真的是独自一人了。
青青看着已经合上的棺材，心底那种针刺的感觉越发的明显了。
疼。
生生的疼。
居然连最后一眼也不让她看见，勇武啊勇武，你真干脆啊！
一句“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就把她打发了；问都不问她的意见，就把她推给楚言；一个没把握的计划，你就这么信了，那后事要靠谁来做？
楚言他们还担心自己想不开，她怎会想不开，怎敢想不开？
她死了，谁来为勇武报仇？
青青坐在棺材前，拿出勇武的刀，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甚至不知道，门外多了一个身影，只是默默注视着她。
下次，她定要拿着这把刀，替他报仇，灭长生门，胜利安全的回西凉，这是勇武的期望吧，所以他才这么做。
如果她再继续沉浸在悲伤里，甚至自残，才是辜负了他。
她已经对不起起他很多次，这最后一次，又怎能这么做？
染了血污的刀已经被擦得明晃晃，但青青还不停下，依然擦着那把刀。
一下一下……
太公师傅说她是天煞孤星命，注定一辈子要一个人活的。她不信，她说有勇武陪她，她不可能是一个人的。
想不到，最后，一直守着她的勇武还是去了。
那个字，她说不出口。
死……只要一想到这个字，她就忍不住全身颤抖，那个字意味着无可挽回，天人永隔。
似乎，只要不说出口，她还可以欺骗自己，勇武有一天一定会带着内敛的笑摸摸她的发，低声说：“我回来了！”
一下一下……
小时候，师傅门下几个孩子打闹时，勇武最喜欢当英雄了。当英雄，自古以来就是条不归路，纵然他是好汉需要抱负，纵然他有男儿气概，豪气干云想要保护万千弱小，但对身边的人而言，保护别人前，总要先保护好自己。只是，“英雄”两字背后，注定是为别人牺牲，出生入死，大多由不得他做主。
你的大义成全了大局，可是你欠我的约定要拿什么来补？
生死茫茫，以后远在北齐的千里孤坟谁来打扫？她胸怀大志，是绝不会记得这样的小事的……所以……你怎能就这样去了……你怎能这么去了……
这样，她又是一个人了？
此后，或者为官，或者练剑，或者浪迹江湖，都是一个人了。
除了他，还有谁能懂她？
一个人……一个人……她真的没有家了。
天煞孤星……
她终于如师傅所言，成了孤星。
江山千万里，何处是心乡？
曾经知她懂她最疼她的那个人去了……
青青终于放下刀，茫然坐着，眼神空洞。
门外，楚言将一壶酒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勇武，敬你！有时候，我多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你……”
此后，皆无语。
也无泪。
直到天明。
柳云带着伤匆匆赶回长生门时，穆寂心正点着熏香喝着春茶，一副悠闲的样子。只是在看见柳云的狼狈后，他的眉心锁了起来：“你被算计了。”他冷冷的说，语气里有少有的怒气。
没想到，宫家的小鬼还留了一手。
柳云先是一愣，然后跪下。其实她隐隐猜到，这几天，自己的伤口疼得厉害，不如以前那般会愈合，血流个不停，伤口甚至开始腐烂。
这在以前是不曾有过的。
“柳云，你知道吗，你已经被人封住了，没办法继续像以前那样了，。而我的力量也暂时被封住，帮不了你。这样，你只能慢慢腐烂至死了，你甘愿吗？”
“请门主为我报仇！”柳云一咬牙，恨恨地说。
穆寂心伸手遮住柳云的眼，一刀刺入她的心窝。
抽出，柳云倒地，再也无法动弹。
“你放心好了，就冲着你这份牺牲，我也绝不会输的。我会把他们欠你的，千百倍讨回来。”
不用法力，只凭双方用兵技巧决胜吗？
未免太小看他，论用兵，他也不见得逊色于人啊！
第一次，北齐的夜晚，生生感觉到了寒冷。
永远是春天的北齐，在这天夜里居然迎来了第一场雪。
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到了晚上，居然北风呼啸。
青之章三：明月不知心所思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青之章三：明月不知心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