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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青之章二:一路向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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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四处皆是阳春三月特有的暖意。
本是一副春光灿烂的好景象,但看在青青眼中,却让人产生更多的戒备。山外,飞雪连天,正是深冬。北宸山上却是一这样一番景象,不得不佩服那个做出这样景象的人。即使是妖邪之术,也可以感觉到对方深不可测的功力。
换上轻便的春服,按照日生的要求,大家依然是一身白衣,虽然颜色相同,但造型却完全不同,穿出了各自的风情。
青青的一身白衣似雪,衣服的质料是舒服的麻,衣摆上有淡淡的云纹,因大病初愈,而显得略微苍白的小脸在这样的装扮下显得格外飘逸,现在的青青与之前相较,越发不似这个尘世间存在的女子,逆着光的身影好象随时要消失一般。
这让一直看着他的勇武心中埋下了太多的不安。
勇武的一身白衣,简单干净,没有加任何的装饰,一如他的人一般沉默稳重。一直以来,他的存在感并不强烈,但又那么理所当然,他像青青的影子,恰倒好处的衬托光的存在,又在必要时保护光。
在另外一边,正与凌啸交谈的楚言,一袭白衣,越发衬托出他的贵气逼人。上好的面料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在东韶,被特例与君王享受同等待遇,以显示他的身份之特殊,他的衣服上刺有王才能够使用的龙的图案,他一直是个天之骄子,身上随时透露出皇室血统的威严。
凌啸,他的那身白衣倒也简单,除了衣襟部分有简单的花纹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装饰。一如往常,他的领口是敞开的,不驯的浪荡子是他一贯的形象。但那只是伪装吧!经过昨天晚上他的那一番话,青青倒觉得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一旦认定了,就不会放手。那副好象没什么东西让他在意的模样,不过是隐藏真心的一种面具。
最后是日生,他一个人坐在小溪边,眼神落在远方,若有所思。他的白衣与青青有些类似,只在衣摆处有些装饰,不过,他的装饰是用上好的云绣模仿工笔画刺出的牡丹花,华而不俗,明明不适合寻常男子穿着的式样,在日生身上却显得格外合适,现在静默不语的他,身上既有少年的清新,又有女子的娇媚,一瞬间,青青觉得,即使是与他有着相同脸孔的夜娘,那名闻天下的美貌,放在日生面前也要逊色几分。一个男子长成这副模样,或许真是一种罪过。
阳光,柔柔的落在溪流上,流淌的水面上摇曳起亮亮的金芒,一层一层,轻轻的,细微的,绿绿的树影刚刚投射在水面上,又被细细絮絮的金线切断,片刻后重新连接,然后再次被切断。这样的景致美则美矣,但总是让人在心中升起一抹阴影。
正商量着下一步计划的楚言见凌啸的目光落到另一边时,眼睫下不经意流露出些微暖意,他忍不住徐徐开口:“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你明知他是一名男子,明知他的身份特殊……”
“我也不知道,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我心底了,已经无法不在意他了。我一直很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明知道他逃出来已经不容易的情况下,还允许他在夜娘身上下了个封印,让那个人不能够轻易发现她的所在。在得知未来可能发生的一些事后,我又因为自己那时候的苦恼,没能够拦住他,让他为了夜娘离开宫家和少爷的保护范围,暴露在那个人的眼界里,以至于有了后面的一些事,甚至过早的连累到了你们。”凌啸的眼中隐约可见一片风暴成形。
“那么你与他的约定的事是……?”
“回南云宫家,不要再管以后的事了。”凌啸定定看着楚言道,“我太晚才发现自己的心意,所以才让他面对危险。我希望你不要重蹈附则,尽早认清自己的心情。”
“放心,我历来是想要什么就绝对要弄到手的人,我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心情呢?”楚言大笑,但却不觉避开凌啸的眼神。
凌啸盯着他看了片刻,摇摇头道:“罢了,这种事别人跟你说也没用。你好自为知吧!越接近北齐,路越是艰难,希望你的心情别被其他事扰乱的好。那个人很难对付的,不拿出全副精力怕是没有一分胜算的。即使是宫家的‘夜行’全部出动,怕也不一定能赢。何况,‘夜行’的存在根本不是为了对付他。等出了北宸山,过了莫归河,除非我们能胜,否则这辈子都出不了北齐了。”
“那八年前,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少爷,损耗了近半的‘夜行’人手,才救出日生。十二名‘夜行’,有一半是后来替换上去的。那些没回来的,不是死,就是永远的留在北齐。”凌啸痛苦的闭上眼,八年前那次染血的大逃亡,是他记忆里不能忘却的痛,只是,想不到,不过八年,他们又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而且,那时候的日生的力量比现在强多了,后来为了维持夜娘的性命,也为了报答少爷,他现在虽然看似强大,其实力量不过是八年前的三成而已。这件事,他始终不敢开口跟其他人说。那个人,现在一定更强了吧……这次回来的这些人的实力完全无法与八年前相比,八年前付出那么大代价才逃出来,这次……成功的几率恐怕少得可怜。日生也是知道的,否则不会那么闷闷不乐。明知道前路是绝望,却又忍不住偷偷怀有一丝希望,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它被打碎,人生有时候真是残酷呢。
“宫家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之前日生一直在北齐,那你们是如何联系上他的?”
凌啸摇摇头,表示不愿意再多说,毕竟这关系到宫家的机密了。何况,今日的朋友也许就是明日的敌人,即使他们此次大胜而归,也不代表这为野心勃勃的东韶王弟,未来难保不会打起南云的主意。何况少爷也有他的考量……
“那个人究竟是谁?”感觉到耳边的风声不寻常,楚言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转身一挥孤月刀,一支黑色的箭应声断成两半。
箭尾落在柔软的青草地上,箭身被凌啸夹在两指间。
众人的目光落在小溪的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女人,她们的着装与昨日夜空中的那队诡异的人马完全相同,惨白的脸,刺目的腮红,如丧神般的杀意,让白日的阳光瞬间结冻,冰凉刺骨。
空气中,紧张在蔓延。
似是交战前夕。
她们虽是人,但身法诡异如鬼。
“我们是来传话的,主人说,欢迎您回来。”她们似是没察觉到大家的敌意,对着日生说,“至于客人们……”为首的那个瞟了瞟其他人,不屑的说,“若你以为可以依靠他们,大概会失望吧!主人说,他们的命,全看您的表现了。希望您现在就跟我们回去,这些凡人,只会玷污了您的仙气。”
“都是人,只是活得久一点,就把自己当成神了?那个人还是一样把他以外的人类视若蝼蚁啊!你们回去告诉他好了,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怕他!聪明一点的话,最好尽早解除东韶王和雷帝的诅咒,等到我们去拜访他时,就是他灭亡的日子了!不要忘记了,我带来的人里,有谁!”
第一次见到如此狠厉的日生,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水流似是感觉到他的怒气,呼应着他变成旋涡,激烈的与两岸的石头碰撞。日生的手里瞬间飞出两张符咒,射向两边的女子,女子一接触到符咒,皮肤瞬间就着了火,熊熊燃烧起来。没过多久,地上躺的居然不是一具焦黑的尸体,而是一具突然苍老,好象全身精力都被吸光的干尸,全身皮肤皱巴巴的紧缩在一起。
“回去通报不需要那么多人吧?那两个人,不,应该说是两具活尸体就没必要回去了。这是惩罚他们对我的伙伴不敬,也是对你们的警告。”
“您,变冲动了呢!”为首的那名女子见到这样的情况也不惊讶,大笑三声后,平地升起一缕青烟,渐渐包围她的全身。
“主人一定很高兴您变得这么活泼了!”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
众人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待再也听不见那种尖锐的笑声后,日生才长舒一口气。
“活尸体?”青青靠近他,狐疑的问,“你不是说过她们是人吗?”
“是人,也不是……你看得出来她们大多已经过百岁了吗?”日生静静看着脚下已经恢复平静的溪流出神。已经这么多年,想不到这片土地还能回应他。
“那北齐还真是长寿之地啊,看样子见到传说中的那个人之后,我倒要向他请教些长寿秘方。”青青似笑非笑的答到,顺手拍了拍日生的肩。
昨天,那些秘密全部被捅出来后,大家的心都宽了不少,惟独日生,整个人反而变得更阴郁了,眼睑下浮起淡淡的暗青色,透着疲倦。
“不,有些人是因为时间停住才长生不死的,比如你我,比如那个人……”日生见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索性席地而坐,向大家缓缓道出关于北齐的一些事。“传说中,灰眸的人是被时间遗忘的人,所以到了一定的岁数,身体就停止了变化,自然就长生不死。因为活的久了,知道的东西也就多了,所以很多人就把灰眸的人当妖,说有这双眼的人是魔,其实我们也不过是凡人,被利器刺中,也会流血,也会死亡。我所知道有灰眸的人中,那个人大概是活的最久的了。我也不知道,在我之前,他已经活了多少年。还有另外一些就是平凡人,却妄想成为神,想得到不老不死的躯体,比如那边的那些人……这也是长生门在北齐发展起来的原因,也是北齐堕落的开始。”
日生伸手一指对岸那两具干尸说:“晚上,自然会有人来带走他们的。长生门在北齐已经是扎根深处,即使是皇家也抵不上他的威严,谁不想长生不死?谁不想永世不老?特别是女人,看着自己曾经的花容月貌变成昨日黄花,再看看身边的同龄人依旧精致年轻,谁能够抗拒这种诱惑?这也是长生门女性门徒较多的原因。只是世间凡人想要拥有这样的躯体何其困难,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些人,她们其实早已老了,只是通过沐浴婴儿鲜血,吃胎盘,加上那个人的一些法术才维持着虚假的表象。但表象终究只是表象,他们的内脏早已老化,只是强撑罢了,所以我一毁坏那个人给她们做的所谓的护身符,她们原先的表象就毁了,快速恢复到与她们年纪相符的模样。或许,因为常年透支身体的关系,临死那刻衰老的更快些。为了年轻,为了长生,她们早已经把良知抛弃了,她们以为自己已经成仙。”
日生站起来拍拍衣角,道:“那个人也是一样,活久了就把自己当成神,践踏别人的命运。长生门门主,他是我这辈子唯一恨过,希望亲手杀死的人!不老的人其实很可悲,那种旷世的寂寞,看着身边的人全部老去,死亡,自己却依然不变,又没有勇气自残……那种寂寞,除非是同一类人,否则没人能懂的。久了,自然就开始变得寡情,没有什么事情比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手中更难受了,没有生育能力,灰眸之人没资格生育后代,更没资格爱人。爱人会痛,所以我选择不爱,寡情,或许会更轻松。”这段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凌啸别过脸去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而青青的指间僵了僵,很细微的动作,没人发现。
不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睫,灰眸啊……十六岁后,她的身材模样就再也没变过了,难道她也是属于时间被停住的人吗?
北齐-长生门
满园白玫瑰。满园芬芳。
一双如白玉般细嫩的手拿着一把剪刀细细修剪着枝叶。
一件白纱,朱唇不点而红,长及地的青丝上除了一根木簪随意绾起一个发髻外,没有其它装饰物。面如上好的玉般温润白皙,颊上透着些许粉红,所谓绝世佳人,天仙美女不过如此。即使是洛神自画中而出,也比不上眼前这人的容姿。
此时他的娥眉轻皱,对着跪在眼前浑身抖如筛糠的男子一言不发,良久才淡淡的吐出一句:“你明知道那盆兰花是我的最爱,居然就这么把他养死了,一条生命就这么去了,罪过罪过啊。我最珍惜生命了,你这叫我如何是好?”那声音虽然婉转悠扬,但依然可以分辨出,分明是男子的声音。仔细一看,这人的着装也是男子的服装,只是尺码似乎偏大,袍子拖地,才显得格外飘逸,他的喉咙处也有明显的突起。
喉结。
是的,这样一个世间女子完全及不上的貌美之人,居然是男子。
跪在地上的那人像刚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浑身冷汗。那衣服被汗水濡湿,贴在他的后背,在这样温暖的花园中,粘粘腻腻的很不舒服,只是此时他根本管不了那么,一见那名如仙人般的男子开口,立刻扑倒在他的脚边,抱住他的脚,不断磕头道:“门主,您最善良了,舍不得杀生,请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吧!小的以后一定更加小心看护,绝对让园子里的花开得更娇艳!”
“是啊,我最讨厌杀生了!”白衣男子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如花,只是,笑意在眼边就消失了,灰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哎呀……鞋脏了……”
听到他的低呼,跪在地上的男子立刻道:“就让小的帮您舔干净!”说着张嘴伸舌就要去舔近在咫尺的白鞋。
“我说,是你弄脏了它……”白衣男子笑着一挥手,刚刚还跪着的那名男子人头已经落地,骨碌骨碌的滚到花丛中,表情还是一如刚刚那样卑微,怕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去。眼前的躯体软软的倒下,血如泉涌,喷射到白衣男子的身上,斑斑血迹,竟似玫瑰般在男子的白衣上绽放。
男子始终面带微笑,他轻轻说:“可惜了那盆蝴蝶兰呢!居然被一个贱民害去了生命,我的衣服又被弄脏了,茯苓啊,叫人准备热水,我要洗澡。”男子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身侧的一名黑衣女子,在这满园的白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眼见人头落地,但她的表情始终沉静如水,没有任何变化。
那名被唤做茯苓的女子用平板的声音说:“属下晨起见那盆花凋谢了,就知道今天主人要多沐浴一次,所以早已派人准备妥当。”说着一招手,立刻有一批白衣女子冲上来,开始打扫园子,处理尸体。
“今年的玫瑰开的格外漂亮呢,即使土壤下是那么肮脏卑贱的血肉,他们依然开出纯洁无暇的花,白色,真是太美了。明天,再去请个新园丁吧,要灵活点的,才三个月就换了六个园丁,很烦呢!花园里脏东西太多了,明天拿一些去喂狗吧!”
“主人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好,一会您就可以派小月去西厢房那交代工作了。”始终与白衣男子保持三步距离的黑衣女子恭敬的说。
“你真聪明,他走了以后,就属你最贴心最机灵了。连你不听话这点,我都特别喜欢。园子里就只许你穿黑色衣服呢!”白衣男子忽然停下脚步,“那件事呢?”
“他已经回来,带着那些人。那个预言里,暗示的将会杀掉主人的人。”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茯苓一如身上的黑,冷酷无情。
“你信吗?你认为我会死在那些贱民手中吗?很多年前,也有个预言说我会死,结果活下来的人是我,那些预言会杀死我的人反而死了。茯苓啊,你觉得我会死吗?”
“主人是受神眷顾的人,怎会轻易死亡?”
“哈哈……”男子大笑着问,“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白色。”
“很好!三皇子呢?还抱着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是的,三皇子已占据莫归城为据点,准备讨伐主人,说您窜权,干涉内政,扰乱朝纲。”
“谁说的?太子才是未来正统的北齐国君,企图窜权的人是他吧!茯苓啊,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是!属下知道,所以已经派出禁军前去讨伐乱党,主人放心。”
“真奇怪,为什么他总是这么不听话呢?一个凡人,居然违背神的旨意,还妄想打倒神,不是很可笑吗?”男子轻轻拍了下廊柱,那直径足有一米多的柱子立时化为粉末,柱子上承载的一部分砖瓦发出隆隆响声,纷纷掉落。
茯苓飞身而出,不过片刻,瓦片整齐的叠在她的左手上,无一碎裂,无一落地。
“每次看都觉得很精彩呢!”白衣男子鼓掌道,“茯苓,你真是人中翘楚,像你这样厉害的人若是因为衰老而变弱,至死亡,不是很可惜吗?你不觉得该是收下我的护身符的时候了吗?”
“多谢主人好意,茯苓自认现在还年轻,不需劳烦主人费心。再过几年,待茯苓开始老去,届时就得麻烦主人分一些恩泽给茯苓了!”
“好吧!今天我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了!”
一路走去,白衣男子始终面带微笑。
三步开外,那名黑衣女子始终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