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笑》宋九千

48、第四十七章 你以为人心

　　在一个日头刚出的时分，席修匆匆忙忙赶在母亲起床之前就窜出了龙家，一路风风火火撞进了陈建业的临时办公室，而陈建业此时正端着豆浆戴着眼镜看今天新到的文件。

　　“报告政委！”
　　席修依旧是掷地有声地敬礼，陈建业看密密麻麻的小字文件本来就看得头晕眼花又撞上席修没头没脑不敲门的这一声吼，顿时吓得手中文件夹一歪，撒了一地白纸。

　　“你、我说你这是什么毛病啊？首长没教过你敲门啊！”陈建业眉头一皱，恨铁不成钢地埋怨道，“快说快说，说完我再收拾你。”

　　席修在心里狠狠懊悔了几秒后立刻蹲下`身来帮着陈建业捡资料，“政委，昨晚得到消息，我们前段时间目标丢失的阮青可能被齐浩绑了去做要挟阳明殊和龙笑笑的人质了。”

　　“什么？”陈建业讶异地吸进一大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阮青也牵扯进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绑架案是在昨天白天。大约三四点钟左右。”席修依旧专注着捡起一张又一张的文件纸，熙熙攘攘的白纸黑字间全是熟悉的名字与错综复杂的关系，“估计阳明殊已经就范，齐浩这回算是又给自己接上了一条坚实手臂。”

　　办公室里两厢沉默了许久，各有各的思虑各有各的想法，席修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出去，陈建业却在这个时候找回视线的焦点，突然脸上出现了一丝丝可疑的不自然，“小席啊……”

　　“恩？”

　　“我只知道这个阮青跟龙笑笑关系……呃，关系不浅，这阳明殊又是怎么跟她牵扯上的？”

　　“什么？您的意思是……”

　　“是因为你去了龙家，阮青才会报复性帮助阳明殊分解龙笑笑的势力……才、才跟阳明殊扯到一起去的吗？”

　　“政委？”席修回头，愣了很久很久。“政委是在说我破坏了人家感情吗？”

　　“咳咳咳咳咳咳……”陈建业撒了半杯豆浆后，好奇的老脸实在挂不住了，“没什么没什么，你去忙吧。”

　　“政委，一把年纪就不要好奇这些女人的私生活了，您会接受不了的。”
　　带上门前席修似乎笑一下，说不出味道的模棱两可，陈建业抬起满是豆浆的手朝她指了指，一句话差一点被席修关在门内。
　　“那么小席你呢？你将你的私生活和感情屈服在正义道德的……”

　　“责任大于天，我是军人，请您放心！”
　　这是一句旁人说出来无关痛痒的话，席修站在门外自嘲地扬起了唇角，答话夹在空气的缝隙中，无人知晓。

　　“政委又怎么会懂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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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出不过几十步就看到远远站着的宋瑾书，她不爱着太重的脂粉，于是意料之中地暴露了黑眼圈。

　　“席修，看在我们好几年同事的份上，有件事能不能请你坦白告诉我？”

　　“你说。”席修靠近她，刚想要绽放的笑容收了回去，藏在逐渐皱起的眉头里，“我尽可能坦白。”

　　“关于祁慕……”
　　宋瑾书深吸了一口气，平日里温婉可人的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染上了雾霾，乍一看有些灰蒙蒙。
　　“祁慕做的事是不是远没有我想象的简单？是不是跟龙家还有那些人根本就是一伙……”

　　“瑾书。”席修打断了她，眼睛里有些关切，“是或不是你又怎样？”

　　“他们害死的人不少了，如果祁慕也是其中一个的话……别说只是让我悔恨惋惜一阵子，就算是瞎眼断手赔了这条命我也绝不会放过她。”

　　“唔？那祁慕是怎么跟你说的？”

　　“当然是否认啊，她说她唯一的错误就是曾经被钱财迷惑贪心过好一阵子，现在已经撇清关系了。”

　　席修看着宋瑾书瞪大的眼睛笑了笑，明明自己年龄还要小一些，却偏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一股老气派头，年纪轻轻开导疏通倒起来是出乎意料地很在行，“那不就够了，她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为什么不信？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呢？”

　　“真的吗？”宋瑾书抬头，比自己高上半个头的席修正微微笑着，“你答应不会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祁医生本来就是个好人，跟你在一起之后就变得更好了，别说作奸犯科就算是出门骂句街她只怕都不敢了。”

　　“昨天晚上她半夜找我要你的电话，说是有急事，我担心……”

　　“昨晚我妈妈突然心脏不舒服又不想叫醒我，自己一个人跑去医院挂了个急诊，刚好祁医生上夜班撞见了，于是心急火燎地打了个电话通知我。”

　　“啊？这是真的吗？”

　　“瑾书你不信祁慕已经是很大的罪过了，给点面子别再跑来怀疑我好吗？”

　　席修和宋瑾书有短暂的十几秒对视，随即宋瑾书心情大好转身离开了，席修依旧维持着先前靠墙的姿势，笑容一点点隐退，最终成了意欲不明的一声冷哼。

　　祁慕随后接到席修的电话，被噎被嘲讽不说，总之好大一股气四处窜着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咬牙切齿说了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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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笑笑在德国这半月已经跟文煊告别了十四五次有多，然而都是以失败告终。
　　文煊甩手隔岸观火就算了居然还百般阻挠自己回国的行程，龙笑笑心里憋愤，一次又一次地埋怨这一趟来得还真是不值当。

　　“文阿姨。”

　　“这茶不合笑笑的口味？”

　　“不是。”凉亭内，文煊依旧是悠哉翘着腿，龙笑笑也始终半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我真的要回去了，我怕家里出事。”

　　“不怕不怕。”文煊笑，眉稍稍挑高，露出捉摸不透的灰色眼球，“自然会有人顶着。”

　　龙笑笑并不清楚文煊的实质意图，她只知道，即便不是腹背受敌自己也不敢对面前这位终极老大忤逆半分。
　　文煊的存在远不是齐良文和齐浩所了解的那么浅薄，连龙笑笑的父亲龙志天接管了龙家数十年后也才见了本尊一次，反倒是因为幼年时听爷爷说起过数次，太过喧嚣动荡的身世，太过枪林弹雨的人生，那时候自己也不过拿来当故事听。
　　可是现在坐在面前喝茶的这个女人，四十有余，孤傲冷漠，提壶或置杯的当口隐约露出衣领遮掩下的那半边德文刺青，刀光剑影被她逐年销匿在眉间眼底，却依旧让人抑制不住的胆寒，龙笑笑知道那个故事是真的。她有些害怕，即便这种害怕在她年轻的生命中出现得实在稀少，但却不得不梗着脖子去直视，此时国内顶着的，是她在乎的人。

　　“文阿姨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唔？帮你？”文煊抿一口茶，唇齿发痒，“为什么要？”

　　“那么大一个地方，都没有文阿姨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吗？”

　　龙笑笑双手捧着莹绿的茶杯微微低着头，眼睛在热气氤氲下一眨一眨，文煊将视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抽回，恰巧看见她扣着绿杯的莹白手指和垂在颈后的乌黑马尾。

　　“没有呢。”

　　“……”

　　“那就请文阿姨您放我回去吧。”
　　龙笑笑终于抬头撞进文煊深不见底的审度中，犹如被四面八方的风推攘，左右都嫌太过拥挤。
　　“我不是您，我有。”

　　文煊抿了抿唇，许久之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么多天来面对这个女孩终于有了聊天的兴致。
　　“我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她，要是真喜欢就怎么会用那种方法得到呢？”

　　“什么？”

　　“换作我，若是真喜欢的话恐怕在第一回变故就缴械投降改邪归正了，哪里会有后来这些绑架威胁和利用，你以为人心感情是埋在土里的种子，任谁浇水都能开花结果？”

　　“文阿姨您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对这件没意思的事情感起兴趣了？”龙笑笑有些疑惑却始终无法在文煊脸上看出端倪。关于席修的事她不想多想，她只知道她们现在是情投意合的，旁人再怎么说都离不开一个挑拨离间。

　　“笑笑，你觉得爱是什么？”

　　“是予取予求，是在一起。”

　　凉亭的翘角灰色瓦砖上飞出一只鸟，带着簌簌的声音朝风里追去，龙笑笑昂着头有一秒的晃神，这让一直暗自揣摩的文煊在她眼里看到了年轻的不谙世事。

　　“你的爱里面包含了禁锢吗？难道你都不好奇如果没有这层禁锢你身边的人是否还会对你予取予求？”

　　龙笑笑的嘴里还有那杯十分不对口的苦茶味，涩得牙齿发痒，“没有了，已经没有了，很早时候起我就没有再威胁过她了，而她还在我身边。”

　　“呵。”文煊挥了挥手叫来十步开外的查理换茶水，胸前玉坠跟着动作晃了几晃，“能不吗？刀口上的人命可不是过家家说着玩的。”

　　新添的茶水冒着袅袅热气，龙笑笑手中莹绿的小茶杯有些烫手，急于推回桌面，却弄巧成拙倾倒了杯口，那样一杯滚烫的茶水就这样泼到了手背上，龙笑笑轻轻抽气了一声，随即便藏住了响动，一只红红的手背到身后，一下一下摩擦着自己的衣摆试图减轻疼痛，十来步远守在凉亭外的刘毅注意到时已经满脑焦急，可是奈何大小姐不吱声自己是怎么也无法开口的。

　　“文阿姨还没有告诉笑笑您为什么对这件私事这么感兴趣呢。”龙笑笑烫伤的右手一点一点扣紧，伤红在白皙的手背上缓慢蔓延，越来越甚。
　　“是因为担心龙家毁在一个卧底警察手上吗？如果是的话，笑笑只能在这里请文阿姨放心了，龙家已经毁了，而且就是毁在齐浩手里，席修现在是好是坏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反正要毁我抓我制裁我，都早已经轮不到她了。”

　　这边斜斜倚在护栏上的文煊始终微笑着，半眯的眼将对面女孩的神态动作审度得一清二楚，从她一开始的恭谨到后来的气急，文煊笑着不作答，唯一回应龙笑笑的也仅仅只是左手抬着的那根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护栏，慵懒轻松得不像话。

　　许久许久过后，久到龙笑笑都以为这次谈话就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样逃不开一个无疾而终的结果时，文煊突然松懈下笔挺的腰部肌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就像天边那块刚刚还白得无暇的云朵，只消一眨眼就被什么东西染成了一片靡靡之色，艳丽而又浓郁地喷薄而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活在当下的龙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