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笑》宋九千

44、第四十三章 “一条船上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从地上捡起那件皱巴巴的背心穿好，门外候着的人已经快要被太阳晒干了的模样，文煊眯了眯眼，终于算是找回了一点人性，“让她进来。”

　　龙笑笑看着那位女模特衣冠不整面带红潮地匆匆离开，再看刘毅一脸宽慰她的神色，再翻腾滚烫的埋怨也只能吞进腹中，咬紧牙关推向那张门。

　　从阳关普照的室外跨进暗黑的工作室，龙笑笑过了好几秒才让眼睛习惯那一束光，而文煊就倚靠在那唯一的一束光前，微微抬眼。

　　“唔？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龙笑笑低着眉回答，万分乖巧的模样，“您好，没有事先告知一声就匆匆来拜访，还请您不要生笑笑的气。”

　　“怎么不叫文阿姨了？”文煊懒洋洋地站直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即指向幕布边一套不仔细很难发现的竹编桌椅，“十多年前你父亲带你来过一次，你才我手臂这么长，叫阿姨叫得可欢了。”

　　龙笑笑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挪了步子跟着走到桌子面前，依旧是低眉顺眼，“那时候笑笑不懂事，把您给叫老了。”

　　“那你现在打算叫我什么？就叫‘您’吗？”

　　“文、文姐姐……”

　　龙笑笑有些无措地抬头，恰巧就撞见文煊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束目光，她翘腿坐在藤椅上，凌厉短发下嵌着一双灰色眼睛，深邃而笔直地穿透而来。

　　“……”

　　“没必要这么拘谨，坐下吧。”沉默了许久，文煊才虚虚地抬了抬手示意，脖子上仍挂着那一长串格格不入的红唇印，“明殊没跟你一起来？”

　　“姑姑并不知道我来找您了。”

　　鼓风机还在不休不止地运作着，鼓动一地白色纸片飘飘洒洒，文煊撑起手肘思索了两秒，歪过头说，“你还是叫我阿姨吧，省得白白低她一辈。”

　　“是。”

　　乱七八糟的寒暄到这儿就该差不多了吧，再不说正事是要等到天黑吃夜宵吗？文煊这样想，当然龙笑笑更是这样想。

　　“文阿姨。”

　　“恩？”

　　龙笑笑盯着桌上一张欧洲女人的照片，声音清晰，年轻女孩特有的灵动此时已经被她好生收起，听得出来的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肃然，“国内出了点事，文阿姨您是知道的吧？”

　　“差不多知道一点儿。”

　　“齐浩从这里偷偷逃了出去，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养了一批人，他想要龙氏想要龙家想要抓住我，直到姑姑跟我反目我才发现家里的生意已经差不多全部停滞。我现在一点风吹草动都看不见听不见，可龙家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败在我手上，即使是败也不该是这样败，我好不容易收拾了老的，这会儿又来个年轻的，起码这回得让我彻彻底底除了齐家的根我才甘心。要不是实在找不出办法，我也不会贸然来打搅您，文阿姨您是前辈是我们所有人的大东家，求您帮帮我。”

　　“……”

　　龙笑笑皱着眉，好一番洋洋洒洒的话语下来也不过换了文煊半分钟之后的一个懒散哈欠，“笑笑啊，你出门找找查理帮我拿盒烟来好不好？”

　　“……”

　　“是，文阿姨您稍等。”

　　龙笑笑双手扣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外走，重新推开那张厚重大门时已经忍耐得快要哭出来，刘毅站在门外慌忙拢身遮住了她无助的神情，“大小姐千万忍住，眼下还要更要紧的事……”

　　文煊坐在原地看着门外的光将龙笑笑吞噬，继而门再次合上，又是这样一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森冷。
　　她已经太平盛世吃喝玩乐了好多年，差一点就要真以为自己只是个薪资微薄的摄影师了，过得不说十分舒坦，起码无事无忧，偏偏啊，有些事躲都躲不过。

　　文煊叹完一口长气，紧接着俯身万分嫌恶地从一地废纸片中翻找出手机，拨通了阳明殊的电话。

　　“听说你现在也想要龙家？”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了，稍稍仔细点还能听得见那边正好七手八脚打翻了什么，文煊对阳明殊这种绝不怠慢的态度很是满意，跟着语气也轻快了许多，“你要跟我说就是，你老板我挥挥手的事情，你跟着起什么劲儿抢什么抢？”

　　阳明殊好不容易收拾好不小心撞翻的一桌子的茶杯酒壶，再听文煊这一声调侃，顿时失笑，“老板别逗了，我是什么人你还知道？”

　　“好吧。如你所说你小侄女果然到了我这儿，现在是要我帮你扣着吗？”

　　“那还是用不上。”阳明殊挑了挑眉，看向顺着桌沿滴滴答答的酒液有些出神，“但是龙家是你弄出来的，你多花些功夫教教她，她会留下的。”

　　“唔？阳家也是我弄出来怎么不见你来学习学习？”

　　“下回，下回一定，等我忙完。”

　　文煊举起手机伸了个懒腰，答话的声音面向紧闭的大门，朝很远的地方飘去。

　　“别太拼命，像你家小侄女一样低低头要省很多事的。”

　　阳明殊还想要说什么时，通话就断了，文煊的手机重新掉进熙熙攘攘的废纸堆中，她看着缓慢拉开的大门，随即朝光线中的纤瘦身躯招了招手，冷寂的声音穿堂而过，恶灵一般。

　　“过来，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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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好制服一切准备就绪回局里的这天，高慧梗着一口憋屈半天没能舒展开，席修扶好帽檐一回头就看见母亲欲语还休的脸。

　　“妈，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这回复职的任务没有半点危险，我只是给局里做一些低调工作，都不用拿枪的。”

　　高慧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了，双手却还是止不住往席修领口衣角上扒拉，“好不容易退了伍，谁知道你轻轻松松瞎玩了两年啥事儿没干这会儿又要回去那个老部队，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图你什么哟？还不就是指着你过些安生日子，你啊，偏偏不听劝……”

　　席修失笑，镜子里的女警一身武装，挺拔高俏，“我这两年哪里瞎玩了？我给你找了个小女儿还给你找了个老闺蜜呀，你看兰姨和笑笑多喜欢你。”

　　“这些个我要你给找做什么？再说了老住在人家家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我这张老脸老早就搁不住了……”

　　“妈，这话您可千万再别说了，兰姨和笑笑听了都会难过的，您委屈委屈咱们暂且再待一段时间，等笑笑长大些懂事些吧，她那性子你也知道，伤心起来谁看了不揪心啊……”

　　“好了好了，知道了，就算要我这会儿走我也舍不得呀！好歹住出感情来了……”

　　相安无事顿了一阵子，高慧突然伸手拍了拍席修的脑袋又拧了拧她的胳膊，一脸故作威严，“不过，你这回要是再弄一身伤，哪怕是桌子角上刮擦碰的你也立马给我撂东西不干了知道吗？有手有脚有脑袋的干嘛还非干这特警不可了……二十六七的人一天到晚不是瞎玩就是拼命，你不记得你妈有心脏病啊……”

　　“是是是。全听母亲大人吩咐。”

　　“好了，去吧，别弄太晚早些回来吃饭，我和兰姨等着你。”

　　“恩，好。”

　　出门左拐，席修开着车缓缓驶出小道，撑了许久笑意终于消失不见。

　　门口迎接她的仍旧是那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搭档，车还没停稳陆扬了窜到了车窗边，“老席同志，休完两年假感觉怎么样？”

　　“简直不能再爽。”席修拔出钥匙下车，是个风和日丽的太阳天。

　　“那我们进去吧，张局一早就来等你了……你知道吗？我最近就超级闲，家里又实在待不住只能每天跟着干文书的同事混日子，就等你回来咱们老搭档做点专业工作，可憋屈惨我了，终于可以踹了那只白痴菜鸟了……”

　　大门上微微倾斜的国徽，仿佛正冷目俯瞰着所有生灵的罪恶，门口站岗的值班武警戴着刺目的白手套，几秒钟的时间里席修开始觉得眼睛不适，包括那扇缓缓拉开的铁银色大门统统都让她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恩，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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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做完手术又雷急火急安排外卖喂饱阮青后，祁医生终于得以抽出空来接宋瑾书吃个饭。哎呀，这么些个忙忙碌碌的日子真是想死她了。
　　祁慕老早就跟各队伍同志混了个脸熟，横闯公安重地也是常事了，一路寻过去也有不少人跟自己打招呼，“哎哟，祁大夫又来我们局里接人啊？倒是什么时候也请咱们吃顿饭啊？都是熟人了别太客气啊……”

　　“嗨嗨嗨，你们说的对，下回约个时间，咱们一块儿乐乐。”祁慕好不热闹地回应着，在各自收拾东西下班的走廊里踏出一路细小的欢声笑语。
　　走廊当头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正侧着头跟旁人寒暄着什么，祁慕看着也不顾打扰什么的赶忙加快了脚步。

　　此时陆扬正搭着席修的肩，得意洋洋地炫耀，“瞧见没？我老搭档回来了，瑾书你帮我打个报告，让那小菜鸟哪儿凉快待哪儿去，麻利的再也别来我身边转悠了……”

　　宋瑾书白了他一眼，再看向席修时却也忍不住笑意，“终于回来了啊？你是不晓得陆扬这两年的憋屈，分分钟就要剖腹自尽的模样。”

　　“哎呀，哪里这么严重？我就是烦那只愣头愣脑的小菜鸟，一件事交八百道都摸不清，搭档还是老的好哇……”

　　陆扬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脑袋转头看向席修，而后者的目光却笔直穿过宋瑾书往她身后推移，祁慕站在几步开外，似笑非笑。

　　“我说这么热闹呢，原来是席警官回来了。”

　　双方对视的这几秒中，席修恍惚觉得背脊上有些刺刺的发热，这天气回温得好快，去北方前似乎还是阴冷阴冷的光景。

　　“祁大夫啊，又饭点时候来接人啊？”陆扬跟祁慕两人性子相似，偶尔下班时间也能聚一块儿聒噪几分钟，慢慢地也就比其他人要熟络了许多，此时他正准备向往常一样调侃祁慕几句，却在话出口时猛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咦？你跟席修认识？”

　　“是啊，祁医生是我母亲的主治医师。看病买药什么的一来二往就认识了。”席修扯开嘴笑了笑截过话头，眼里藏着那几秒不易察觉的细小波澜，随即化了自然，“还要多谢祁医生照顾了。”

　　“客气客气，我个做医生的说什么照顾不照顾。”
　　祁慕连忙摆手，看向宋瑾书时笑得烂漫，“瑾书，忙完了吗？”

　　“恩，再等一下下，我去把资料收拾好就可以走了。”
　　宋瑾书转身跨进了办公室，陆扬也想起什么咋咋呼呼跟了过去，“我刚跟你说的小菜鸟那件事情，你什么时候帮我弄报告啊？求你别拖太久，我都闲得要长毛了……”

　　局里的工作人员已经走得差不多，除了旁边办公室里时不时传来陆扬与宋瑾书的相互拌嘴，席修只听得见耳边穿堂而过的风声。
　　站在面前的祁慕依旧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狡黠的眼角弯了弯，“呵，看来她们还是选择了牺牲你不是么。”

　　“闭嘴。”
　　席修抬手取下帽子，目光落手中在那枚国徽上，压低的声音十分冷漠，稍一用心似乎还能感觉到夹杂其中的一丝丝嘲弄，“一条船上的人，你挖苦我有什么意思？”

　　祁慕觉察到一阵微寒，顿觉无味，只能咂了咂嘴收尾。

　　“那大家就都自求多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