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女孩教我的事》小鸟探戈

2、二

　　这件事要比夏雨岛或者荷花池那边死了一个人更与我们息息相关。
　　这件事对丁晓春的打击尤其大。要知道，如果没有爱管闲事的李雷，所有关于我们00级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琐事将会令班长丁晓春陷入疯狂状态。在这个由16人组成的班级里，李雷的作用相当于一个居民楼层里的人民调解员，可能他自己更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大代表。尽管李雷那张铁青的脸总是让我们感到自己似乎欠了他点什么，尽管他纠缠不清的语言困扰了我们三年，但是李雷会出事，谁都没有想到。
　　丁晓春：“想杀李雷想了三年，这下不用我们操心了。”
　　甘琦：“虽然李雷是个怪人，但他也不可能是马加爵啊。”
　　夏微朵：“我表哥拒绝透露任何有关李雷的事情。”
　　我最后一个端了盘子坐下来，“你们确定他能干下一宗奸杀大案？”
　　丁晓春：“想想李雷那个衰样吧！他要是被公安局给抓了那也是□□，不是□□犯。太不可思议了！李雷居然卷入了这样的事情里，看来我们应该重新评估他。”
　　接着对我们而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几个大一模样的学生端着饭盘站到了我们的桌子旁边。这是河西食堂二楼最令人困扰的事情，开饭时间就像一场战争，食物和座位都异常珍贵。关于李雷的话题和着午饭一起咽进肚子里去。在这个学校里，只要是去公共的地方，就必须具备悍匪一样的本事，在食堂里抢座位和饭菜，在澡堂里抢水笼头，在教室里抢座位，那些大一小孩可怜巴巴地站在你旁边，让你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过。
　　当然像丁晓春这样的人是不在乎这些的。
　　“噢，天啊，为什么我们大四还坐在这里吃饭？为什么我们还在和大一的抢座位？”
　　她常常身在情境之中的时候做一些毫无作用的自我反省。
　　夏微朵从来不喜欢唠叨抱怨，她吃好饭，拿出小化妆包，开始修补她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妆容。我点了一支烟，丁晓春坐在我对面，对我的举动又露出了一贯的复杂表情，我猜测她有种不可思议、惊恐、好笑、以及无语的意思。在食堂里抽烟的确不怎么体面，但是这是我对付无事可作的一种方式。甘琦有点不自在，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她总是起初最不好意思的那个，当意识到这种不好意思是徒劳无用的时候，就马上以豁出去的心态来调整自己。
　　我的烟抽完，撵灭在盘子里，才心满意足地提议，“走吧。”
　　大一小孩们等到了座位，不过摆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堆没有人收拾的脏盘子。
　　上大学的过程就是让我们慢慢学会去做一些坏事，而且发现有一些坏事做了并不会得到报应，反而得到一种满足感。一个大学期间没有做过坏事的同学，可以想见，他的生活是多么无趣啊。的确，有些小坏事是无伤大雅的，比如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在热水瓶林立的宿舍过道里，若无其事的拎走一瓶。失主当然一定痛心疾首，不过当她重新找回这个热水瓶，发现只是少了里面的热水以外丝毫无损，一定会对上帝和那个小偷感激涕零。看，多么简单的道理，你做的坏事只要不太过分，还是值得原谅。
　　关于偷热水这件事，丁晓春和我计划了很久，但是从来没有实施过。对于一个住校生来说，冬天里的一瓶热水可以救命，如果爬上床之前不暖暖脚，这个黑夜足以使人感到绝望。每天晚上都用热水袋的丁晓春感受尤其深刻，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在自己的想象中已经干了很多坏事，尽管这些坏事常常停留在计划阶段，但是丁晓春和我为这些邪恶的念头而感到兴奋。
　　谋杀李雷是诸多坏事中非常有创意的一个。在这个大学里，最好的杀人地点有17层高的文科楼，以及能淹死人的丽娃河。我们的计划是，将李雷诱骗至河边，趁其不备推进河里，再拿一根长杆子戳啊戳，嘴里喊着“哎呀救人啊雷子快抓住杆子”，一边拿杆子把李雷死劲往丽娃河的深处戳，也许他将会被这么给戳死。
　　这种既让人觉着愚蠢又觉着好笑的事情经常发生在我们的臆想之中。
　　不过，现在让我来说说我爱着的姑娘们吧，没错，和我一起同居着的姑娘们。她们是，八卦并嘲笑着的丁晓春，受苦并享乐着的甘琦，恋爱并失恋着的夏微朵。
　　我最爱上下午的课，因为可以趴在桌子上享受窗外的阳光。我上课的文史楼是全校阳光最好的地方，阳气重到每个夏天在里面考试，两个空调同时吹冷风也会有人中暑。当我从那个黑漆漆的宿舍里走进文史楼，立刻就觉得自己重回阳间，有模有样，丁晓春走在我的后边，一路对着她熟识的中文系学生招手，然后走到我身边来低语，“瞧，那个谁又换男友了。他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谁啊？”
　　“就是那个谁啊！那个中文系的，走路像个母鸡似的！”
　　“没印象啊……”
　　“中文系跳《摇太阳》舞摇得最厉害那个。胸大屁股翘的！”
　　“哦……”我这个音必然拖得又长又亮，恍然大悟，“怎么了她？”
　　“她身边那男的就是上次那谁，学生会那个一脸主席像的书记！”
　　“那个主席像……书记……”
　　“靠，看这个！”
　　“哪里？谁？”
　　“那个01级的胖子！中年人！中年人！”
　　丁晓春面不改色地对着那个穿着背带裤的胖男生点头微笑。
　　“他到底是胖子还是中年人？”
　　“一个长的很像中年人的胖子！靠，他还敢扮嫩穿背带裤！噢老天！”
　　胖男生忽然举着胖手，费劲地从往教室里涌的人群中挤出来。他嘴里嚷嚷着，热切地望着丁晓春。我停下脚步，拉住丁晓春，“嘿，他要跟你说话！”
　　“哦天呢……”丁晓春轻轻地沉吟了一句。
　　“春学姐春学姐……”胖子一身肥肉晃荡着，看起来气喘吁吁，这时候上课铃从他头顶上响起，那刺耳的声音惊得他浑身一抖，迟疑半晌，他不舍地转身进教室了。
　　“噢，他还叫你春学姐，好亲热！”
　　丁晓春终于为此事闭上了嘴，她抵住我的腰，叫我加快脚步。
　　上三楼往左走，我们的教室永远不是在最左边就是在最右边。这算是废话么？接下来我们就看见独角授已经衣冠楚楚地站在讲台后等我们了。没关系，我们还是第一组到达教室的学生。独角授一句话都没有说，假装很神气地向我们挥挥手，他脑门上那个大包闪闪发亮，自豪地淌着一滩油水。第一次上独角授的课，我和丁晓春看到那个包，以为是他宿醉留下的后遗症，哪知道独角明天见，独角天天见，后来这个职称可能是教授或者副教授的人就成了独角授，原来那个古囊囊的大包是天生的。
　　我和丁晓春挑了倒数第二排位置坐下。忘了介绍，这个教室一共有十五排座位。独角授把手背在后面，在讲台后面来回走了好几次，渐渐地他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抬手看了看手表……呼啦一阵风，甘琦伙同着一群人冲进教室，她的湿头发上滴着水，又拿午休时间洗头了，光阴也好，金钱也好，男人也好，都是遛走就没有的东西，能抓则抓啊。甘琦她们都坐在了倒数第三排。接着是几个男生，拎着塑料袋走进来，丁晓春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敢打赌，他们的塑料袋里只装着游戏机和武侠小说。”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夏微朵。我们班的大美女。手里挎着QICCI的金色小包，黑色蕾丝裙上的亮片像一串小星星，还有一头掺和着金丝的卷发，随着她的步子在肩膀上有弹性地上下跳动，她摘下太阳眼镜，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巡视了一遍室内，目光最后落在了我和丁晓春身上，“我走进教室的这三十秒远比此后独角授唱主角的九十分钟让你们受益匪浅。”夏微朵这拗口的潜台词我们都收到了，她是会用眼睛说话的女人。
　　独角授兴奋地搓搓手，蹦起来拉下一面白屏幕，神秘兮兮地对我们一挥手——那是叫我们拉上窗帘的意思，独角授要放小电影了。
　　“今天，××××××××……”此处省略废话若干，最后独角授朝着我们一路小跑奔来，跃过一、二、三……十二排座位，坐到了我们身边。我们广电班，十六个人，十二女四男，在上课的时候总是异常团结，不约而同地挤在离黑板最远的座位上。今天有所不同的是，李雷没有来，平常他总是第一个背着书包过来，擦干净黑板，和独角授探讨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电影开场。我看见前面的甘琦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镜子和梳子。丁晓春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像一只瞌睡的鸵鸟。夏微朵在发短信，毫无意外，一定是和她第一百零一个男朋友。我看到夏微朵在她闪光的手机屏幕上打到：你去死。
　　三秒钟以后有短信回来：不嘛，亲一个。
　　不要脸，亲猪去。
　　你亲过我，我再亲猪，那你和猪间接亲嘴哦。
　　猪也比你长的靓。
　　猪没你长的靓。
　　……
　　我看不下去了，夏微朵的恋爱就是无聊到和猪比美。我伸手进包里摸出一本黑皮书，扉页上有几个清秀的钢笔字：献给我最亲爱的阿莱。
　　初恋情人在我过生日的时候送我这本书，名字叫做《晃晃悠悠》。我看了许多遍，后来发现，这是他送我唯一的一份生日礼物。原来同一个人送你的生日礼物越少，说明你和他的感情越短。
　　电影里响起了劲爆的音乐。是那种下流酒吧里才有的音乐。丁晓春不知什么时候睡醒的，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屏幕，嘴里嚷着，“噢，哦，天呢。”电影里几个穿三点式的西方女郎开始绕着一根钢管上下穿梭。肥嫩的大腿，肆意的红唇，抖动的□□，独角授又开始兴奋地搓着手。基本上除了丁晓春偶尔反应过激之外，我们班的男女都处于波澜不惊之中。许多人认真地盯着这场艳舞秀，但你甭想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任何感情色彩。我们看艳舞秀就像看木头似的那么镇定，反正木头不会跳舞。
　　“噢，不知李雷看到他所敬爱的独角授今天给我们放黄片，会是什么感受。”散课的时候，丁晓春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