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染衣

3、血痕

　　三月十七。
　　艳阳天。
　　雨季里难得的晴天。名剑山庄中种的牡丹开得正艳。
　　吕剑南坐在花园的凉亭中享用早餐。石桌上放着一大盘刚刚炙烤好的獐子肉，几样时令小菜用青花磁碟中盛着，紫砂锅里碧梗粥的热气散发着清香。进食之前，吕剑南的贴身侍卫也是他的总管向东来拿出银针对食物逐样检查，确认没有毒之后，吕剑南才真正开始享用他的早餐。这倒不是他谨小慎微，人在江湖总是小心点的好，他是很惜命的人，否则他恐怕很难活到今天。
　　和平常一样，桌上没有酒，尽管烤肉应当佐酒，但吕剑南在早上从不喝酒。一个人到了吕剑南这样的地位，很多事就不能随兴致了，每天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或许，这就是成名的代价。
　　吕剑南一边吃早餐一边欣赏着园中的牡丹，心中多少是得意的，虽然他失去了某些自由，但他的日子还是要比武林中大多数的人来得悠闲。至少，他不用在杀人与被杀之间挣扎渡日。事实上，从他二十五岁接任庄主之位以来，他就脱离了一个纯江湖人的生活。近二十年来，他保持着最好的身体状态。他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菜，还拥有虽称不上最好但也属一流的女人。他的生活很顺利，顺利得有几分平淡。
　　也许正是因为生活太过平淡，所以，当向东来在他耳边对他说门外有人来挑战的时候，他触了讶异之外还有一丝兴奋。已经有十年不曾有人敢来向他挑战，今日，一向稳重的他也不由起了好胜之心。他没有接纳向东来派人将来人打发走的建议，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他。
　　吕剑南几乎可以想象等在那里的是怎样一个意气风发的热血少年，的确也只有少年人才会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吕剑南心情愉快地吃完了早饭，换上了他最喜欢的翠蓝镶金的袍子。他没有忘记，早上他还要去拜访南宫思齐。不过他并认为打发这个年轻人会占用他多少时间，而且他也没有打算杀人，所以并不怕血会弄脏他的袍子。
　　吕剑南带着愉快的心情走进了练武场，向东来如往常一般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有时连吕剑南也非常佩服向东来，很少有人象他那样永远保持警惕，一刻也不放松。不过，他也感谢向东来，有这样一个人跟在身边，他轻松不少。
　　方踏进练武场，吕剑南就看到了那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土布衣服，手中握着一柄没有鞘的剑，剑身也用玄色土布层层裹住。有一瞬，吕剑南竟觉得这剑和这人仿佛本是一体。他背对着大门随意的站着，竟似毫无防备。
　　吕剑南的瞳孔突然收缩，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吕剑南敏锐的感觉并没有消失，这是一个可怕的年轻人，吕剑南看着他的背影，他从未见过一个有这么多破绽，又似乎没有破绽的姿势，人和剑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散发出逼人的杀气。吕剑南的心里竟有了隐隐的恐惧。
　　“聂飞云。”年轻人转过身，黑色深沉的眼中看不出任何迅息。向吕剑南一拱手，他冷冷地报上名号。
　　吕剑南也一拱手：“吕剑南。”
　　聂飞云点点头，缓缓将剑举至胸前，用右手开始解剑上的黑布。
　　吕剑南双眼注视着聂飞云的一举一动，他并没有急于拔剑，不论怎样，他到底是成名人物，不能在晚辈面前失了身份。
　　聂飞云解得很慢，很专心，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吕剑南是否会对他突施杀手。这是不是也表示他有十足的信心？
　　吕剑南的掌心开始出汗。
　　黑布解开了，一柄看似平实无奇的黑色铁剑出现在阳光之下。
　　“啊！”吕剑南失声叫了出来，脸在一瞬间失尽了血色，他看起来已经像个死人。“血痕！”
　　在那深黑的剑身上有一抹血红，正如一滴血色的泪痕。
　　吕剑南伸手拔剑。他对自己拔剑的速度一向有自信。
　　剑光乍起，有人倒下。
　　倒下的是吕剑南。他的剑只拔出一半，他已倒下，喉上多了一点血痕。
　　吕剑南死了，到死他也不相信自己不但没看到那一剑是任何刺出，甚至连剑也没能完全拔出。
　　聂飞云的脸上仍然平静无波，他弯腰捡起地上裹剑的黑布，慢慢地将布裹回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