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二》五仁

11、定夺

　　列阳并不是一动气便呼来喝去的人，他在钟离宫的怒气不止多半是亲政两年多来的积累的。虽然名为亲政，但朝堂上他仅是旁听者。甚至连一个侍郎都不如：侍郎还可以随时发表自己的意见，可他从上朝至今所说不过是“卿所言甚至”、“待容从长计议”等等敷衍。从前他不说，却又怕自己说错的顾虑，如今他明白，一个皇帝若仅仅坐在高高龙椅上而一言不发，下面的臣子就会认为他是个可笑的布偶。他不能成为天下的笑柄，自尊心的种子自幼年种下，此刻仿佛才迅速抽芽。多年后，这位皇帝会彻底忘记他隐忍的、曾被人称为“温和”的少年时代。
　　蒋玉狸力气大得不像个女孩，她卷起袖子，一个人晃晃悠悠地抬起吏部送来的又一大箱档案向大殿里走去。大殿的地上已经堆了三四堆这样的箱子，加起来竟有快二十箱，都是蒋玉狸这么徒手搬进来的。其他的宫人没敢搭手，多是是被上午太后来万乾宫跟皇帝吵了一架给吓怕了。说也可气，从来办事拖沓的吏部竟然在皇帝命令之下，以最快地速度把这堆散发着霉味的箱子送到了宫中。来人说，吏部已经完成了皇帝的谕旨，随即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明摆着是在示威。这让本来就生着气的皇帝又发了火。万乾宫的人精们知道，主子发了火，要离得远一点 ，免得无辜惨死。只有玉狸觉得，这个时候，当奴才的就应该更加尽心尽力地伺候到。玉狸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下决心做什么，就傻傻地要做到最好。
　　列阳把案头上的一厚叠不知何年何月的案卷翻了一半，一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地上已经堆满了一箱箱这样厚厚的案卷，不禁心烦意乱起来。
　　“谁让你把这些都搬进来的？”列阳看着玉狸撅着屁股把又一箱摞了地，就指着她说。
　　玉狸拍拍手，回身笑盈盈地回答：“回禀陛下，奴才想这些都是陛下要看的，就都搬进来了。”
　　“混账奴才，这么多东西，朕怎么看得完？赶快给朕搬出去！”列阳怒道。
　　“陛下息怒。陛下神纵天资，一目十行，外面的人把这些东西送进来想必是觉得陛下若有心就一定看得完。陛下若没有心思看，也请让奴才把这些都搬进来，这样一来，外面的人也就以为陛下都看了……”玉狸道。
　　这人又动什么坏心眼呢。列阳斜着眼睛看着玉狸，走下书台。
　　“这上面都是吏部的封条，原样搬出去，怎能显出朕看了？”列阳踱步到一箱案卷面前，笑着说，“来，把这些箱子都给我打开，有多乱摆多乱。然后让吏部的人过来，让他们收拾整齐了，再抬回去。”
　　“诺。”玉狸心里小欢喜了一下，这点坏水她跟这位主子倒是挺心意相通的。
　　人选……人选嘛，他心里隐约有一个。原本想把魏秋贤推出去，可转而一想，一旦魏先生因此有闪失，倒也不妥。巧的是，正在烦闷的时候，翻到一位议郎写的奏议却觉得有意思起来。这份奏议主题没什么特别，不外乎代表三州旱灾的百姓感谢朝廷的救济，但是奇在文风极佳，笔墨清秀。列阳也临过前朝几位著名诗人作家的真迹，这位议郎的功力可不再他们之下。再一看名字，列阳心里就定了下来：就是他了。
　　“蒋玉狸，你是识字的吧？”列阳问。玉狸点点头，说：“奴才识几个大字。”
　　“好，那你翻的时候，顺便帮我找找一个叫蒋青溪的人案卷。找到了放到案头来。”
　　“诺……陛下，这个蒋青溪是哪个蒋呢？”
　　“大约，大约是你那个蒋吧。快去找！”
　　“诺。”

　　今晚上，连元良不值夜，早早出了皇宫，快走到府邸时，却步伐一转拐到一个小巷子里去了。他四处看了看，钻进了巷子尽头的小院里。这个小院虽然狭窄，但一进门就能感到是打扫过了，一切整整齐齐的归置着。有云真在的地方总是这样的。连元良的笑意已经涌上了眉梢，他加快了步子，走进低矮的里屋。
　　“说了不用你动手，一看就知道你今天又操劳不少。你怎么就不听话呢。”连元良心疼的看着坐在屋里做女红的云真说，“天都这么暗了，怎么不点灯？你这样会把眼睛熬坏的。”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省一点灯油，你也少拿出点银两补贴我这里。”云真笑着，起身去点油灯。她的身子有点摇摇晃晃，还看得出几个月的守陵经历对她的折磨。
　　“说什么话。我的俸禄足够给你买十栋大屋了，你身子还虚弱着，就别到处跑。明天我请的下人就到了，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他们去做。”连元良拿过火折子，把云真让回椅子上。
　　云真笑了：“我哪会吩咐人。”
　　“我看这样不行。明天我早上得过来，亲自见见这些个人，别让他们欺负你。”
　　“看你说的，别吓着人家。”
　　“云真，你的心肠就是太软了。”若进了连府，恐怕根本没法给自己争取立足之地啊。连元良陷入了沉思。云真看着他，忽然把手伸过去，扶上他的眉间：“元良，回京之后，你就经常皱眉头。是不是因为……你送我回老家吧，我不想你为难……”
　　“不要乱说。你哪也别去，就呆在这！我会想办法，让你堂堂正正地进连府。云真，我连元良说过，今生不负你。你要敢走，我追到天涯海角去，也把你找回来。”
　　“元良，你这样想，我就没有白活。”云真侧靠在连元良的肩膀，两个人的剪影从窗子里漏出去，仿佛是一个平常人家的恩爱夫妻。云真想到了什么，从连元良肩上抬起身子，笑着说：“你等着，我去做两个小菜，你在这吃完再回去吧。”
　　“好。我跟你一起去。”
　　掌灯时分，高门大院的仆从们正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挂上灯笼，为晚归的主子照路。这一日，连府的灯笼照例要等少主人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