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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   枫红漫舞时光流逝,清灵国在战火中已度过了六个月,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富饶,只有烽火硝烟缠缠绵绵在空中飘荡。虽然如此,前线却是捷报连连,勇士为了保卫家乡,浴血奋战,残酷的军服天使挨家挨户递送阵亡通讯报告。这六月来,纯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全身是血的豪,在梦境中挣扎,她却无能为力。她常常眺望远方,唯一的安慰就是那曲《清宫辞》。“亭中遥望相思地,多歧路,愁难眠。梦里寻他千百度,醒来仍是两手空。

      日高两地尽相望,同观一月不依存。轮回转世再相见,相对已是陌路人。”唱着唱着,纯已泣不成声。直到豪所乘的帆船消失在晨雾中,她也没有多望一望他的背影。想来,豪在的日子,她未曾想过离别,是以并不珍惜。现今,豪上了战场,生死未卜,后悔也已迟了。人在拥有的时候并不知珍惜,直到失去了才为时已晚。烈每天都向军队寄一封信,将自己与纯的生活尽数写在信中,盼豪在异地也能感受到家乡温情。

      可每每信差回来,带回的都是部队已经迁移,无法找到安德将军的回复。每逢此时,烈都是呆呆地坐着,心不在焉地听信差报告,然后仍旧如往常一样寄信过去。他欠了豪的,他发誓要照顾好纯。那豪呢,就可以这样一走了之了吗?烈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寄的每一封信。风光旖旎,莺燕啁啾,在水天一色的湖泊边,豪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片树叶奏出悠扬的乐曲,抚平人的心。静,只有流水潺潺。月在波光中舞蹈,如蓝色妖姬般婀娜多姿。

      冷,似乎没有人的情感,却意外地有种可以依靠的感觉。风拂过他的发梢,他微微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透出能穿透一切的光芒。仅仅这一个动作,便似乎奏起了澄净人心的旋律。他放开树叶,任它随风飘舞,点在如镜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缓缓站起来,仰望嵌在夜幕中的皎洁的月,闭上眼睛,深呼吸,混着青草味的空气,为这宁静的夜增添一分雅致。

      似诗,似梦,好似仙境的地方,这是梦的彼岸。心灵深处发出的呼喊,越是不在脸上表现出来的感情,便越在梦境中显现。忽然,狂风四起,豪被包围在飓风之中。新月,湖泊,树叶,如烟般化作千丝万缕消失了,一时间,诗呢?梦呢?仙境呢?世事往往不尽人意,在梦中也寻求不到安慰。

      卜问未来的梦,尤其伤感。在风中,隐隐约约看到,豪挥着手,嘴角微微露出笑意。然后——“再见了,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了……再一次睁眼,是一缕刺眼的阳光。纯静静地躺在床上,细密的汗珠残留在皮肤。她回味着这个梦,无暇判断这是否是未来。也许,豪真的,撇下大家了……蓦然,她坐了起来,手撩起头发,带着自嘲的笑,喃喃重复着:“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纯也尤自迷惑了,现实和梦,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漫步在山间小路,踏上去凝露禅的路程。

      她坐在那块心灵寄托之所的灵石下,沉思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纯不知要等多长时间,只是坐在那里。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也许过了很久了,纯走出东殿,意外地发现,夜幕早早便降临了。皎洁得如梦境中新月般的月亮,挂在落樱寺的樱花树上。冰凌山的积雪在群星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璀璨明亮,又是如此圣洁无暇。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要等的是那位卜算者。流逝的光阴去不复返,看到的虽仍是这般物什,人却早就不在了。

      此时此刻,耳边萦绕着卜算者的种种忠告——【情者心,人皆有之;莫因不妄而不为,遂不情则已,动之以情,必难以收之,即随波逐流为上者。】【情非情,念非念,破镜未重圆;己非己,尔非尔,舍念断情丝;乱非乱,安非安,心静自能正;生非生,亡非亡,魂魄在人心。】【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未必胜天而天却能胜人。】也许,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派了这位神卜下凡告戒自己,而自己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纯呆了半晌,干笑了两声,颦间甚是苦楚。在月光银霞的笼罩下,她的背影是无尽的落寞。几天后,信差带回战报,又是一封捷报。国王细看一遍后,脸色却是凝重。他叫了烈来看,烈接到书信,大略看了看,陡然,眉头一紧,两行热泪不禁滚落下来。他痴痴地站着,也不在意那封战报已在手中攒成球状。

      良久,他将那封褶皱的信展平,手臂再也支撑不住,跪了下来,牙齿在唇上留下一道伤痕。这一切,都被纯看在眼里。她懂得,只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当三更天的更鼓打响之时,纯悄悄来到大殿,找到了那封信。借着月光默默读起来,她的手不住颤动。信毕,那张纸飘飘然然落在地上,纯只是站着,脸颊上没有泪。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自嘲地苦笑起来。一刹那,豪的音容笑貌竟模糊得一片空白,她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过度悲伤的刺激,使纯提前分娩。烈的精神接近崩溃边缘,两相讯息使他茫然不定。帐中传来的阵阵纯因无法忍受剧痛而发出的叫喊声,让他的心一次次抽搐着。宫女们忙碌着,国王在门外踱步。在这种时候,身为丈夫的自己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烈自责地趴在桌上,思绪一片混乱。突然,帐中传来有力的哭喊,娇弱却无比坚强。

      烈猛地站起来,脚下一软便要摔倒。两个宫女要上前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径直向帐子走去。拉开帐子,纯满头是汗,昏昏欲睡,接生婆怀中抱着一名婴儿,小腿不住地蹬着,哭声尚未止歇。室中的宫女们一起叩倒,道:“恭喜王爷添了一位小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烈的脑中虽然混乱,却有个声音清晰地呼喊:“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看那婴儿,虽然还未洗净身体,却也看得出双目清澈,鼻子高挺,嘴唇小巧,实在是个美人胚子。烈心中一阵感动,抓住纯的手,缓缓道:“苦了你了……”随即将她抱在怀中。纯“嘤”了一声,没有说话。良久,她徐徐道:“可惜,豪看不到这一刻了……”

      烈心头一紧,道:“你都知道了?”“恩……”纯淡淡地说,“‘左将军豪·安德冲锋陷阵,浴血奋战,于孤雁坡一战殉职。’我以前,就有预感了……这一走……就是一条不归路啊……”烈沉默着,不知该怎样接下话头。纯继续道:“那位卜算者说过,‘生非生,亡非亡,魂魄在人心’,果真不错……他虽去了,但还有人挂念他……你我仍然活着,却已是行尸走肉了……”

      她顿了一顿,抬起头,一双美目流露出憔悴的神情,长长的睫毛扇动着,上面挂着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她似乎喃喃自语。声音又能让烈听到,“我们的孩儿……也该取个名字了……”“是啊。”烈道,轻抚着纯惨白的脸颊,“你说,她该叫什么呢?”“她……”纯思量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叫她……Ianto……好吗?”

      烈沉默了半晌,温柔地笑了笑:“‘嫣若’……好名字啊……”“谢谢你……”纯微露笑容,随即在烈怀中沉沉睡去。烈长叹一声,不知感叹自己新生的女儿,还是哀叹自己、爱妻与手足的命运。嫣若出生后,纯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在几个月后终于倒下,从此一病不起。烈每天都守在病榻边,细心照料纯。

      他明白,纯的病是好不了了,尽管她每日强作欢笑,却仍掩饰不住那憔悴的病容和绝望的心境。一天晚上,纯痴痴地望着窗外的零星飘落的枫红,不知不觉叹息起来。烈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还不睡?”“烈,把嫣若抱来好吗,我想瞧瞧她……”烈不明所以,但依她将嫣若抱到她身边。

      纯抚着这襁褓中的小生命,叹道:“苦命的孩子……”言语之中甚是伤感。烈看着此情此景,心中像是刀绞一样。纯亲了亲睡梦中的嫣若光滑的脸蛋,烈便将她抱回摇篮中,回到纯身边,关切地说:“别伤心了,睡吧。”纯听若不闻,只是拉着烈的手,欲说却不言。一会儿,她缓缓开了口:“烈,你知道我不曾爱你么……”

      烈愣了一愣,随即温言道:“我明白。从你嫁来的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得到的只是你的人,却永远得不到你的心。”纯惨然道:“这段千错万错的姻缘,都是因我而起。一切都是我的错,现下我才知道,我原来是那么的自私,那么的丑陋。从小,我要什么,别人都知道;大了,我选的情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却渴望别人了解我,而一直默默不语。可是,我若不说,谁能了解我呢?也怪我心志不坚,明知道豪为了你才拒绝我,我却为了报复他而答应嫁给你,累了你和豪的后半生。

      现在明白,一切都已晚了,豪走了,他真的走了,而我……这个让我爱了一生的男人……直到他走了……我却吝啬到……连一滴眼泪都不为他流……烈……烈,你恨我么,烈……你恨我从不爱你么……恨我只把你当成报复工具么……你恨我如此伤害你么……说啊,说你恨我啊,让我好受点……烈…………”

      她抽泣着,抓紧了烈的手。烈心中一酸,似有五味杂瓶一齐打翻,又苦又辣。他凝视着纯充满泪水的双眸,温柔而坚定地说:“不,我永远不会恨你。”纯抬起头,看着烈信赖的眼神,泪水簌簌地打落在枕上:“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妻子。”烈抚着她的长发,真情流露,语调虽然有些激动,却也令人平静安心,

      “从初遇开始,我就爱上了你。我真心地爱着你,不论你如何对我。我烈·爱洛德一直,不,永远认为,有若莲纯与我有白头之约,相互厮守,我便永远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纯,谢谢你,谢谢你伴我的种种时光,谢谢你赐予了我们嫣若,谢谢你让我懂得了爱。”他温情款款,却也无尽悲伤。

      他明白纯这番话的意义。他低下头去,在纯的樱唇上留下一吻。纯已是昏昏沉沉,她双臂搂着烈的头颈,喃喃细语:“对不起……夫君……”霎时,嫣若、烈、豪、父王、母后、卜算者的身影在脑中飞快地一一闪现,随即便是那位创作《清宫辞》的天女,以及她消逝前的长叹:〖已然,已然,红颜欲为情死,却天道而不容,魂散而灭之也,天若有情天亦老啊!〗“天若有情……天亦老啊……”她轻声哼了起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晓驾长车踏冰原,至天边追月;月断魂,魂魄灭,魂丝牵引我梦边,魂欲断,情欲斩,把酒欲言欢……”泪,滴落下来,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纯的葬礼在那个枫红漫天的时节举行,全城哀悼,纪念这位冰清玉洁,为爱身死的公主。烈站在送葬队伍后,怔怔地望着纯的棺木渐渐被掩埋在土中。那一夜,纯悲伤的话语,尚有余温的泪滴,仍在他心中萦绕。从玻璃棺材外,还可以看到纯的遗容。她美目紧闭,嘴角留有微笑,安详温宛,似乎只是睡着了般,只要有人叫一叫,她便会醒来,为大家唱那曲悠扬的清宫辞。

      可人们都清楚,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几天后,烈才意识到,没有纯的日子是一种煎熬,他疯了似的寻找纯。他曾将风吹山涧的萧萧声认做纯悲哀的叹息,奔到崖边,看那绝顶上白衣素带,青丝飘逸,当作纯的灵魂显现而攀登崖顶,看到的只是云雾重重,冰雪气息弥漫在空中。他曾无数次在梦中与纯相会,醒来却是两手空空。他不相信,纯走了,她真的走了!烈无助地站在崖边,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深谷,他叹息一声,抬脚便欲跳下去。

      此时,却有一只滑嫩的小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转身一看,由奶娘抱着的嫣若天真无邪地冲他笑着。这苦命的孩子,娘死了,爹欲徇情,她仍全然不知世事地笑。烈凝视着嫣若,眼前似梦非梦。

      一时间,纯的一笑一颦浮现在脑海,嫣若活脱脱的便是纯的转世!想起纯逝世的那晚,对嫣若的种种怜爱,烈的求死之心登时化解。他抱紧了女儿,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烈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季节带着嫣若走了,国王目送他离去。这个一度想让女儿幸福的老父亲不禁迷惑了,是是非非,谁对谁错?斯人已去,惟有风骨长存;物是人非,只有那漫漫白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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