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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国色 (上) ...

  •   一
      “七童,这次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百花楼,黄花梨木几。桌上摆着两只青瓷盏,盏中逸出淡淡的清香。剔透的茶水微漾,却依旧能看清杯底颗颗饱满的茶叶,不消说,自然是竹叶青。
      花满楼起身离座,步到一株盛开的绿牡丹前,轻轻一嗅,柔声说着:“也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徐钊送来的玉楼春已经开了。我是瞧不见了,你替我瞧瞧,这花中之王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偏你会养花。他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打朵的花,竟叫你在六月弄开了。”陆青墨合上茶碗淡淡一笑,远远望了一眼,“碗那么大朵花,是翡翠色的,花瓣……似乎是复瓣的,层层叠叠却不显累赘,反有一种富贵大气的美。妙不可言啊。”
      慢慢走到桌前,花满楼捧起茶盏浅呷了一口,微笑,“妙。要是楚楚看见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青墨似是被他的话哽了一下,皱起了春山,不动声色地问:“楚楚……是谁?你的哪位朋友?”
      花满楼忽然无声地笑了,“楚楚,是我喜欢的人。”
      淡淡的一句话,竟让陆青墨有种说不出的震惊。她脸上却是淡淡的,微笑着问:“哦?能让咱们花七公子看中的人,定然是非同凡响吧?”
      唇角微扬,不置可否,花满楼只是道:“说起来这楚楚的来历,还与那玉楼春有些渊源。”
      “咦,玉楼春竟叫你养开了?”忽然插进来一声清脆的笑,仿佛银铃一般,令人说不出的浑身舒服。
      花满楼闻声,笑意更盛,向陆青墨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就真来了。”
      陆青墨便转过身子向外瞧,只见一名身着半旧鹅黄衫子的少女,臂挽竹篮,巧笑嫣兮,俏生生地立在门口。浑身上下没有过多的装饰,束发的都是一支老银簪子。然而那少女尖尖的瓜子脸,弯弯的新月眉,顾盼生辉的杏核眼,却显得精致可人。仿佛一株柔弱而美丽的小花立在当庭,着实令人别不开眼去。
      楚楚,果然人如其名。
      “有客人?”楚楚迈着小碎步子进来。
      花满楼笑着颔首,向楚楚道:“这是锦衣卫同知陆大人家的九小姐,也是六扇门总捕曹达的得意门生,陆青墨陆姑娘。”一面又向陆青墨道:“这就是我与你提起的,冯氏楚楚。”
      已然起身,脸上的笑意虽淡却有礼,从小严格培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陆青墨施了一礼,“冯姑娘好。”
      冯楚楚连连摆手,“陆姐姐真是折死我了!快快坐!你是七哥哥的朋友,我哪里敢受你的礼?何况,陆姐姐还有那么高的身份。”
      七哥哥,唤得好生亲切。
      说话的时候,冯楚楚红唇微嘟,看起来着实是有几分娇憨的味道,陆青墨是学不来的。曾经听说花满楼喜欢过一个名叫上官飞燕的女子,大约也就是这种性子,看来他是对这样的女子情有独钟啊。唇角扬起一个悲凉的弧度,陆青墨想,花满楼是决计不会喜欢她了。
      花满楼已然再拿出一只杯子,却是单独沏上了一杯碧玫瑰,翠色的花瓣在白瓷杯中恣意舒展,美丽不可方物。冯楚楚接过,对花满楼露齿一笑。而花满楼像是感知到了一般,也报以一笑。
      “今日怎么过来了?”花满楼说话的时候,明显带了几分宠溺。
      冯楚楚皱了皱鼻子,“李伯今天五十大寿,所以特别给我们都放了一天假。怎么,你还巴不得我不来?”
      不置可否,花满楼只是宠溺一笑,“李伯对你可是有恩。可曾送了什么寿礼了?”
      “这个自然。”冯楚楚颇有些得意地微扬下巴,“你知道的,我别的不会,绣花还是很在行的。于是我就绣了一幅百寿图送过去,李伯可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呢!”
      “你的刺绣功夫,自然没话说。”花满楼淡淡一笑。
      忽而想起了在座的还有个默默不出声的陆青墨,花满楼才解释道:“楚楚就是在我帮徐钊破案的时候遇上的。她举目无亲,又没个去处。我曾劝她留在百花楼,可楚楚说她不愿意被人养着,且她还有个哥哥下落不明。于是我就央了绮罗缎庄的李伯把楚楚收下当个绣娘,一来有个糊口的路子,二来呢,说不定楚楚的哥哥看到她的绣品之后,会前来和她团聚呢。没想到,楚楚手艺那么好,李伯对她,很是喜欢。”
      陆青墨听着只是点头,出于礼貌,淡淡笑着道:“那若是有机会,青墨还真要见识一下。”
      只听着冯楚楚和花满楼说说笑笑,陆青墨只是静坐着喝茶,仿佛被遗忘。
      一杯竹叶青很快就见底了。越喝到后头,茶水就越苦。陆青墨微微蹙眉,寻了个两人说话的空隙道:“冯姑娘,七公子,衙门里还有些事情,青墨先告辞了,二位慢聊。”
      “陆姑娘慢走。”花满楼说的风轻云淡,“若是有空,欢迎陆姑娘来坐坐。”
      陆青墨点点头,慢慢地跺出门去,把欢声笑语都甩在身后。
      七公子,陆姑娘。称呼都回到了原点。

      二
      “九姑娘,有人找您。”一个小捕快立在门口,向陆青墨嬉皮笑脸地道。
      陆青墨埋头翻着卷宗,有些不耐,“是哪个这样没眼色?偏偏会挑这个时候来!”
      小捕快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不敢出声。他身后走出一道修长而高挑的人影,翩翩摇着折扇,嘴角的笑容温柔得令人如沐春风。他凉悠悠地吐出这样一句话:“花满楼的确是没有眼色。”
      陆青墨愣了愣,迅速抬起头,脸上有大片红晕蔓延开。她强自镇定,淡笑道:“原来是七公子。阿福,去沏茶吧。”
      花满楼侧身让过那名叫阿福的小捕快,径自走到椅子边坐下,含笑道:“青墨有些日子没来了,可见是这段时间忙。所以花某就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温和的话语,令陆青墨不知所措,想了想她才道:“七公子真够朋友。我倒是越忙越乱,竟忘了你和陆小凤去过的地方多,见识也多,早该问你的。你知不知道蜀中一带有个什么千姿国?”
      方才还清朗的面色顿时暗了一暗,花满楼缓缓道:“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据传原先洛阳诸葛家富可敌国,家主便建立了千姿教,大有雄霸一方的意思。因为诸葛家好养牡丹,所以千姿教便以牡丹为徽。后来太祖皇帝起义,顺势也就剿了千姿教,诸葛家只有一小股人逃出,在巴蜀蛮荒之地建立千姿国,而家传的种牡丹的技术也就跟着被带了过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儿?”
      陆青墨将卷宗往前递了递,“近日来朝廷接到蜀中官员的上报,说是什么有个叫千姿国的组织今日活动猖獗,专与官府作对。前段时间都是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近日闹的狠了,所以圣上就下旨六扇门彻查因由。这个案子,弄不好就会掀起一场战事,不得不慎重。”
      说话间,阿福已将茶水端上。花满楼抱着茶碗,却迟迟没有饮下一口。眉心微微蹙起,他斟酌半晌才道:“这件事,我道是知道个一二。”
      “哦?”陆青墨眼睛一亮。
      花满楼搁下茶碗,示意陆青墨关上门窗后,低声道:“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前些日子宫里那桩案子?”
      “宫里?哪一个?”
      “就是凡是穿了文绣阁送的牡丹绣袍的宫人,无不浑身溃烂中毒而死的那一桩。”花满楼似乎在犹豫,说的很慢。
      陆青墨想了想,撇撇茶末道:“倒是听说过。不过,这案子不是我在经手,又涉及到宫闱秘事,所以我并不知道内情。若是与这事有关联,我就去找徐钊问问。”
      轻轻一摆手,花满楼制止道:“虽说案子是他结的,但一切都是我在查,最后的结果,是我省略了不少才告诉他的。你到不如直接问问我。”
      “难怪他要送你玉楼春,原来你帮了他一个大忙。”陆青墨了然,面色忽又红了红“只是现在不方便讲。”
      花满楼略愣了愣,“原来你有事?那我还叨扰你,真是对不住了。”
      白净的面上飞着两朵红云,陆青墨低声道:“我家里到底是朝廷离得官宦世家,比不得江湖上那么开明。加上几个师兄总是嫌我抢了他们的风头,恨不能……马上把我嫁了……不再来六扇门……近些日子他们看你常来……也不知道和家里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花满楼有些窘迫,又有些哭笑不得:“我倒是考虑的不周全。”
      陆青墨摇摇手,“若是以后有事,你就差人送个信儿就好了,也省得你来回跑,我去百花楼就是了……也不好,有些事儿,不大方便让冯姑娘知道的……”
      “这你放心,她素日上工,很少来。”花满楼笑得有些尴尬,又有些甜蜜。
      不知为什么,陆青墨有种舒了一口气的感觉。她微微一笑,“那,就这般定了吧。”
      花满楼点了头,便匆匆离开了。
      豪放不羁的大侠认识个姑娘做朋友原本就很尴尬,何况是个名门官家的姑娘做朋友。

      三
      碗口大的绿牡丹在风中摇曳着。
      陆青墨漫不经心低看着花,听花满楼讲述着意见扑朔迷离的案子。
      ———————————————————————————————————————
      近来宫里人心惶惶的。
      因为许多宫妃都莫名其妙低死了。皮肤溃烂,血肉模糊,死状相当恐怖。经太医验尸,说是中毒身亡,而这种毒素,正是通过皮肤渗入体内的。
      更奇的是,身亡的宫妃,没有一个不是父兄在朝中身居高位的。
      因而皇帝震怒了,害怕百官不服,下令锦衣卫秘查此案。而负责的锦衣卫,正是徐钊。
      看了半晌没个头绪,徐钊赶紧请来了花满楼。
      花满楼虽看不见,鼻子却实在灵敏。他一进到尸房,便闻到一股除了尸臭以外的特殊气味,似乎是一种毒药。而这气味,正是从死者皮肤上发出的。
      “能不能把各位贵人的贴身衣物以及洗浴用品进行验毒?”花满楼在几具尸体间淡然地抬起头,悠悠说着。或许是因为看不见,他才不会害怕吧。
      徐钊抱臂,摇摇头道:“这些都看过了。洗浴用品是好的,只是贴身的衣物上都有毒,却不是毒源所在。”
      花满楼托着下巴想了一想,“那,烦请几位把各位贵人的外袍拿来与花某瞧一瞧。”
      几名锦衣卫力士应声而去,抱来了一堆锦绣华服。花满楼在衣袍上摸索着,触到几处刺绣的地方。这些刺绣好生奇怪,竟比一般的刺绣要凹凸不平的多。这似乎是绣的什么花瓣吧,里头硬硬的,似乎有粉末状的东西堆积在内。
      眉心一蹙,花满楼立刻起身,“多谢几位了。只是刚才摸过这些衣裳的兄弟,现在赶紧要去洗手啊。”
      “这个不必花七公子交代,死人的东西摸了晦气,自然要洗手,却也不急于一时。花七公子有发现?”徐钊不知其意,只不以为意低笑了笑。
      花满楼答非所问地道:“是不是这些衣服上都绣有牡丹?”
      “这个自然。宫里的娘娘多数都是喜欢这个的。”徐钊摸摸脑袋,有些莫名其妙。
      “劳烦徐大人拿一根银针来。”花满楼没有逻辑的说话让徐钊摸不着头脑。只是花满楼的名声大得很,就让他查一遭,要是真能找出真相可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细细的银针挑开密密匝匝的丝线,隆起的花瓣中果然有白色的粉末。花满楼挑了一小撮放在牛皮纸上,就听几个力士激动道:“黑了黑了!”
      徐钊也很是兴奋,连声道:“快,快去找太医验证一下,娘娘们是不是中的这种毒!”
      花满楼负手在一旁静静冥思着,似乎还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徐钊却已经满面喜色低凑上来,“花七公子果然是好本事,只来了这么片刻就把我们几日里都没发现的线索找到了!如此看来,离破案之期不远矣!”
      大概是恭维话说的太顺嘴了,可惜花满楼并不喜欢听。
      他慢慢地在屋里跺了两步,忽然开口道:“徐大人,劳烦您快些去通知宫里喜欢牡丹花的娘娘,不要再定制牡丹绣袍了。另外,不知徐大人是否能向皇上请旨,让文绣阁的每个织女都绣一幅牡丹小样给花某看看。”
      徐钊连忙找人照办了。
      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做下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是为了争宠,还是为了诛灭异己,还是为了嫁祸他人?
      但为了争宠,全然没有做的这么绝的必要啊。
      或许,事情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四
      五彩缤纷的布样,七零八落地堆在身前,每一片布样上,都绣着一朵怒放的牡丹。
      看不见就是这点不好,须得一片片地凭手感去判断。但是徐钊那个看得见的明眼人,却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这些牡丹的针脚细密,绣线平整,似乎不是那些个贵人衣袍上的啊。
      莫非文绣阁还有绣娘没有交出绣品?
      “花七公子,有什么发现吗?”徐钊带了两个锦衣卫力士,急匆匆地从外头赶了进来,看见满桌的布料,也不由愣神。
      花满楼拨了拨布片,微微蹙了英气的剑眉,“文绣阁里一共有多少个绣娘?”
      “这你放心,我是按照名册一个一个从她们手上收来的绣样,决不会有遗漏。只是……照这样看,文绣阁只怕是混入了居心叵测的歹人!”徐钊紧握了拳头。
      慢慢讲布料收拢了,花满楼低声道:“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这样看,已经没什么线索了,看来须得换个角度入手。徐大人,不知这些贵人娘娘平日里是不是有什么对头?而且是共同的对头?”
      徐钊笑道:“咳,花七公子应该知道后宫那些破事儿。平日为了争宠,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只是,照这么说,所有的娘娘都该是势不两立的,真真谈得上有感情的,还十分难找。不过……”
      “不过什么?徐大人请说。”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花满楼禁不住挑了眉梢。
      徐钊支开了两名力士,压低声音道:“要说被整个后宫共同仇视的,还真有一个人。”
      花满楼立刻竖起耳朵,“不知是谁?”
      “花七公子知不知道乘华殿的诸葛皇贵妃?”
      赧然一笑,花满楼摇头道:“花某一届江湖人士,自然是不知道这红墙深院离得事情。不知这位诸葛皇贵妃怎么了,竟会惹得三宫六院的人一同仇视。”
      “公子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有些话不能乱传。尤其是宫闱秘事。”徐钊意味莫名地笑了笑,“闻说这诸葛皇贵妃是蜀中人,相貌倾国倾城,因而皇上宠爱的不得了,一个月有二十天都在乘华殿,余下一两日去皇后处,再有一两日去其余嫔妃处,其余日子就宿在养心殿了。”
      花满楼忍不住弯了嘴角,这种秘事,他该是连听都不能的。
      “生的漂亮的宫人实在多……”花满楼话还没说完,就被徐钊挥手制止了,“咦,你是不知道!宫里的人自然是有见识的,燕瘦环肥,什么没有呢?只是能教整个后宫同时骂作妖精的女人,不知道生了一副怎样的祸害样……”
      花满楼受不住徐钊满脸垂涎,连忙打断:“那么这位诸葛皇贵妃平行如何?是不是与各宫苑的娘娘都相处不好呢?”
      “算是吧。”徐钊想了想,“我们锦衣卫同知陆大人的大女儿在宫中为妃,省亲的时候也曾说过一些关于这位皇贵妃的事儿。听说这位娘娘是个正经的冷美人,终日也不见笑一笑的。也不喜欢和其它人来往,御花园都逛得少,只爱在自家院子里抚琴读书的。还听说,因为她性儿冷,也不大搭理人,看着傲气清高得紧,不讨皇后的喜。这位娘娘行事,任性而不刁蛮,虽然符合规矩,却总不叫人喜欢。反正就是奇怪得紧了。”
      “那么依照徐大人看,会不会是这位皇贵妃做的事?”花满楼伸手揉了揉眉心。
      徐钊笑了,“宫里的人虽说为了争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是害了人命的倒少。再就是看她的性子,却不是这样的人啊。更何况,人家已经有了这样的荣宠,还需要争个什么劲?”
      “这倒也是……”花满楼沉吟,“徐大人,近日已经不早了,花某就先行出宫了。明日有什么发现,花某再一早赶过来可好?”
      “真是辛苦花公子。若是侦破了此案,那么花七公子就是我徐某的大恩人了。皇上那里,徐某定会举荐。”
      “徐大人客气……”

      六
      “花公子?花公子……”远远的忽然传来了几声唤,想是徐钊许久不见他回去,着急派人来寻找吧。不行,此刻还不能打草惊蛇。
      心念亟亟一转,花满楼向那少女温和一笑,“小姑娘,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还不想被人找到,所以……给你能不能帮在下一个忙?”
      “哦,你可真够贪玩的!”少女亦嫣然一笑,不见怎么动作,却在墙上打开一道门,露出里头漆黑的密室,“放心,你本事大,竟然绕过了堇姐姐布置的花树八卦阵,这些人就不一定了。但为了保险,你还是跟我来吧。”
      难怪,那片桃花虽开得旺盛,却没有经过修剪。
      利用了宠妃这一名号,就可以开辟一片无人敢靠近的八卦阵,掩饰住自己的秘密。看来绣牡丹的多半是诸葛皇贵妃,可是这些绣品是如何拿进文绣阁而不受任何人怀疑呢?
      花满楼一面想着,一面跟着那少女进了密室。里头一片漆黑,却干爽舒适。狭长的甬道之后,一盏昏黄的灯在无声摇曳,灯火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匹红缎,一朵白牡丹在缎子上无声绽放。绣架上搭着无数彩色丝线。不远处,还堆放着不少绫罗绸缎,有的是绣好的,有的却还是素净的。
      花满楼慢慢探出手去,在绣架上的图案上慢慢摸索,心潮澎湃,面上却不动声色……这,这不就是那些贵人身上的牡丹的手法么?这么个小姑娘,竟然是心狠手辣的女魔头?
      “怎么样,我绣得很好吧?”那少女并没察觉花满楼的一样,只是仰起脸,兴奋地问,“堇姐姐说,我绣的牡丹是最漂亮的,好多娘娘都喜欢呢!”
      这样的天真无邪,是不是装出来的呢?
      “谁叫你整天在这里绣牡丹的?”花满楼负手在身后,语气却还是温和的。
      “堇姐姐啊。我哥哥说我们要听堇姐姐的话,没有为什么,必须听,必须照做。堇姐姐叫我绣花,我就从九岁一直到十五岁一直在这里绣花。堇姐姐不许我见其他人,所以把这里封了起来。可是一个人真的很闷……”
      六年!一个好生生的小姑娘就这样被禁锢了六年,不知道该说是诸葛紫堇狠心,还是她哥哥狠心。
      花满楼蹙了眉头,低声问:“你知道这些绣品都是用来做什么的么?”
      少女忽闪着大眼睛摇头,“不晓得。哥哥说了,我不许问。”
      “你……叫什么名字?”花满楼有些不忍,有些疑惑。这个诸葛紫堇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我叫……冯楚楚?”大约是很久没和人说起过,几乎连自家的名号都忘了。
      反复摩挲着缎子上的牡丹,花满楼声音有些干涩,“那你,有没有怨过诸葛紫堇?”
      “偷偷地当然有,只是,我哥说得那么严重,简直就是要我把她当做神明一样尊敬、一样顺从,我还敢说什么吗?”冯楚楚嘟起樱唇,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这神态当真是娇憨可人。花满楼只听那娇嗔的语气便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花满楼慢慢踱了两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哥那么敬畏诸葛紫堇?”
      冯楚楚急道:“哪里只有我哥?分明还有好多人的!只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听堇姐姐的话,只记得哥哥告诉我说她的身份尊贵。但却是在堇姐姐进宫之前了。以前哥哥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是每日出去忙一些很机密的事情,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去帮堇姐姐做事了。有时堇姐姐也来家,和我随意说两句就和哥哥去书房密谈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倒是一条大线索。花满楼略略思索了一阵,才道:“那么你偶尔发现许多人和诸葛紫堇聚在一起的时候,装束上有什么特点?”
      冯楚楚认真想了想,才道:“似乎……每人身上……都有牡丹吧!堇姐姐喜欢绣在裙子上,哥哥喜欢扎在腰带上。还有人喜欢戴在头上、拿在手上、绣在靴子上、领子上……甚至,有人会扮成卖花的……”
      麻烦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宫案,说不定,会牵扯出一场战事!
      兀自还在出神,冯楚楚却叫了起来,“看我,只顾着和你说话了!每天这个时候堇姐姐都会过来的,要是她看见你就完了!你快走快走!”
      醒过神来,花满楼微微蹙了眉心,“那好,我明日再来。”
      “好啊好啊,有人和我说说话真好。只是,你万万不可以再挑这个时候了。”冯楚楚粲然一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花满楼。”
      花满楼,鲜花满楼,户盈芬芳。很贴切的名字!冯楚楚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

      七
      “花公子哎,您是去了哪儿哟?这深宫里边可是不允许男子乱闯的!”徐钊一见花满楼走进屋里,就急得又跳又叫。
      微微挑了眉梢,花满楼还是淡淡笑了笑,“徐大人费心了,花某赔个不是。只是今天出去走那么一遭,可是有大发现的!”
      “什么发现?”徐钊急问。
      花满楼笑着摇手道:“只是一些线索罢了,花某现下还只是猜测,并不确定,还要等待查证。徐大人,请问京中藏书最多的地方,是不是就在宫里。”
      徐钊点头道:“这是自然。怎么,花公子要查什么?”
      花满楼对了徐钊耳语几句,又笑道:“徐大人,还是带路吧。”
      面色沉了沉,徐钊有些将信将疑,还是伸手道:“花公子,这边请。”
      ———————————————————————————————————————
      “这事儿……还真是诸葛皇贵妃做的?”徐钊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悄声说着,“这婆娘,真是歹毒……哎哟!”
      “徐大人怎么了?”
      “没,没事……只是风大,闪了舌头……”徐钊把声音放得更低。
      花满楼隐隐听见脚步声,很轻,似乎是一队女子。暖人的笑意渐渐在花满楼嘴角浮起,能让徐钊吓成这样,多半是曹操来了。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个诸葛紫堇,究竟是个怎样的角色。
      渐听得声音近了,徐钊连忙拉着花满楼见礼:“见过诸葛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起吧。”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不过这声线却仿佛玉石玎玲,十分悦耳。花满楼正想着,却觉得一阵香风飘来,似乎围着他转了一周,又听那冷冷的声音道:“徐钊,这是谁啊?”
      “回娘娘,这位是江南桃花堡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徐钊低头介绍道。
      诸葛紫堇微微挑起眉梢,“江湖中人?”
      “是,花某出身江湖,不太懂规矩,冲撞娘娘之处,还望娘娘大人大量,既往不咎。”花满楼拱了拱手。
      “徐大人,这事儿可有向皇上奏请?花公子进宫来所为何事?”诸葛紫堇吸了吸鼻子,忽地奏起了眉头,就连一双妙目望向花满楼时,也不由得带了些杀意。
      徐钊赶紧行礼,“回娘娘的话,宫里的命案想必是无人不知了吧?下官无能,查不出凶手。微臣听闻花公子是陆小凤陆大侠的挚友,曾经一同破获过许多悬案,所以姑且请进宫来协助查案的……圣上是准了的。”
      诸葛紫堇点点头,“可有查出什么?”
      花满楼淡淡一笑,“回娘娘,这凶手实在狡猾,竟没留下多少踪迹可循,花某实在大感头疼。”
      “那你可要尽力查,否则时限到了,看你拿什么头疼。”诸葛紫堇说得冷若冰霜,又回头向自己的两个丫鬟吩咐道:“眉儿、蓉儿,咱们走,不要碍着徐大人和花公子查案了。”
      “恭送娘娘。”
      直到诸葛紫堇走出好远,徐钊才舒一口气,“今天,诸葛皇贵妃竟然破例说了那么多话!不是说她一向不关心朝中大事么?怎么就问起这个来了?”
      花满楼抿嘴微笑,“因为她,开始害怕了。”

      八
      藏书库大了也有坏处,因为藏书太多,真假也就不好辨别了。
      比如说对早年洛阳成立的一个名曰千姿的教派的记载就存在诸多争议,有的说是创立于南宋年间,有的说是创立于前朝。再则关于千姿教覆灭后重组的问题也是疑点重重,有的说是在青城山附近,有的说是在峨眉山附近,更有说是在巫山附近的,不知道该信哪个。
      徐钊对此可是满腹牢骚,“哎,真该向皇上建议把书里的资料好好统一一下,这样乱七八糟真伪不辨的,教人如何查阅啊?”
      花满楼淡淡一笑,“依徐大人的说法,就不该有《新唐书》和《旧唐书》存在咯?这资料虽杂,却与大体无关紧要,大致的,花某已经推测出来了。”
      “哦?还请花公子告知一二。”徐钊有些兴奋,丢了书就冲到了花满楼身边。
      慢慢讲一地狼藉的书都归拢,花满楼一边收捡一边解释,“花某觉得,诸葛紫堇就是当年千姿教的后裔,只是千姿教的余孽逃往蜀中之后,不甘失败,秘密建立了千姿国,以牡丹为尊,立当年诸葛家的后人为王。而诸葛紫堇,大约就是其中一脉嫡系,所以许多人听命于她。至于她进宫的目的,大约就是要覆了大明社稷吧。”
      “覆了大明社稷?花公子,此话怎讲啊?”徐钊有些不明白。
      花满楼想了想,“诸葛紫堇一介女流,自然不能入朝为官,而据我猜测,现下千姿国的兵马不多,所以不敢公然起义。不得已,诸葛紫堇只能充入后宫,扮演一个红颜祸水的角色了。徐大人,你有没有注意,凡是遇害的那些娘娘,不是兄长手握重兵,就是父亲官居要职。要是查不出她们遇害的真相,只怕真的有哪位大人一气之下做了对不起大明江山的事情也是比一定的,而这样,诸葛紫堇的目的就达到了。”
      徐钊吧花满楼的话慢慢回味了一遭,恍然大悟:“好一个歹毒的婆娘!我这就去禀明圣上……”
      “徐大人且慢!”花满楼连忙拽住他的袍袖,劝道:“皇上只怕也是猜到一二的了,只是眼下还不晓得宫里的内鬼是谁。你这样贸然前去,只怕皇上也不一定相信,万一诸葛紫堇知道后做下了什么准备,这案子就麻烦了。”
      徐钊想了想,忽然一把握住花满楼的袖子道:“咦,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就是诸葛皇贵妃做的?”
      他这一问,花满楼又仿佛听到那个清脆的声音,惊问道“喂,你是什么人?如何就到这个地方来了?知不知道如果是被堇姐姐发现,你会很惨的!”那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六年的小姑娘,她是如何熬下来的?
      “我……无意间撞见了诸葛紫堇的一个秘密,只是现在还不宜打草惊蛇。”花满楼有些失神。
      徐钊放开他的袖子,也顺势拨开了他的手,问道:“那么照你这么说,目前我们可以做的都是些什么?”
      “彻查诸葛紫堇的底细,再派人密访她的老家,摸清千姿国的的底细,彻底确定她的身份。另外,还有就是要把诸葛紫堇作案的手法摸清,也就是牡丹绣品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文绣阁的。我觉得文绣阁有内鬼,应当把这个人给揪出来。”花满楼细细思索着。
      徐钊听得有些愣神,“花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一番安排可谓详尽细致。如此一来,不光大明江山得保,我们锦衣卫的许多兄弟也性命无虞了。徐钊代替锦衣卫的兄弟们谢过花公子。”
      “徐大人客气了。”花满楼虚扶一把,“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行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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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2·国色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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