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听之（原名纤尘）》抽屉里DE抽屉

44、三、

　　长雨不喜欢凡人。
　　近千年前的妖仙之战，将许多凡人也卷了进去。妖仙二界是主战场，小孩子们被天界安排在凡间生活。为了对付未来天界第一等的战力，妖界在凡间扶植了屠龙者。
　　战线被拉长的第二百年，尚在幼年的长雨被俘。
　　长雨为此差点死掉。
　　那夜下了雨。在方圆数十里已被下了禁雨咒的土地上下了雨。
　　大雨滂沱，视线模糊。
　　龙乃风雨之灵。无风无水，法力便大打折扣。屠龙者们深谙此道。
　　然而那夜突如其来的雨打破了他们的计划。数十里的禁雨咒也挡不住那雨倾盆而下。
　　那雨鲜红，鲜红得像血。腥热，腥热得像血。
　　长雨知道那就是血。
　　她的叔叔割开血管，下了一场血雨。
　　幼龙们化为原身，在这雨里咆哮而起，突破防线，回归天界。
　　那之后仅过了几年，战争便结束了。
　　对于龙而言几年实在是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了。
　　她的叔叔却连这几年也等不了。

　　长雨在那之后便再也不喜欢凡人了。
　　成年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人间端了屠龙的老窝。
　　这是天界默许的一件事，即使那天杀了许多人，破坏了三界协议。天界也没有对她有任何责罚，而是象征性地将她放逐到了凡间。凡间知道这是妖仙之争，虽有怨言，却也不愿打破这表面上难得的和平。妖界亦不想再次扯出纷争，便也默许了天界的这种责罚。长雨虽然身为罪龙，却没有任何行动限制，她在凡间各处游历，凡间对此毫无办法，直到两百年后昆仑出面将她封印在龙临山。
　　作为根骨第一等的龙，连天界都没法下一道锁住她行动的禁制，凡间又怎么能？
　　凡间还真的能。

　　意识空白的一瞬间，几乎不能维持人形，那一刻心中却一凉，一种强烈的抗拒感升腾而起。
　　她难以置信地扯住身上女子的手臂，却发现自己轻易地被对方压制动弹不得。
　　右侧的龙角有着极端不适的冰冷感，她知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锁灵环。龙角是龙族吸收天地灵气的渠道，封了龙角，就是封了龙的灵脉。
　　一侧灵脉被封，虽然还有另一侧，但她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她是这凡间最有实力的术士之一，即便身为龙族的自己法力高于她，此刻灵脉一半被封，胜负已分。
　　——只能耻辱地看着她给自己另一侧龙角封上锁灵环。
　　——她脸上的潮红甚至还没有褪去。
　　——她怎么能？！
　　愤怒在那人起身离床的一瞬忽然淡去了，那之后在心间涌动的只剩下疼。
　　左手拉高了被子。长雨将自己埋了进去。右手握住只着单衣的肩，手指几乎扣进肉里。
　　“越，好冷……”
　　她不知道是身体冷一些还是心里冷一些。
　　没有灵力护身的自己，在这严寒的冬夜，像个凡人一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这冷疼入骨髓，让她几乎忘了愤怒。
　　感觉到身边人重新进了被子抱住她，缓缓渡过来的灵气却没法再温暖她分毫。
　　“为什么？”
　　法越没有回答她。

　　长雨还是不喜欢凡人。她爱上了一个凡人。
　　在又一次毁掉一个妖界在凡间的据点，长雨将满地的尸体堆放在一处，正要点火的时候，她见到了法越。
　　这个术士的打扮看上去并不像术士。
　　更像一个武人。
　　长雨第一眼，就对法越很感兴趣。
　　龙皆喜爱美丽的事物。法越是很好看，但不是特别好看的那种。她的右脸有着一道浅浅的伤痕，从右眼下一直蔓延到几乎触及右耳。但长雨并不觉得难看。因为法越笑了。使用术法可以将伤痕消弭，因而长雨经历过无数次争斗，却没留下丝毫痕迹。她不知道女子脸上在有伤痕的同时，还能笑得这么自然。
　　最重要的是，法越显然没有消去这些伤痕的意思。
　　——她的腰间悬挂的饰品上雕刻的，是昆仑山的符记。
　　——这个人明明拥有消去伤痕的力量，却没有使用。
　　她对她有些好奇了。

　　一段关系的开始有时候就是始于好奇。
　　当然那时候长雨还没有对法越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那之后法越就像一个黏人的牛皮糖一样，再也甩脱不开。
　　她就这么跟随着她的脚步，或者说和她一起。将妖界在凡间的据点一一拔除。
　　——明明身为昆仑弟子，却从不阻止她插手凡间。
　　这个初见时修行仅仅一百年的术士，渐渐有了不弱于她的实力。人的生命比起龙来说并不长，但少数拥有术法才能的凡人们，在法术的成长上却远远超过仙族，这也是为什么两界都在拉拢凡人的缘故。但就长雨自身而言却并不喜欢这样的举动。因了许多凡人的升仙，天界原本的族人势力竟然也渐渐不如那些升仙的凡人，好在这些凡人数量毕竟是少，但实力确实是摆在那里不变的事实，她觉得迟早有一天，凡人会掌控天界。这一点对于妖界也一样。而两界为了提升实力与对方抗衡，已经顾不上这点了。
　　法越甚至救过她几次。尽管不想承认，但一对多的冲突里，强如长雨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而当意识到心里对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感觉的时候，长雨发挥了族里一贯的率直传统。
　　——她甚至没想过被拒绝。
　　——如果被拒绝的话该怎么办也全然没有想过。
　　——因为她在法越的眼里，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眼神。
　　那个夜晚很难忘。
　　之后的日子每天都很快乐，如果一直持续下去会有多好？
　　——一切的快乐都结束在被封上锁灵环的那一天。

　　天界在一百年前降下的那座牢笼终于派上了用场。
　　去往龙临山的路上，拉车的两个术士对她很是客气。
　　那晚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法越。
　　长雨并不笨。就像她立刻就明白，天界虽然名为责罚，实际上是想借她之手铲除妖界在凡间的势力罢了。而不管怎样，天界必须给另两界一个确实的交代。但她还是按照天界的意思去做了。因为原本她就想这么做，至于以后，她也不觉得天界真能拿她如何。
　　法越是一个意外。
　　但长雨并不后悔。
　　她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