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清愁》潮予汐

1、第一章 项府

　　帝都项府
　　此时的微澜轩全然不同于以往。
　　‘太后，……为什么是我？’项绾秀眉微蹙，不解地看着上座的人，惊诧之余脱口而出。
　　‘绾儿，你是聪明人，不必哀家多说。’话语不重却透着威仪。
　　项家是帝都数一数二的贵族人家，祖上曾出过四位贵妃两位皇后，如今的太后便是项家的族姑。现今的一家之主项穆共有四位女儿。大小姐项芙媛，朝廷钦封的四品德仪小姐，半年前指婚与恭亲王，不日就要大婚。二小姐项涉晴与三小姐项绾与长姊芙媛一般受封四品小姐，虽已及笃仍待字闺中，三位小姐皆是正夫人楚氏所出。四小姐项瓷兮尚不足十岁，乃侧夫人郑氏独女。二小姐虽说也是德才兼备样貌出众，却不及三小姐的睿智机敏。项绾自是明白太后为什么选中了自己而不是二姐了。可四妹瓷兮无论模样或是智谋都不在自己之下，项绾思量着兴许瓷兮庶出的身份让太后不喜，这才没有选择瓷兮。
　　项绾面上略有踌躇之色。她不是害怕那四面红墙深深锁住自己，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变化——当今太后，她的姑姑，选中了她入宫为妃。
　　太后见项绾眉心颦蹙，搭着宫女的手起身，走至项绾身旁，亲切的执起项绾的手，柔声道：‘姑姑很是喜欢你，你愿不愿意侍奉姑姑左右？’
　　眼见太后握着自己的手，微笑着看着自己，眼神中有几分期待，又以‘姑姑’代替了‘哀家’这个自称，项绾轻抿朱唇。细想之下入宫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娘亲早已过世，便是少了一分牵挂；长姊指婚恭王，将来见面的机会也不少，最重要的是：总是要嫁给不认识的人，入宫，也不算埋没了自己！
　　尽管这么想，项绾仍是不愿如此草率地定下自己的后半生。项绾垂下眸子，目光落在磨得光亮的理石地面上，蓦地想起了母亲临终前那句话：‘不要轻信任何人，你爹爹也不例外’。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平静。太后坐在上头一言不发，只把玩着一串佛珠。
　　良久，才听得一声：‘项绾谢太后恩典，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坚定了信念，项绾郑重跪下。
　　这一句话便是定下了项绾的一生，从此以后几起几落，几番失意，几许酣畅。
　　太后见此很是满意，亲自扶起了项绾，‘你答应便好，哀家着实是喜欢你。别多想，好生歇息。’
　　此后寒暄几句，项绾同项府众人一起，恭送太后回宫。望着太后的依仗远远驶去，项绾不禁长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是经历了怎样的沉浮，才有今日呢？
　　送完太后，众人大都散了，项芙媛不知怎么，满面怒气的领着丫鬟回去，项涉晴则在一旁劝慰着，也跟着走了。一向偏宠四女儿的项穆，则因为这次太后亲自来项府却只见了项绾一人，对这个女儿横生出一股好感。这好感的始源便是权势。看着项绾的眼神也比平常多了几分赞赏。一个劲儿的问着项绾缺什么、喜欢什么，说着想要什么便让下人去置办。
　　项绾心中不禁冷笑，如此这般的待遇，不是一向只有四妹有么？今儿个这宠爱到了自己身上，竟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宠爱太虚假，掺杂了太多利益在里头。
　　‘多谢爹爹关爱，绾儿知道了。绾儿乏了，先行告退’。尽管心里头再怎么不屑，面上功夫总是得做好的。
　　如此，项穆便打发人送了项绾回微澜轩。
　　原本不长的路程，一路上心情颇为烦闷，走走停停，将近半个时辰都没有走完。
　　‘哐当！……’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将项绾的思绪唤回。
　　‘瓷器！——不堪一击！’是芙媛的声音。
　　项绾抬头看了看前方，果然听雨轩就在不远处。想起先前见着长姐面色不佳，又听见这话，项绾大致明白了。
　　‘不过是个庶出的！爹爹偏是疼她，还有她那个娘亲！我是嫡长女！究竟哪一点比她差？倒是学会在爹爹面前说我的不是了！’前脚刚踏进院子，项绾便听见了芙媛这番话。
　　‘哐当！……’又是瓷器的碎裂声。‘长姐，别再砸了，仔细着手。’屋里传来项涉晴担忧却慌张的声音。
　　项绾正要进屋呢，冷不防一个花瓶朝项绾脚上砸来。项绾来不及闪躲，幸亏砸在了前方的地上，只是溅出的碎片割伤了小腿一处，吃痛之下向后倒去，竹青见势连忙稳当地扶着项绾。
　　芙媛见到有人差点儿被自己砸了，抬起头来见着是项绾，惊诧之下慌忙跑过去。余了涉晴在后头跟着，道；‘长姐慢些。仔细脚下还有碎片儿呢。啊？四妹伤着了，碧儿快去寻大夫来！’
　　听见涉晴要去请大夫，心想此事若是被父亲知道，免不了一场风波，急忙道：‘二姐，不必了。轻伤而已，不用几日便能自己愈合的。’
　　项绾便这样让芙媛与贴身侍女竹青一左一右扶着坐下。见着芙媛怒气消失了大半，更多的是担忧之色，项绾轻叹一口气，道：‘长姊莫要生气了，瓷兮还小，自然不懂事些，长姐莫要与她计较。’
　　一提到瓷兮，芙媛脸色便不大好了，怒气冲冲地坐下，杏目圆瞪，愤愤道：‘三妹别护着她！她不过是个庶出的！竟然在爹爹面前造谣，净胡说些没有的事！’
　　涉晴唤了侍女来为项绾清理伤口。项绾与芙媛对视一眼，知道这回长姊是气得不轻了。
　　看着自己的伤口，项绾却一个疼字也不说。自从娘亲去世，她便懂得再苦再痛也要自己忍着。芙媛却是一脸愤愤之色，冷哼着说道：‘二妹三妹你们还记着早上的事儿么？’
　　涉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长姐是说瓷兮砸了花瓶的事儿？’
　　芙媛恨恨地点头，像是受足了气没处发一般鼓着腮：‘你知道么？那死丫头离开花园后边去父亲那里告状了！说我砸了她的花瓶！’项绾听着芙媛的话，暗想恶人先告状这一招瓷兮怕是用错了，长姐纵然是个直肠子，也不至于当中将花瓶砸了去，何况长姐赐婚恭王，婚前自然也会自矜身份。
　　听着二位姐姐说早上的事儿，项绾也不插嘴，只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伤口，芙媛和涉晴只当她是担心伤势，其实不然。四位姐妹都在花园玩耍，只有项绾发现了不远处有位‘来客’。
　　项绾回忆起与那位‘来客’的经历，心中仍是会生出无限感慨。
　　那时候，项绾和芙媛、涉晴先一步到了花园的永康亭，她们都是收到了父亲的话：‘连日阴雨，今日方才出了暖阳，花园里头也是一派生机。这些日子四位小姐怕是都闷在屋里，今日让四位小姐都去赏赏景罢。’
　　她们方才坐下没多久，便听得一句骄横跋扈惯了的女音：‘哟，本夫人还没坐下呢，她们几个倒是先本夫人一步。’
　　芙媛转过头去，看到郑姨娘牵着瓷兮的手慢悠悠带着挑衅的目光朝自己走来。芙媛最是直率不过，她最看不惯郑姨娘这般样子，拍着桌子便起身要冲出亭去，幸得涉晴紧紧按住了芙媛拍在桌子上的手，冲芙媛一个劲儿的摇头。芙媛动弹不得，对涉晴道：‘二妹你放开我，我今日就让那个贱人知道谁才是嫡谁才是庶，什么是尊什么是卑！’说着，芙媛努力动弹着被涉晴压住的手。而外面的郑姨娘听着芙媛的话本是面色铁青，冷哼着，见芙媛动弹不得，便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看着芙媛。
　　项绾见柔弱的二姐力气本就小，耐不住大姐这样挣扎，眼见大姐就要挣脱开了二姐的手，项绾却拉住了大姐另一只手，用最最沉稳的语气道：‘大姐，那人仗着自己代理项府内务，明里暗里没少给我们苦头吃。但是大姐若此时不能沉住气，让人传出去项府大小姐动手对庶母不尊，项府颜面何存？恭亲王颜面何存？’此话一语命中芙媛的软肋，她已是指婚恭亲王，不日便要大婚。
　　见芙媛不再挣扎，项绾放开了她，慢步走下亭子，对郑姨娘福了福身，道：‘项绾见过姨娘。’项绾又仿佛才看到瓷兮似的，惊诧地对瓷兮道：‘咦？这不是瓷兮么？你也来了？’，又略微侧首小声喃喃着：‘瓷兮妹妹还未对长姐和二姐行礼……’像是想让郑姨娘听见却又说得十分小声，好像她只是无心说了一句似的。
　　好巧不巧，就在项绾侧过脑袋的时候，瞥见远处的风萧亭有两位陌生人。坐着的一位举手投足间尽显威仪，活生生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贵妇人。此时正专心看着手上的金钏儿，时而对另一位说说笑笑。另一位则是站着端庄恭顺，正为坐着的那一位斟茶并陪着说话。
　　这分明是一对主仆，然而周围却没有其他人。项绾顿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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