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这夜,军营里传来震惊的消息,王妃在帐篷里暴毙身亡。留守的几位将军都赶来了,帐篷里一片整洁,没半缕行凶的痕迹,景虹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军医检查完后摇了摇头,宣布王妃已经死去多时。
所有人沉静了会,又默默地散开了,反正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人而已。按风俗是越早下葬越好,于是连夜钉了副棺木,便把景虹匆匆送到军营的后山树林中,挖了个坑把棺材埋了下去。
至于王妃身边那个失踪的侍从,根本没有人再提起他,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了一件多么伟大又愚蠢的事。
当景虹再度醒来,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适应了许久才看到那穿着绿衣天香国色的男人正抱着双手冷冷地看着。
“若不是许将军告诉我,你是今年大王选出来的‘塔亚’,我刚才就动手杀了你。”如墨的眼神冷冽无比,让景虹有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现在,你有多远就滚多远,像你这种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根本没资格留在大王身边。”
如墨说完便丢下一个包袱,然后扬长而去。
景虹在原地坐了起来,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木,身下是片片发黄的枯叶,他抓起一把泥土捧在掌心,这是掩埋着小亮的地方。他撕下一块衣裳将泥土包好放在怀里,然后起身往树林深处走去,景虹没去捡那个包袱,他不想要如墨的施舍。
怀里除了泥土,还有一支竹萧,拓拔月曾说过,他如果走投无路,可以拿着这只萧去找一个人。景虹现在并不算走投无路,可是他还是会去找那个人,他需要帮助,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变得更强大。
原来是他一味沉溺在梦里,连拓拔月也早看清了结局,所以才会把这支竹萧给他,而现在,梦是时候该醒了。
要有足够的力量,他才能阻止这场战争,让这场因为自己而造下的杀孽停止。
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
时光飞逝,一晃就是三年过后。
沙国的军队穷凶极恶,一路从紫荆关逼进金川关,已经几乎攻陷半个炎国。三年来因为受战火牵连,让无数的百姓家园尽毁流离失所,许多难民纷纷涌往炎国的都城避难。
而金川关恰恰的炎国重中之重的一道关卡,盘踞在地势较高的山壁上,两旁则是大片沼泽,易守难攻。若想进入炎国中心范围,势必要经过金川关,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所以这次攻打金川关,沙王莫一宁亲自挂帅上阵,表示绝对不容有失。相同炎国也派了最出色的将领和最精锐的部队,这一仗的输赢代表着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连冰之国和水之国极度关注。
“王,查到了,这次镇守金川关的主帅是炎国的六王爷。”如歌禀告着。
主帅营里许多人怔了下,如墨脸色顿时变了变,收在袖口里的手微微颤抖。
“哼,没想到会派一个不学无术的王爷出征,难道是小看我们沙国吗?”其中一位将军说道。
莫一宁托着下颚,半倚在茶几上,懒散中带着让人不可忽视的气势。
他看想如歌,停了许久才问:“你怎么看?”
如墨上前一步,此时众人才察觉到他怪异的脸色,一双星眸更是失去了往日的淡然。
“大王,六王爷乃景煞天之弟,虽然在外人看来是放荡不羁,可却一直手握兵权,此人城府极深绝不简单,这次派他镇守金川关,我军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如墨说。
虽然他报告得够详细,但莫一宁挑了挑眉毛问:“还有呢?”
“景胤天这人虽然武功平平,但擅长奇门遁甲之术,并且对用毒深有研究,为人心狠手辣不按常理,是狡猾而阴险的对手。”如墨越说脸色越苍白。
想起那个人的手段,如墨握紧了拳头,额上更是冒出了细汗。莫一宁对他之前潜伏在炎国的事多少有些了解,并没再问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明日午时,寡人要亲自去探探虚实,你们去准备下吧。”莫一宁说。
“是。”众人领命退去。
帐篷里剩下他独自一人时,莫一宁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三年来所见的杀孽太多,感觉到有点疲惫,更想念起那个人天真活泼的笑颜。
这场战争,他失去得太多,即使将来把炎国收为己有,也不能弥补曾经流逝美好。
翌日,金川关外战鼓震天号角长鸣,沙王亲自带兵君临城下,这座当年炎国耗费了巨大人力财力兴建的要塞,终于迎来它第一场考验。
城楼上那抹抢眼的白色,正是当今六王爷的王袍,而莫一宁高高骑在马上,黑色的披风随风飘荡,两人一黑一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大站一触即发。
“三千骑兵前进,二千步兵跟上,一千五弓箭手殿后。”莫一宁抬手一指,身后骑兵立刻如潮水扑上前。
景胤天坐在城楼上看着敌人出击,吊儿锒铛地翘起二郎腿,像只猫般慵懒地眯起眼,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
“主帅,该下军令了。”看到敌军已经快到城下,身后一个部下有点焦虑地说。
“哦?”景胤天睁开了眼,仿佛才回过神来:“随便打开城墙上的机关,让他们尝下炎国的弩箭吧。”
“是。”身后的人立刻吩咐一旁的士兵去办。
一会儿,耸立的石墙上慢慢凹了进去,放前望去是一排黑洞,接着洞口里纷纷射出像雨般密集的弩箭。
首当其冲的骑兵被连人带马射穿,还没靠近城墙已经倒了一地,后面的步兵更是难以幸免,城下片刻就尸横遍野。
“哼,炎国的弩箭威力果然强大。”莫一宁冷笑了下。
如歌点点头,仿佛他也早已预料到,两人没一点丧气的表情。
“五千骑兵前进。”莫一宁继续下令。
这次更多的敌人涌上来,而炎国的弩箭慢慢少了下来,让军队有机会来到城墙下。一抹笑容荡开在景胤天的嘴角,他站起身来走近出城楼,放眼看着脚下的形势。
“你有什么看法?”他问刚才身后的那个属下。
“沙贼太小看我军了,以为凭那么点人就可以攻打城门,却不知道越靠近城墙死得越快。”那人得意的道。
景胤天听完笑了下,回过头去问:“你想听听别人的看法吗?”
“忘忧,你出来说说吧。”他前面上一直紧闭的阁楼喊。
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走出来,因为蒙着脸而看不清他的容貌,修长匀称的身躯柔美飘逸,一双清澈的眼眸和秀气的眉头,身上带着股冷傲的气质。
“沙贼每次只派出一小股人马,应该只是在试探虚实而已,今日并无决战之心。”红衣男子看着城下说。
“说得好,既然这样就打开城门,送几千士兵出去较量较量。”景胤说。
“殿下,不可。”红衣男子顿了下,看着他道:“敌人一直朝正门进攻,明知是死路一条却依然如此,我猜必有埋伏,殿下不妨把士兵调动到城墙两端,应该会有所收获才是。”
“既然这样那就听你的。”景胤天摆摆手,完全对这场战上事不上心。
果然如红衣男子所料,沙国的军队虽然一直着重冲向城门,可慢慢骑兵身后分出了两支小队,朝城墙头尾奔去。此时一直潜伏在低洼地区的士兵也现了身,加入那两支小队一起进攻,好一计声动击西。
可是炎国却早有准备,城墙上出现许多士兵,顿时巨石头和利箭纷纷齐下,让敌人完全措手不及。
“大王!城墙两端竟然会有埋伏,可恶至极!”如歌失去平静地破口大骂。
莫一宁却一直盯住前方的城墙,距离太远他看不太清楚,只能把眉头锁得死死的。
“大王!”如歌惊呼一声。
因为莫一宁突然冲出去,他吓得赶紧跟上:“大王!快回去!再往前走就是炎国的射程范围了!”
莫一宁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手里的马鞭不停抽打着,只想离那城楼近一点,再近一点。
“呵…那人可是沙王么?”景胤无聊了一天总算打起精神。
“没错,请殿下下令发射弩箭。”红衣男子说。
黑色的披风飘扬在身后,虽然身在战场里,却能看见那人脱离了队伍往他们的方向冲来。下完命令以后,景胤天看着那一路狂奔的人,饶有兴趣地勾起嘴角。
“那沙王莫非疯了不成?”景胤好奇地问。
红衣男子冷冷地看着,清澈的眼里没丝毫动荡:“也许吧。”
如歌眼见莫一宁越来越接近城门,心急得像被火烧了似的,再别无他法之下拿出一直背身后的弓箭,瞄准莫一宁的马臀射了出去。
“嘶!”马儿一声长鸣,颠簸了几下抓狂起来,毫无防备的莫一宁被摔下了马,在地上滚了半圈才站起来,黑色的长袍上沾满泥土。
“大王!”如歌把马停在他身旁,硬声道:“大王请冷静,若此时出了意外,轻则动摇军心,重则让我们多年的心血付诸一炬!”
他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莫一宁,他转过头看看城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咬咬牙跨上如歌的马。
“回去,下令撤兵!”莫一宁说。
看着那两人又掉头转回去,景胤天啧了一声,无趣地走回椅子上去。红衣男子也别过头,眼里闪过一线光芒,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
这一仗,当然是沙国败了,只是损失的人数不算太多。
但在沙国军营里,沙王却丝毫不沮丧,反而许久不曾出现的笑容隐隐挂在嘴角。如歌边帮他处理摔下马时受到的擦伤,边小心的观察着他的脸色,动作轻柔心里却忐忑不安。
“寡人好象看到他了。”莫一宁突然说。
如歌楞了下,立刻道:“大王,王妃已经过世多年,那人只是穿着红色衣服而已。”
“你又知道我所说的是谁?”莫一宁眼睛盯着他。
“大王……”如歌被他看得心虚起来,讷讷地道:“这还用猜么,大王这几年来虽然一直忙着攻打炎国,可是却不曾真心笑过一次,王妃当初住的帐篷,大王是到哪就带到哪,里面的布置更是完全不曾变动过。”
“有那么明显吗?”莫一宁苦笑了下。
如歌叹了口气,边收拾好伤药边说:“大王,我和如墨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每次喝醉后,你都会抱着王妃的牌位呆坐,眼里一点生机也没有,好几次我们吓得以为你想就这么跟王妃去了……”
这点莫一宁无法否认,清醒的时候,他是万人景仰的沙王,只有醉了以后,心里想的念的,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让你们担心了。”莫一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寡人知道自己的责任有多重大,绝不能辜负你们每一个人付出的努力。”
如歌湿了眼眶点点头,为莫一宁也为自己。
他和如墨十四岁来但炎国,在送去当奴隶之前被一个权贵相中,如墨知道他刚烈的性格,于是不惜献身去勾引那个权贵的注意。后来如墨被带走,他被送到矿场后每日过着像狗一样累死累活的日子,但是上天还是不打算放过他。没想到会被工头看中,在被侮辱之前他划花了自己的脸,结果虽然被打得半死却总算逃过一劫。
后来的日子更是艰难,但一有机会他还是打听如墨的消息,传闻他换了好几个主人,更有一次被折腾得剩半条命在大街上。那时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里,但为了让沙国未来的百姓可以脱离像他们这样的厄运,所以这场战争只能赢不能输。
压在莫一宁背上的,是千千万个人的未来,和整个沙国的复兴或者灭亡,这样的重量他必须独自承担,没人可分担丝毫。
湖泊旁,亭子中,萧声催人泪。
那委婉而幽怨的旋律,随着水漾开,最后细了,散了,只剩下满怀惆怅。可是能吹出如此哀怨萧声的人,黑白分明的眼里却无一丝情感,明明是妖艳至极的红色,穿在了他身上却是正气凛然。
“想不到会听到如此悲戚的萧声是出自忘忧大人的口。”景胤天笑着说。
男人回过头来,看了看他:“在下失礼了,惊扰到王爷。”
“哪里。”景胤天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大人吹萧时的样子和一个人有点像。”
忘忧对他淡淡行了个礼:“王爷,在下先告退了。”
回到房间,他除下了面纱,露出一张素雅的脸蛋,虽然算不上绝色,可如白玉般细致的肌肤配上清秀的五官,怎么看也赏心悦目。
这一张脸若露出来,恐怕许多人都会认识,连景胤天也有过数面之缘。谁又猜得到,三年前死去的沙国王妃,那个传闻负国背义的九王子,如今却顶着冰国援军的身份堂皇地住在金川关军营里。
天意总是弄人,三年,他已经蜕变成独当一面男人,不再是那个天真而热诚的景虹。
他当初发过誓,为了阻止这场战争不惜一切代价。
也为此,他吃了许多许多的苦,光鲜的衣物很快就破烂不堪,一直梳起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上,步行阑珊地向着那遥远的国度前进。天生的傲气让景虹无法放下尊严乞讨,他经常坐在客栈门前,有好心的店家会端些剩菜剩饭,也有坏心的人会拿着扫帚驱赶。
不管是多难听的嘲笑,他已经学会低头忍受,头低一点,再低一点,就没人会看到他湿润的眼眶。一路上问了无数人,顺着北方越走越冷,终于慢慢地靠近那个冰雪之国。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天气,连呼一口气都会冒白烟,而景虹而生在四季如夏的炎国,走了千山万水来到常年积雪的冰国。若不是遇上一支商队,穿着单薄衣裳的景虹早已死在雪地中,可他没死成,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当他好不容易走到雪山上的时候,已经是一副乞丐般的模样,浑身乌黑的破衣裳,批着商队队长给一件旧棉袄,脚上靴子破了个洞,脚趾头都已经露了出来。
景虹每天都数着日子,到了目的地,正好是第二百二十天。短短的七个月,好象过了几十年般漫长,能让他原本懵懂的心迅速苍老。
一大片的梅花开在山上,景虹梅林中找到了一间小屋,和一个人。
曾以为如墨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了,可是看到这个人后,他才知道什么叫貌似天仙。几乎不能用任何凡间的词去形容他,披了一身白色狐裘在站在雪中,乌黑的青丝挽在头上,没一点多余的装饰,已经美得如梦如幻。
“你是什么人?”那人开口问。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和不属于凡间的冰冷,一双狭长的凤眼里无半缕涟漪。
景虹不敢靠近,怕自己的肮脏玷污了他,站在远处把竹萧拿了出来:“拓拔月是我的家父。”
仙子脸色柔和了些,却还是让人感觉难以亲近,走过来把竹萧拿到手中,细细地看了许久:“月……”
“跟我来吧。”仙子说完转身朝小屋走去。
“我想拜你为师。”景虹在雪地跪下。
“随便你。”仙子连头也没回。
山上的生活很清苦,特别是在雪山上,景虹住了下来,出了门就是白花花的雪地,前前除了白色还是白色。除了屋后的一片梅林,山上什么都没有,师傅半年才下山一次,买些干粮和生活用品。
小屋里都是书卷,各国的古文字都有,师徒两经常各捧着一本书,屋子里整天都听到一句人声。
景虹常常有种感觉,师傅并不是凡人,因为无论他问什么,师傅都能对答如流,仿佛天下没有他不知晓的事。他就像一本书,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人生百态,都收尽在书中。
“师傅,为何这兵法上写两军交战,更应该以逸待劳?”景虹问。
仙子放下书淡淡地道:“放敌方处于困难局面,不一定只用进攻之法,关键在于掌握主动权,待机而动,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对动,积极调动敌人,创造战机。”
景虹点点头,有点崇拜地说:“师傅,若你下山去,天下应该无人可当你对手才是。”
此时又传来翻书的声音,仙子师傅一直如此,从来不会回应他多余的话,他只能挫败地低下头继续研究兵法。这个仿佛跳出了凡尘俗世,一切常人应该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无法从他身上看到,景虹总觉得师傅若不是仙人,那只能是死人了。
在山上住了两年之后,景虹已经对兵法和战术略有所成,于是便决定下山。
“这个拿去,带着它面见冰国皇帝即可。”师傅把一块血红色的玉佩交给他,上面刻有一只展翅的朱雀:“还有,你以后就叫忘忧吧。”
师傅说完便回屋,然后关上了门,虽然他从来没问过景虹的事,却好象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景虹把玉佩呈了上去,才知道这是一道朱雀令,拿着此令牌可以对冰国提出任何要求,连当今皇帝也不可以违抗。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忘忧,以冰国援军军师的身份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