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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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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刺杀失败后,景虹就冷着一张脸,除了小亮谁也不理。虽然许可在军营里四处走动,但他几乎连帐篷也没出过,经常独着抱着膝发呆,眼里都是化不出的迷茫和忧郁。
“虹儿,明日随寡人出营去看看可好?”莫一宁坐在他身旁问。
景虹淡淡的扫了一眼,冷笑着问:“去看被你们践踏的家园吗?还是去看流离失所的百姓?”
“虹儿……”莫一宁有点恼怒地看着他:“你要跟寡人作对到什么时候?”
这些天来他忙得不可开交,却总是抽时间了看一看景虹,却每每被如此冷嘲热讽,莫一宁再怎么沉稳也不由动了气。
“你死或者是我死的时候。”景虹说。
有时候莫一宁真想一巴掌打下去,可是又硬不下心来,每次挫败的都是自己。
“大王,我把如墨接来了。”就在他刚想开口时,如歌已经出现。
“如墨参见大王。”如墨一进帐篷立刻向他行礼。
淡淡的青色衣衫,穿在他身上变成了画,高挑的个子白皙的肌肤,一笑一动风韵天成,连景虹也看傻了眼。
“别多礼,一路上辛苦你了。”莫一宁上前扶起他。
如墨用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红,随后又敛了下去:“为了大王和沙国,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他一句话触动了莫一宁藏在心底的伤,看着如墨的眼神顿时柔和许多。为了沙国的未来,多少人像如墨和歌这样含辛茹苦,许多人甚至丢弃了性命。
“这位是……”如墨看着景虹问。
“他是大王的妃子,这次随大王一起出征来的。”如歌解释道。
“莫非这位就是炎国王子?”如墨惊讶地说,随后又不好意思地道歉:“真是失礼了,因为之前王妃在宫里的事闹翻了天,连民间都在流传王妃为了大王不惜以死明志,这已是众人皆知的一段佳话,连如墨听到也感动万分。”
景虹在心里冷哼一声,佳话?明明就是一段笑话。
他突然反感起眼前这个人来,一段恭敬的话在旁人耳里是滴水不漏,可在景虹听来却字字带刺,讽嘲着他是如何不要脸的倒贴着莫一宁。
“你赶了一天路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晚点寡人设宴欢迎你。”莫一宁说。
如墨点点头,一抹笑意荡在嘴角,景虹的冷漠更是衬托出他的风度翩翩:“大王,王妃,我先告退了。”
很快天色已黑,军营里点起火把,放眼看去四处通明。
景虹终于在不知道多少天后,第一次踏出帐篷,下午如墨的出现像一根刺,插在他心里隐隐不安,让他想出来透透气。
“主子,我们到哪去?”小亮跟在他身后问。
“不知道,随便走走。”景虹说。
巡逻的士兵走过来,看了景虹几眼又继续前进,在这军营里除了如歌没人把他当成王妃。小亮在他们身后吐了一口水,不满地哼了两声,算是给主子讨了个公道。
景虹走到军营的木桩旁,忍不住把手伸了出去,这些一根根的木头,轻易的夺去了他的自由。明明已经身在祖国,只要伸出手都能摸到,可他却无法跨过一步。
拓拔月说得一点都没错,这段感情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当看着那些战马冲破紫荆关,当看着那些俘虏被砍头时,景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无法形容那时的感受,是从未有过的难受。谁又知道他把剪刀藏在枕头下,抱住莫一宁宽阔的背时,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
他从前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子,为了莫一宁舍弃,他愿意,为了莫一宁吃苦,他认命,为了莫一宁受辱,他活该。
可当眼睁睁的看着同胞的血在眼前洒落,弄脏了这片育他养他的大地时,他只想死,恨不得死。
他日日夜夜备受煎熬,已经频临枯死的心有谁懂?谁会懂?
“主子,你没事吧?”小亮看着他哀伤的脸。
轻轻地摇了摇头,景虹转身朝其他方向走去,原本打算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却不禁被远处最大那间帐篷传出的欢声吸引。
靠近了点,听到里头传来莫一宁的笑声,那么的开朗和豁达,是他许久不曾听过的。那帐篷里众人把酒言欢,连平时比较寡言的如歌都喝红了脸,上次见过的那几位将军更是打成一片。
那如墨本来就是久经风场之人,得体而周到的带动着气氛,像朵花般旋转绽放在宴席上。他也喝得微熏,懵懂而迷离的表情更是秀丽,一个踉跄不小心就载进莫一宁的怀里,引得众人哄然调笑。
景虹咬了下唇,不自觉地冲了过去,当帐篷里的人全都看着他,才感觉到难堪而停住脚步。因为小亮是下人,不允许随便踏入主帅营内,只能站在帐篷外看着。
“你怎么来了?”莫一宁问。
“王妃,既然来了就喝几杯吧。”如歌笑着说。
打消了转身离去的念头,景虹黑着脸坐到莫一宁身旁,拿起酒壶就灌,连杯子也不用。他的出现让宴会冷淡下来,一时间再无人开口说话,都看着景虹自虐似的喝酒。
“王妃真是好酒量,我敬你一杯。”如墨挨在莫一宁右侧,伸长手臂把杯子举过去。
见他整个身子已经贴了上去,莫一宁却没有避开的意思,景虹恼怒地一下拍掉了他手里的酒杯:“谁要你敬,我自己会喝。”
如墨讪讪地收回手,脸上有点尴尬,莫一宁瞪了景虹一眼,倒上一杯酒递了过去。
“虹儿他就是这样的人,发起脾气来没大没小,你不要介意。”莫一宁说。
“大王客气了,如墨哪敢介意。”他接过了酒笑盈盈地说。
景虹脸色变了又变,盯住两人挨在一起的身躯,气得一下站起来掀了桌台,哗一声,酒菜落得满地都是。原本好好的宴会被他如此捣乱,众人都不悦地看他。莫一宁更是沉下了脸来。
“没错,我就是这脾气,谁不知道九王子任性娇纵,见不得一丝不顺眼的东西!”景虹意有所指地道。
“啪!”莫一宁站起来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怒声问:“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你还当自己是炎国的王子?”
“大王……”如歌想要相劝,却被景虹打断了话。
“呸!”景虹捂住脸吐了口血水,指着他说:“莫一宁,你狼心狗肺!”
被他当众这样叱喝,不只莫一宁脸色难看,所有人都怒目相视,毕竟景虹出言对他们的大王不敬。
“放肆!如歌把王妃送回帐篷去,等寡人晚点再处罚他。”莫一宁吩咐道。
如墨这时晃悠悠地站起来,柔声对莫一宁说:“大王别生气,王妃还年少,难免一时冲动,今天这宴会本是为了如墨而设的,既然王妃不喜欢,那如墨现在走就是了。”
说完摇摇欲坠地迈开几步,向帐篷外面走去,莫一宁上前扶住他,连看也懒得看景虹一眼:“让寡人送你回帐篷吧。”
看着如墨把头挨在他肩膀上,莫一宁则是扣住了他的腰,两人举动亲密的离开时,景虹恨得把唇都咬破。他站在满地疮痍的帐篷里,接受着众人讥笑鄙夷的目光,挺直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王妃……”回到帐篷后如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见景虹眼里的恨意形同水火,如歌索性跪了下去:“卑职恳请王妃不要为难家弟。”
“为难?”景虹冷笑了下:“我哪里敢,还要感谢令弟刚才的谦让。”
如歌被他堵得一时无语,尴尬的看着他。
景虹深呼吸了下,努力把心情平复下来:“如今你还会帮我离开这里吗?”
没想到他还想逃走,如歌想了下便点头:“有机会的话,我会想办法安排的。”
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景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如歌身上,身在这沙国的军营里,他可以相信的人只有那么两个。
那一夜,景虹无法入睡,他虽然极力否认自己在等着什么。可是整整一夜过去,直到天色发白,某个人始终没有来过。
美酒如甘露,加上有绝色良人相伴,想必这一夜必定如春宵。摸着红肿的脸颊,这一巴掌,打散了景虹所剩不多的留恋。
命运是很神奇而且总让人意想不到,三天后,莫一宁要去接收新攻下的城池,原本是打算带上景虹同行。可他上次在宴会上的所作做为让一众将领不满,为了平息众怒安抚人心,莫一宁只能刻意的冷落他一段日子,独自率着几位将军前去。
如歌是侍卫,必须陪同在大王的身旁,协助景虹出逃一事,他特意交代了如墨帮忙,让他想办法在莫一宁回军营前的几天里,把景虹和小亮设法送走。
“王妃,我已想到一个方法能让你成功离开,并且不会丝毫引人怀疑,只是不知道王妃可会配合。”如墨压低声音道。
景虹听完原本死沉沉的眼里恢复了一丝生机,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之前是我无礼了,想不到你还会肯帮我。”
“王妃客气了,兄长的事也是我的事。”如墨毫无芥蒂地笑笑,脸色变得有点凝重:“我的计划虽然是天衣无缝,可是只能让王妃一个人逃走,而且…必须牺牲另一个人。”
“不行!”景虹立刻摇头:“小亮也必须一起走,我们两人绝不能分开。”
他叹了口气,眼光扫过景虹背后的帘子,顿了良久才说:“我这有颗能令人假死的药,吃下去二十个时辰内能让人冰冷僵硬,原本是打算自备以防不时之需,可惜药却只有一颗。”
景虹没完全听得明白,蹙起眉头看着他。
“是这样的,我们沙国的风俗是人死后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入土为安,假如王妃吃下药后,可以正大光明离开军营,到时天黑我再把王妃从棺木中救出来即可,只是以大王的个性,必定回来后会开棺验尸,到时恐怕……”如歌没说下去。
以他对莫一宁的了解,开棺后若发现端倪,绝对会立刻命人大肆搜捕,如墨所担忧的就是他们没足够的时间逃脱。
若想安全无险的离开,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具尸体顶替,等莫一宁回来后尸体已经腐烂,一时应该难以查证。而这具尸体,必须年龄和身影都与景虹相似,而在军营里的人都是身形魁梧的军人,只有一个人可以代替景虹躺进棺材里。
“谢谢你。”景虹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感激的苦笑了下:“我绝对不会牺牲小亮,所以到时如果逃不掉,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如歌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个传闻娇气妄为的王子,其实并不是纨绔子弟,倒也是聪明伶俐的人。
“王妃,若是不能按照计划行事,请恕如墨不能帮忙。”如墨为难地看了看他,接着说下去:“所事情败露,大王一定会追究,而到时便会查出真相,如墨的命虽然无所谓,但绝不能连累我大哥。”
景虹听完后只能无语,那一线的希望又再度覆灭。
如歌叹了口气,好言相劝:“机会难得,王妃再好好考虑吧,何必为了一个下人而有所顾虑,我晚上再过来一趟。”
“不用考虑了。”景虹凄然一笑:“小亮对于我来说,不是普通的下人那么简单,而是能共患难的兄弟。”
“那好吧,我先告退了。”如墨说完便离开。
景虹已经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坐在帐篷里愁眉苦脸,连天黑了也没发觉。
“主子……”小亮不知道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景虹抬头一看,却见他脸色欠佳,连唇都是灰白的。他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查看,却发现小亮的手冰冷而不停抖瑟着。
“你怎么了?”景虹扶着他坐下。
“主子…小亮今生能伺候你…是我最大的福气…愿来生还能陪在主子身边…一起共患难……”小亮断断续续地说。
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呼啸而来,景虹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几乎没有办法呼吸:“小亮…别吓我好吗…别吓我!”
他慌张地在小亮身上查看着,最后终于在他的小腹上发现一点殷红,连忙拉开他的衣服,映如眼帘的夺目的鲜血。颤抖的手指轻轻把贴在肌肤上的布条拿下来,便清楚的看见小腹上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应该是被利器刺进后再往一旁划开。
“不…”景虹一拿下布条,血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赶紧立刻捂上,却沾湿了一手。
小亮按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主子…以后小亮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景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拼命地涌出来湿了满脸:“笨蛋!我们不逃就是了!你为什么要干傻事!等着我,我马上去给你找军医来!”
他说完立刻起身往外冲,可刚掀开帘子,便听到后面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景虹震了下,用手背拼命地抹去泪水,转过身往回走。
“真是的…那么大个人了连坐都坐不好,我不是叫你别动吗,你怎么又不听话了,是不是要我敲你脑门……”景虹边骂边蹲下身去扶起小亮。
他像是睡着的孩子,完全任人折腾,景虹花了许多力气才把小亮的身躯搬到床上,回过头才看见血迹弄得到处都是。
他呆呆地坐在床边,明明想大哭想大喊,可是喉咙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感觉整个世界在摇摆不定。直到被泼了一下,原来是冰冷的水兜头兜脸,他才能听见如墨焦急的声音。
“王妃!你没事吧,我怎么摇你都没反应,所以才……”如墨放下水壶解释着。
“小亮他怎么了……”景虹抖着音问。
如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着:“他已经去了,王妃请节哀吧。”
面对生死,如墨倒没多大感触,仿佛早已司空见惯,还劝着景虹说:“王妃,你就成全他的心意吧,不然这个人就白白牺牲了。”
景虹想不明白,那么大的一个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他不知道小亮听到如墨的话后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刺了自己,然后压着伤口一直坚持走到帐篷里来。
那么怕痛的人,连脑袋被敲了一下都会哀号不停,是如何狠得下心这样伤害自己。以他的年纪和阅历,很多事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但只有一点是清楚无比的。
绝不能让小亮白白牺牲。
于是景虹张开了嘴,毫不犹豫地把如墨给的药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