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世界末日 不是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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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触电一样地扔掉了手里的奶瓶，用短跑的速度跑进房间去拿手机。意料之中，屏幕上武小梅的名字一下一下地闪烁。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只有武小梅有这个耐心，打一个人的电话打到三遍。工作上的事情往往只是领导的一个□□，而方俊，他的耐心有限到可怜。
按下接听键之后，武小梅的狂轰滥炸如期而至：“季珩笙你死了吗，我打三遍你才听到？”
我一只手抓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在柜子里翻出衣服：“方满洲那个死小鬼，简直是饿死鬼投胎，我在给他冲奶粉。”
武小梅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地又在电话里叫起来：“季珩笙，我真的很不懂你，方俊背叛你也就算了，你还要替他照顾他儿子？要不是那个小野种，你能到今天这地步？你是观音在世还是转世灵童啊，你凭什么呀？”
我不再说话，另一只手已经停下了所有动作。我了解武小梅，骂我最凶的时候，才是她真正心疼了的时候，可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被她讲故事一样再说出来，听故事的我却已经平静到无话可说。
许久，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叫了声：“珩笙。”
我眨眨眼，努力地将眼泪逼退：“嗯。”
“过几天高中同学聚会，你出来散散心吧。”
“我……我一天四节课……再说……满洲又没有人照顾。”
“你那些借口，一次两次有用，几百次还有用？学校那边，我替你请过假了，我妈也答应了帮你照顾满洲几天，你就放心地出来玩一回……”
“那个……”
“嗯？”
“……”
“他也会去。”
我跟着武小梅从她老公那辆银灰色的宝马上下来的时候，被脚上几厘米的高跟鞋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同时也没忘去嘲笑一下她的庸俗。武小梅长了一副绝好的模样，虽然性格雷厉风行到不像女人，却也不乏追求者。她在认识了岳奕6个月之后毅然决定结婚，看中的自然不是岳奕那张不及她前男友的脸，而是他存折里那可以用尺子量出长度的零。自然，岳奕也是一表人才，医学界翘楚，只是武小梅身边的英俊男人里，他是排不上号的。
聚会地点定在市里新开的“银辉家园”，十几栋灰白建筑金碧辉煌，让武小梅瞬间嘲笑了一番我的“没见过大世面”。其实，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的事情，我毕业的腾溪一中，是省里乃至全国都享有名气的，毕业生除却一大部分考上国内名校的，更有一部分人在商场上如鱼得水，小小的聚餐也算是一个耀富的机会。
酒店大堂的穿衣镜里，我身上银灰色的小礼服优雅又得体，却没有人体会到我已经被勒到快要断气的痛苦。
武小梅说，礼服就应该小一号才好，才更能显出身材。侧脸去看她，却见她一脸得体的微笑，跟迎面走来的人握手。
真是差距。明明不比我好受到哪去。
怔忪间，她已经领着来人到了我面前：“这是以前的班长，郑纪风。”
我抬头跟他握手，多年不见，他面貌早已大变，但笑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扬起眉：“季珩笙，这么多年了，你竟然没有变。”
我礼貌地一笑：“我重了1斤。”
他于是又轻轻笑了起来，又转身去介绍身后的人：“这是我妻子。”
我看了看那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大班长，你那时候不是天天替班主任逮早恋来着，自己都不学好哦……”
郑纪风对着身边的陈茵一笑，“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没有早恋，我和陈茵是在大学时才走到一起的，说起来也真有趣，明明大一就看对了眼，我们到大四才真正在一起……白白浪费了三年时间……”
陈茵自他身后走出，难掩满脸幸福的笑容：“珩笙，你结婚了吗？”
我像突然被人点到了哑穴，一时间忘记了如何开口，却听武小梅已经抢先开了口：“她呀，还没呢。”
郑纪风像是大吃一惊，问道：“怎么会呢？你高中时就那么不安分……一定是眼光太高了，也是，连周聿你都看不上……”
陈茵闻言，提醒式地拍拍郑纪风的肩膀。郑纪风自觉失言，尴尬地看我一眼，便拉起陈茵：“小梅，你跟珩笙自己转转，我去接接其他人。”
武小梅拉着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地解开了高跟鞋的带子，抬起头，却见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季珩笙！”
许久未见，我伸手轻轻跟她握了握，然后简单寒暄了几句。
当年的杨嘉乐就已经懂得如何用廉价的化妆品画出毫不廉价的妆，正如当年的她已经知道在穿短裙的时候书包里也要装一条校服裤来应对老师的检查，也是她，在当年我和周聿分开之后，做唯一站在我这边的那个人。
不同的是，她的立场只是基于她对周聿的讨厌，而我，是因为，太喜欢。
寒暄过后不可避免地谈论起从前的话题，她仍旧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全班50个人我都请了，唯独没有请那个人来……那个贱人，她也没有脸到这里来……”
我伸手将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到耳后，清清浅浅地笑了：“都过了这么久了，什么都该忘了。”
她于是也附和着笑了：“今天周聿也会来，要是你想，搞不好你们还会上演什么旧情复燃……”
“够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别把我当成你。”果然，她脸上的笑容蓦然僵住，而我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被武小梅从身后拉住。“珩笙，这种人的话，听了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没必要生气。”
“我没生气。”我拿掉她的手，“到厕所帮我补个妆，进包厢吧。”
包厢里的空调开到很足，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不少面孔已经陌生，然后在短暂的交流之后又开始熟络，仿佛还是当时刚进一中的那些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殊不知青春已在一夜一夜中发酵，早就变了味道。
那些眩目的闪耀的沸腾的翻滚的。
早就成了实验室里的标本，早就失掉了颜色。
我和刚刚重新熟悉起来的常铮坐在角落里玩游戏的时候，武小梅还在一窝同她一样生活腐朽的女人中间谈笑风生。常铮依然如同高中时代，皮肤白到让女孩子羡慕不已，白皙的手指在笔记本的一段敲打的时候，让另一端的我几乎不敢伸手。屏幕上的勇士一次又一次被打得丢盔卸甲，他终于无奈地承认我在游戏上实在没有天分，简单点说，就是脑残。于是我勇敢地伸出手指，要求他再来一局。
周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我放在键盘上的手，又拿了下来。
他永远这样，可以在我终于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之后，轻而易举地将我击溃。
整个包厢里，只有我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到来。一如十年以前，我总是可以在篮球场上、在食堂里、甚至在几千人的大礼堂里一眼找出他。
只是，他却不再像曾经那样，在看到我之后，眉目轻轻舒展，左颊绽开一道小小的纹络。
他只是，笑着替身边的女人脱掉笨重的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
第12次，常铮终于忍不住大声起来：“季珩笙你是猪啊，刚开局就死了……”
是啊。刚开局，我就已经死了呢。
仿佛受他这一喊的影响，人群中陆续有人发现了门口的周聿，郑纪风已经迎了上去：“难得周总肯赏脸，有失远迎……”
周聿淡淡一笑，仿佛没有情绪,“哪里。”
他永远这样，可以将别人再高的热情都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郑纪风难免有些尴尬，只好硬着头皮问到：“这位是？”
“我女朋友，楚清仪。”
我听到人群中轻微的一声“嗤”，便看到杨嘉乐已经走至周聿面前，巧笑嫣然,“周总艳福果然不浅啊，身边的女人个个都有这么大来头。”
我云里雾里地听完这一句话，武小梅已经坐到我身边，不疼不痒地说了句：“楚政的女儿。”
楚政。我微微皱了皱眉。腾溪素来盛产富商，领域涉及各行各业，但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从事电子软件开发的楚政。从腾溪一家小小的网络公司到如今享誉全球的开发市场，楚政凭借的，完全是自己的一双手。他拥有的人脉网和掌握的技术，令同行业的人忌惮不已。却相传他只有一个独女，家世暂且不论，样貌才艺也处处无可挑剔。之前武小梅就曾经说过，这种人世界上是没有的，全是高档化妆品包装出来的，卸了妆就是一□□。但今天看到真人，我却能感觉到，连“见过大世面”的武小梅也很吃惊。不同于包厢里女人们都是“盛装”，楚清仪只穿了极普通的带花边的的衬衫和一条牛仔短裙，也没有多么盛气凌人不可一世，挽着周聿的手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一顿饭吃得食之无味，我知道身边有多少双眼睛正以不同的心情盯着我和周聿，索性低头吃得不管不顾，却就是没有抬头的勇气。吃完饭之后，一群意犹未尽的人毫无新意地提出要去唱歌。
郑纪风便站起来说到：“银辉家园就有唱歌的地方，我已经订好了，大家现在过去吧。”
我趁着大家都起身拿东西，拉了拉武小梅，“我很累了，就不去了。“
她回头瞪我一眼：“你现在走？有人刚刚推掉了一个十万的项目，大家说好的，一个不准少。”
我只能跟着武小梅起身拿包，不经意间，却看见周聿正替楚清仪披上她的大衣，四目相对，她轻轻对他一笑。
银辉家园又很齐全的配套设施，KTV就在离酒店不远的地方。郑纪风一如从前，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在确保人全部到齐之后，又笑着提出：“今天谁都跑不掉，我们按学号来唱，1号——许菁……”
“2号——”
……
“15号，季珩笙。”
我握着话筒，半晌才开了口，“我唱《世界末日》。”
就好像十年前，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他明亮却总是满怀忧郁的眼睛，说：“我唱。”
“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
“累不累，睡不睡，单影无人相依偎……”
世界末日。无数个曾经伴随着城楼轰然倒塌。
我以为伤口不疼了就代表痊愈了。可那个疤痕却一辈子也擦不掉了。
我以为十年的时间足够我们把过去都忘了。可是原来。
一辈子都忘不掉。世界末日也不是终点。血肉模糊之后，想念依旧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世界末日 不是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