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万重》月光饱和

5、第五章 万羽似乎受

　　家丁将万羽打捞上来时，他早就晕厥过去。惨白的脸色更加映衬出汩汩鲜血的殷红，两只小腿骨肉粘连，就像被重锤砸过一般，十分可怖。

　　冯氏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万宰相抹着泪劝慰了好一阵，她才肯由婢女们带下去休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到万小宇跟前，恶狠狠地抓着他的衣裳吼：“你说！你说！我的儿怎么就莫名其妙落下池塘了！怎么就偏偏和你一起时出了事！还恰好落到抽水口附近！”

　　万小宇惊魂未定地抽泣：“我……”

　　冯氏扬手就要打他的脸，被万宰相拦住。

　　万小宇怕得狠了，脱口辩解：“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万小宇哭丧着脸，将万羽偷贡玉、下水捡玉之事说了，惊得万宰相一把捂住他的嘴，冯氏也不敢再问。这件事合情合理，夫妇俩也清楚儿子那无法无天的脾性，纵然悲痛万分，也不能怪到万小宇身上了。何况当下最紧要的是救治亲儿。

　　三天后，万宰相重金请来的名医宣告万羽从此残废，再也无法直立。这个结果让宰相夫妇抱头痛哭，整个相府阴云密布。

　　万小宇躲在房中，看着下人们忙忙碌碌，各种珍贵补品与佳肴流水价似的送进万羽房中，都原封不动的端了出来。听说他自昏迷中醒来，一摸到自己空荡荡的裤管，便眼神空洞，不说话，也不进水米，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房梁。这样的状态比他刚从池中捞起来时更让冯氏伤心欲绝。

　　万小宇的心情很复杂。庆幸，夹杂着忐忑。庆幸的是自己再不会受到那个魔鬼的虐待了，忐忑的是他竟然命大活了下来，若猛然醒过味儿，想到真正造成这个结果的是谁，那他万小宇就完了！

　　最叫人担忧的是，那块玉佩万小宇明明带在身上，本想寻个机会扔进池塘，好被万宰相派的人找到，便可不露破绽，但等他回房找玉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万宰相已暗暗命人将池塘翻了遍，若一直无所获，他终有被怀疑的时候。

　　万小宇冥思苦想许久，情急之下只得出一个办法——去将万羽那块玉偷了，扔入池中。

　　是夜，万籁俱寂，照顾爱子到深夜的冯氏也疲惫地回了房，下人在廊上打起了盹儿，万小宇瞅准了机会，溜进万羽房中。

　　屏风后，厚厚的帐子垂下来，遮住了榻上的躯体。万羽微微愣神，从前那样飞扬跋扈、专横暴虐的人，此时竟如此气息奄奄，脆弱不堪。自己身上的青紫还很清晰，那人的气焰却再不回来了。

　　万小宇蹑手蹑脚地靠近物橱，他知道万羽的习惯，重要的东西他一贯放在这里，想来那玉也是一样。果然，他的判断很正确。

　　正要伸手去拿，一丝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帐内飘出，惊得万小宇几乎要夺门而逃。“想找你那块玉……对么？”

　　万羽没有了那种狂暴的戾气，但这乍然响起的一句话却令万小宇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惧，因为他竟知道他的打算，意味着他明白那个意外发生的原因！

　　各种念头一闪而过，冷汗打湿了万小宇的衣衫，他硬着头皮，问：“你怎么知道？”

　　一声隐约的冷笑，顿了会儿，万羽道：“我在水下挣扎时……看到了你的表情……”

　　万小宇没有动，心往下沉，“所以你猜到我要扔玉，叫人把我那块玉偷走了？可你明明昏迷了三天。”

　　“昏迷之前，我便对一个下水救我的小厮吩咐了这事。”

　　这是万小宇全然没有料到的，万羽那天情况危急，他怎么还能想到这样做？可再一想起万羽平素那有仇必报的很辣性子，也觉正常不过了。他咬紧了牙关，肌肉因为紧张而颤栗，他无法想象万羽将会怎么对付自己。

　　万羽似乎又轻笑了一下，“你在担心那小厮将事情说出去？你打算怎么办？像害我一样把他也害死？”

　　戏谑的意味刺激着万小宇紧绷的神经，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可真狠毒，一直以来，是我小看你了……放心吧，我早已打发他走了。”万羽说话气若游丝，但嘲弄很明显。

　　万小宇紧握着拳头，慢慢往床榻走去。

　　“让我猜猜……莫非你现下想将我杀了灭口，一了百了？”

　　万小宇身体一滞，没想到所有心思都如此轻易地被看穿了，一瞬间他只剩下绝望，只须榻上的人一声喊，自己就在劫难逃。

　　“你走吧。”万羽说。

　　没想到是这句话，万小宇震惊异常，试探道：“什么意思？你让我走去哪？”

　　“随你便，只要别让我再看到你那张脸！”情绪起了波动，万羽强忍着咳了两声。

　　万小宇脸色发白，犹不敢相信，“你肯这样放过我？”

　　万羽喘了几大口气，默然了一会儿，才道：“你若自愿去我爹娘跟前认罪……我也不会阻止。”

　　“那……玉佩的事呢？”

　　“你过来。”

　　万小宇惊疑不定地慢慢踱过去，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让他撩开帐子的手颤抖不止。虽然想象过许多次劫后余生的万羽是怎样的光景，但真正见到的一刻，还是让万小宇倒抽一口凉气，内疚之情不可抑制地涌上来，令他痛苦地移开了目光。

　　万羽却很平静的样子，紧闭着眼睛，只随着帐子挑开后钻进来的冷风而皱了皱眉头。“玉在我枕下，你拿吧。”

　　万小宇怔了下，胆战心惊地伸出手，探向他的枕下，因为床榻很宽，万羽躺得又靠里些，万小宇不得不倾斜了身体。

　　好容易拿到那玉时，他的脸不小心碰到了万羽的脸。他从不知道，万羽的脸竟如此冰凉。

　　万羽似乎受惊，愣了下，立即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快滚！”

　　.

　　自那晚以后，万小宇再没踏进过万羽的房间，有时万羽被冯氏抬出来晒太阳，万小宇也远远躲开。

　　日复一日，他做着一个相府的养子该做的事，学文论武，像宰相夫妇请安，因为那份对万羽的内疚之情，他对冯氏越来越冷漠和厌恶的态度并不计较，也时常安抚万宰相的悲凉心情。外人都道大少爷不中用了，幸好还有二少爷来继承家业。但万小宇心中明白，当年他是为了什么被宰相夫妇接入府中的，到底，他必须还那个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