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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夭夭桃李花 浅浅柳叶痕 ...

  •   阮籍和他哥哥这几天去哪里了呢,都不见踪影,也不知道书翻译的怎么样了,自己和太史不熟,又不好贸然去询问。嵇康坐在竹林中有一无一地拨弄着琴弦,却愈发心不在焉,心里寥落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想到自己素来狂放不羁,竟也是如此牵怀之人,不由暗自苦笑,便早早收了琴回舍休息,妻子长亭自从省亲离家后已经很久没有音信了,想必金枝玉叶应该是无法容忍自己疏离淡漠乃至移情别恋的行为吧。
      也许是对不住本是无可挑剔的妻子,但自己的心,却有他自己的主见,真正与自己心灵契合的人,只有阮籍。
      前几天让人准备好了全套打铁的工具,也许只有迷失在这个热浪氤氲的世界里,才能忘记世间的一切不快。
      洛阳城郊,大树荫下,一个高傲的身影,举起了手中的铁锤,击向火红的砧上,火花四溅。叮当叮当的节奏,响彻了邻近的村庄,使其余的世界,包括那个时代的寒冷的时间,显得寂静无声。
      此时的嵇康也许并不知道,阮籍是为了自己才干脆选择“蒸发”的。
      阮籍和他哥哥偷偷住在在太史府里帮忙翻译,书中所记载的东西渐渐明了,居然是早已经失传的木甲术,由偃师和鲁班创造,墨家和车家传承,后来车家被灭族,墨家幸存下来,秦军靠墨家所造的机关战车战无不胜,可是秦亡后,有关的一切却像神话一样销声匿迹。眼前这份手迹,必然是当时有人不忍见先人的心血就此失传而做,又担心被坏人所得,故意用一般人看不懂的古代文字写成,可是造木甲需要大量的木材和铁,木材还好说,可以借口重建宅院,可是铸铁一般由朝廷进行,防止民间有人私造兵器,如果大量收购,一定会引起朝廷怀疑。
      思量片刻,阮籍一拍脑袋,有了,嵇康不是一直在打铁吗?他打出来的铁从来都是白白锈烂掉,这次正好派到用场。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嵇康携着琴,走到院子里正待出门,忽然一个不明物体直往眼前飞来,因为手上有琴,闪避不及,正中额头,不由啊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恰好这时阮籍正推开院门准备进来,就见嵇康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大吃一惊,“刚才我看见钟会那个小子慌慌张张地跑了,不会是他干的吧。”
      “钟会?”嵇康回过神来,放开捂着额头的手,瞥见地上是一卷装裱地铁硬的书册,捡起来一看,正是钟会所做文章,名曰《四本论》,想到自己素来不屑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见自己文章名冠天下,多次结交不成,不好意思把自己写的文章当面拿给自己过目,居然异想天开地从围墙那边扔到自己的院子里,以为这样就会看他写的什么狗屁文章?竟打破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脸!
      嵇康心里极为气愤,抬手欲将书册扔出围墙,却被阮籍阻止,“罪证还是留着好了。”
      嵇康忿忿地将书册重新扔在地上,气咻咻地回屋拿绷带处理伤口,阮籍打好一盆清水端入屋内。
      “阮兄,我自己来就好了。”
      “把流出来的血擦了就好,不要碰到伤口,否则会留疤的。”
      “伤口这么深,肯定会有疤的。” 嵇康对着铜镜,拨弄着伤口,心里无限烦恼,洛阳第一美男子的称号,是再也保不住了。
      阮籍嘻嘻一笑,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不过治个伤口对自己来说真是小事一桩。
      “你笑什么?” 嵇康不由有些恼怒,眉心拧起,心知道阮籍是狐妖,可能会有办法,却不想他居然还嘲笑自己。
      阮籍见状立刻收声,“我去抓副药,你连续敷七天疤就会消失。”
      嵇康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却偏过头去不再理他。
      阮籍扬了扬眉,乖乖去抓药了。
      嵇康摩挲着眉心淡淡的柳叶形的疤痕,如绸缎一般的黑发如瀑倾泻而下,映在铜镜中仿佛流淌出满室辉光。阮籍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搁在他健壮的肩膀上,“烦恼什么呢,像柳叶一样浑然天成,嵇兄看起来更美了。”这几天阮籍天天过来帮他换药,疤果然见着一天天淡下去,今天才第四天,就几乎看不见了,不过这些天都是来去匆匆,像是在忙什么事一样,今天难得留下来调侃一番。
      嵇康哼了一声,不顾粘在身上的阮籍,不悦地站起身,“要真是柳叶就好了,你喜欢,我也给你弄出一个来?弄在眉心就和我一样太没创意了,弄在鼻子上,如何?”言罢拔下发簪,作势往阮籍那张粉嫩的脸上划去。
      “不要,不要这样嘛……”阮籍慌忙挣扎,眼看着冰凉的发簪都碰到脸颊了,情急之下,连平时觉得很肉麻而很少叫的“阿康”也不小心喊了出来。
      嵇康倒是停了下来,只是仍然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紧紧压着不停在扭动挣扎的阮籍。
      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阮籍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任是铁人也会在如此艳魅的目光下融化成一摊水,可是嵇康却不为所动,反而腾出一只手来,钳住阮狐狸的下巴,露出玩味的神情。
      阮籍吃痛,眼中水意更浓,流光溢彩的眼神即使是圣人也难以自持,更何况一声令人骨酥的幽叹适时响起,“嵇兄真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真是……”
      嵇康当然算不上什么圣人,未等阮籍把话说完就低下头,覆上那形状姣好却不失阳刚曲线的薄唇辗转啃咬,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还算什么香,什么玉呢,你是臭和石头还差不多。”
      阮籍听了轻笑出声,不以为恼,却下手一把捉住对方要害,暗暗使力,“我要是臭和石头,何以引得嵇兄留连于此,弃天下大好女子于不顾。”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多少名媛淑女投怀送抱,可现在无论多么美的女人,就连我老婆都提不起我兴趣,一天到晚只想着你这个身材平板的狐狸男。”
      忽然被大段表白炮轰,即使是阮狐狸,也不由有些不好意思,珍珠一般莹白无暇的脸上不由透出一丝红晕,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戏谑的笑容,一把扳过嵇康的脑袋,凑向铜镜,镜中镜外,两个同样英俊的男子对望着。
      “你还自诩为‘洛阳第一美男’,我们今天就来比一比,到底谁比较英俊。”
      嵇康一向自信的神色此刻却添了几分黯然,“以前也许比你英俊,但现在暂时不能和你相比了。”
      “嵇兄乃堂堂男子,这么在意脸上这道疤吗?”
      嵇康有些不好意思,男子的确不应该为了一点容貌而耿耿于怀,“总想着快些好而已。”
      “那你应该好好谢谢我。”
      “怎么谢你?”
      “只要嵇兄永远心甘情愿地被我压。”
      嵇康的脸色大变,扑上前就要揪阮籍的耳朵,阮籍躲闪不及,被揪了个正着。
      可是嵇康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阮籍粉嫩的耳垂,随即收手。郑重地坐直身体,道:“你一直这么想吗?”
      “嵇兄,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阮籍一如往常无害的乖巧模样,柔顺地靠在嵇康宽阔的胸膛上。
      “我这么喜欢嵇兄,怎么忍心只让嵇兄一个人痛呢。”
      嵇康有些无奈地搂紧怀里并不见得比自己单薄的男人,“那你想要什么?”
      阮籍从嵇康的怀里抬起头,直视着嵇康的眼睛,清澈的眼里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庄重之色,“我见你脸被钟会那小子砸破后郁郁寡欢,这几天一直在打铁,你的技术比那些打了一辈子铁的铁匠毫不逊色,倒是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
      “我需要足够数量的铁。可是到集市上去订购一定会引人怀疑,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要这么多铁干什么?”
      “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这件事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被发现了就会被灭族,但我知你个性,这种事你一但知道了绝对会参与其中,我,我不能害你……”
      “你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我们同为男子,做不了光明正大的夫妻,可是我们之间的情谊,是真正的夫妻也比不上的,你必须承受的危险为什么不能让我和你一起分担?!即使出了事,天下人都知道嵇康和阮籍素来交好,我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如果我对此一无所知,又怎么能处理我们眼前遇到的危险?!”
      见嵇康如黑曜石般的星眸里燃烧着怒火,这是阮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不由又害怕,又有一丝心痛。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明天就带你去看我的木甲工房。”阮籍心想,只要不让他直接参与党争和复仇,让他知道一点无关紧要的事,反而能转移嵇康的注意力。
      “木甲工房?”
      “你看见了就会知道的。”
      第二天阮籍果然带嵇康去看他初成规模的木甲工房以及这几天制作的样品,一路上解释了骨书上记载的东西,即是饱学如嵇康者,也不由赞叹不已,阮籍故意藏起了战车之类的样品,只留下的一些小巧的玩意。
      “就靠这个能报仇?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害你母亲的究竟是谁呢,有眉目了吗?”
      阮籍摇摇头,面色凝重。
      嵇康见状就没有继续问,只是捡起一个小狗般大小,栩栩如生的木甲小狐狸,精巧别致,竟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阮兄不过是制作一些自娱之物,朝廷才不会管这些闲事。”心想,这个小狐狸要是能动就好了。
      阮籍笑了笑,“凡事还是小心些为好。”心想嵇康的眼光不错,一眼就挑出了木甲术最为精髓的事物,要是把这只狐狸按比例放大,就是威力无穷的作战武器,递给嵇康一个形状奇特的磁石,“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 嵇康放下木狐狸,转过身来。
      “控制木狐狸的工具。”
      嵇康接过磁石,轻轻一摁,木狐狸就忽地站了起来,手指向左移,狐狸就往左走,向右就往右边,不由惊奇不已。
      手指在磁石上打个圈,狐狸就会攻击,阮籍想说出来,想了一想,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嵇康像是上了瘾,完全沉醉其中,阮籍见他爱不释手,就送给他当做玩具好了,和一千二百岁的自己相比,嵇康只能算是个小孩呢。
      “那我就夺人所爱了。”
      “今天就在这里玩个尽兴,喜欢什么随便挑,明天我要去采办木材,会有几天不在,就劳烦嵇兄多准备一些铁了。
      “小事一桩,阮兄就放心去办吧。”
      第二天与阮籍告别后,嵇康抱着木狐狸回到了家,恰好另一个旧友向秀也在,吩咐小厮点着炉子,拉开风箱,解开外衣就准备开工,向秀也兴致勃勃地准备帮忙,下人忽然进来禀报,  “钟会来了。”
      这个混蛋居然还敢来!他就不怕自己把他脑袋拧下来!
      “告诉他,我正忙,没空见他!”
      “昭公关心嵇大夫,特派我前来。”钟会已经踱进了院子,知道嵇康那天被自己所扔的竹简砸中,见嵇康没病没痛,自己又有当朝丞相撑腰,愈发胆大起来。
      一开口就抬出了司马昭,嵇康心里一沉,想那个混蛋必然是有备而来,司马昭一直对自己怀有戒心若,派他来刺探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若就这样赶他走,那厮在司马昭面前胡说一气,必然对自己不利。最好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
      向秀正在为他的好友拉风箱,嵇康则袒露着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挥舞着铁锤在一块通红的铁块上不停地敲打。炉火映在钟会的脸上,倒是为此时被冷落而羞愧难当的他做了绝好的掩饰。钟会感觉,那块被慢慢砸扁的铁块就像是他自己,此刻钟会注意到了嵇康额头一个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心下一惊,莫不是那天被自己打破的,可是又无从说起,嵇康即使是破相了,也依然比自己美上千倍。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终于,钟会决定离去。
        嵇康冷冷地发话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嵇康不语,却停下了打铁的动作,心想此人定是抱了加害自己的心,司马昭曾想拉拢自己,但自己在当时的政争中倾向皇室一边,对于司马氏采取不合作态度,因此颇招忌恨。今后只要被抓到一丝把柄,身首异处是早晚的事,想不到自己已经几乎是隐退的状态,却仍然无法避免卷入朝廷的纷争,就因为时不时写些文章吗,也许应该辞去所有的官职,安安心心去打铁吧,说不定有一天真能像阮籍所说的那样,重现昔日偃师的技艺呢,手不由滑向腰间阮籍所赠的磁石,无意识地摩挲着。
      本来是匍匐在院子角落里的小木狐狸嗖地站了起来,向钟会冲了过去,钟会躲避不及,  “喀”的一声,被咬住了小腿,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嵇康急忙摆弄磁石,木狐狸总算从钟会身上挪开。
      钟会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气得两眼通红,“嵇康,算你狠,咱们走着瞧。”虽然是一瘸一拐,却用快得另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夺门而逃。
      嵇康暗笑,心想小木狐狸居然能帮自己报了仇,真是意料之外,心里刚刚聚集的阴霾也瞬间消散了。钟会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自己从没在乎过什么生死,对世间留恋的事物,只有阮籍和那把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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