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水天阔》柳下人家

14、十四

　　成才跟着伍六一从侧门出了总兵府转进后街，走不多远便看到前方立着一堵高高的院墙，两名士兵守在院门外，目不斜视，满脸煞气。那院墙向左右两边延伸开去，占了好大一片地方。目光越过院墙上方，隐隐可见一大片屋顶排列开来，甚是齐整。成才早知此处是总兵府的亲兵护卫和高城辖下精兵锐骑营的兵舍，他心里不由得一阵嘀咕，不知道伍六一果真有要事找他，还是打算将他骗到此处与同伴围而攻之，以泄私愤。
　　成才上次逛到兴州时，在酒楼上遇到伍六一正与几名军官饮酒聊天，言语中傲气十足地夸耀自己所在的锐骑营如何骁勇善战，满桌同僚皆点头称是，一旁的成才却以为他自吹自擂，言过其实，便发出一声冷笑，没成想居然被伍六一听见了。伍六一向来以锐骑营为傲，容不得别人有半点轻视，便忍不住开口质问，偏碰到成才这么个擅长惹事的主，两人一言不和便动起手来。成才不过是呈一时口舌之快，虽然不是没试过在别人的地盘上撩事斗非，但这次心里确实有些发虚。对方是边城武将，随便吆喝一声便能召来整队人马，光明正大地对他围追堵截。成才腰佩长剑，如果在混战中被官兵打死，也只需报个擒杀盗匪便可了事。若一不小心被生擒了去，说不定会被安上个出言不逊，辱及朝庭命官之类的罪名。为稳定军心，边关执法一向更为苛严，估计到头来同样小命难保。他心知惹下大祸，当即用软筋散麻翻了伍六一，于混乱中逃之夭夭。
　　这次重回兴州，成才和许三多到总兵府递上玄云铁牌，第一个见到的却是袁朗。许三多先将齐桓受伤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番，然后又将成才闯下的祸也一并告诉了他，袁朗只笑了笑便即答应帮他说情。果然，过不多久，他们两人便被带去见王总兵，高城和伍六一竟也立在一旁。许三多暗示成才赔礼认错，成才这时却很想重重地抽自己几个耳光，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就这样兴冲冲地主动送上门来给人骂。但归根究底在这件事上他并不占理，纵有一肚子的不服气，却也不得不低头。高城冷眼看了他半晌，伍六一也是神情淡淡的一声不吭，倒是总兵王庆瑞和颜悦色地宽慰了他几句，说当日不过是因两人一时意气之争生了误会，习武之人打架动手本是常事，不必介怀，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他二人赶来帮忙实是感激不尽，此后尽释前嫌，皆力捉凶才更显男儿胸襟。那高城一看便知是个护犊子的，成才也明白了伍六一的傲气从何而来，但现在总兵大人亲自出面调停，那两人当然不好再说些什么，这段小恩怨表面上就算是揭过去了。不过成才心里知道这事还不算完，伍六一一向被视为锐骑营最勇猛的军官，不明不白就吃了这样的大亏，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已近兵舍大门，伍六一依然一言不发，成才可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送羊入虎口，终于开口问道：“伍大人，找我什么事？”
　　伍六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变化，说完便继续朝前走。
　　“伍大人！”成才喊住了他，“若是为那日酒楼上的事，我已诚心认错。如果你心里还不痛快，我们就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打一架，不带兵器，我更不会用毒，就是你一拳我一脚，招招到肉，你看怎样？”
　　伍六一又回头看他，“你以为我带你来是要找人揍你啊？”
　　成才不置可否，仍玉树临风地端着个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
　　“你们为何站在这里说话？”史今远远地从对街走了过来。他刚当完值，正要回兵舍歇息。
　　史今的官职是佐骑尉，比校尉伍六一略高半级。伍六一一见是他便微微垂首行礼，“我带他进去。”
　　成才也抱拳打招呼，“史大人。”
　　看伍六一的神色，史今已知他是奉命行事，点了下头便不再多问。总兵府一直与武林中人保持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但他们极少露面，每次出现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总兵府里真正了解内幕的人聊聊可数，史今和伍六一等几个亲信只负责接引、跑腿，其他的一概无从知晓。这次的毒杀案闹得惊天动地，沸沸扬扬，无需别人多说他们也看得出来，陆陆续续赶到兴州的这些个武林好手都是来帮忙救人捉凶的。伍六一生就一副火爆刚直、宁折不弯的性情，自从成才再到兴州，史今没有少费唇舌劝说他这个部下兼好友要顾全大局，事事以礼相待。因此伍六一与成才这一对争强好胜的家伙心中纵有千般万般的不对付，至今仍能平和相处，没再打起来给大家添乱。刚刚见到他们两个站在兵舍门前，又似剑拔弩张，史今便连忙赶了过来，一问之下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却听见伍六一对成才道：“不过你的主意不错，我们改日再约。”
　　成才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六一！”这两人的对答立刻让史今满脸狐疑。
　　伍六一摊开双手苦着脸道：“有人正在里面等，再耽搁下去我可吃罪不起！”
　　史今暗中叹气，他既说“改日”，便是还有时间问个清楚。当下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人。
　　成才跟在伍六一身后又开始琢磨：莫非找我来的是高城？这样岂不更是糟糕之极？
　　进到院内，走过一排排房舍，伍六一终于在一间普通的十名士兵居所前停下了脚步。成才这下就更奇怪了，难道要见他的人是个大头兵？这实在不合情理！成才正胡思乱想，已有人拉开房门从屋里走了出来，只听他轻声道：“成才，快进来。”原来那人正是袁朗。伍六一随即告辞离开。
　　成才看了看袁朗，又看了看那扇房门，还是不明所以。袁朗伸手欲拉，成才一侧身已闪进屋内，然后险些与站在门边的人撞在一处。他退后了半步，才看清面前是个不停眨巴着小眼睛的士兵。那士兵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经过一番长途跋涉，归来不久。他对成才咧嘴一笑，满脸喜兴，眼中却尽是掩饰不住的好奇。成才只好瞪着正顺手关门的袁朗。
　　袁朗笑道：“白兄弟，高将军早就走了，你且坐下说话，我们都可自在些。”
　　成才心里一惊，忙问：“什么？他姓白？！”
　　那士兵的神情从好奇变成了诧异，不明白自己的姓氏何以招来这么大的反应。
　　袁朗也似被成才吓了一跳，“没错，他姓白。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成才恨不能一掌将他拍飞。他撇开袁朗自己问那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铁军。”那士兵笑嘻嘻地答道。
　　这白铁军看上去二十二三岁，但成才怎么也想不起灵川叶澍潭有这么一号人物。而且若他真是白氏子弟，为何跑到此处当兵？这就更说不通了。
　　看着成才皱紧眉头搜肠刮肚，袁朗笑道：“白兄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取来的东西可否拿给我们一看？”
　　白铁军的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高将军刚才不是吩咐过了吗？就让我把它交给你。”说罢，他便从床上拎起个布包袱，打开后一边在里面翻找着，一边道：“这是我爹过世前留给我的，我看不懂，问他，他也说不知道，只说这是我爷爷留给他的，让他好好收着，他就也让我好好收着。想来甚是奇怪，高将军竟知道我这家传的物什，只他说能派上大用处，我便取来了。袁大哥，它果真能派上大用处吗？高将军说，若真靠它成了事，就也给我记下一功。其实我并不在乎什么功劳不功劳，只要能为营中出力，便是件好事。”他唠叨了一大通，终于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油纸包，取出本书册珍而重之地交到袁朗手上。
　　袁朗只瞅了一眼便转手递给成才，“请你过来便是为了此物。你可认得？”
　　成才接过来只看到封面便猛然瞪大了双眼，翻开第一页，已经泛黄的纸张上，清俊的字体骨劲神凝，却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难道这便是……”成才眼中再无旁物，声音竟有些干涩了。

　　天已经黑透了，袁朗与成才出了西城门便施展轻功沿小径上山，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路避开巡防的官兵，翻越边墙出了隘口。成才忍不住问道：“为何这样偷偷摸摸溜出来？”
　　袁朗道：“明里暗里的眼线耳目实在太多，如何分得清是敌是友？”
　　成才便不做声了。
　　他们下了山顺着山谷向北行，又翻过一道山梁，只见一条大河横在面前，便转而向西，沿着树林边缘朝上游走去，不过里许，眼前出现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错落交叠，越近河岸处石块越显细碎。昏黄的月光下，乌沉沉的树林与绵绵不绝的水声将那些奇形怪状的暗影映衬得更加诡异。
　　袁朗凝神细听，然后轻拍了拍身边的成才，伸手往上一指，双足一蹬，人已悄无声息地纵身跃起，他右脚脚尖点了下树干，又向上拔高数丈，身形便隐在枝叶当中。成才看在眼里竟又想起初遇齐桓的情景，那一声悲叹却被闷在心中发不出来。他也不敢耽搁，随即跃到树上，将自己藏好。
　　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垂，成才耳中依旧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袁朗似乎与树木浑然一体，若非有意分辨那细不可闻的呼吸声，便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成才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袁朗已做到了许多看似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齐桓刚到兴州便不见了踪影，他另外两个师弟这些日子也仅露过一面而已，难道他们暗中另有谋划？他今晚约的那个人当真会来吗？
　　成才正独自想个不停，忽然发现林中闪出一点微弱的亮光，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成才心念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亮光消失的方向，果然，那点光很快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然后慢慢向林边移动，只偶尔被树木遮挡一下便又晃了出来。那点光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脚步声也听得更加真切了。
　　一个用细竹竿挑着盏灯笼的瘦高人影出了林子走上河滩，他找了块大石放下灯笼，便背起双手望着面前奔流的河水，毫不介意背后空门大开。
　　成才听见旁边树叶轻摇，袁朗已纵身跃下树去，他向那人走近几步，手扶剑柄朗声道：“袁朗拜见前辈！”
　　那人转过身来，借着月光可见他五十岁上下，五官端正，身材颀长，年轻时应该也是个俊秀人物。他似乎嫌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便举起灯笼向前探了探，口中问道：“那封信是你写的？”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灯笼已被暗器打穿，烛火应声而灭。那人右手一挥，数枚暗器带着破空声飞向成才藏身的大树，成才单掌在树干上一撑，人已向后侧斜飞出去，暗器尽数落空。他在树木的遮挡下安然落地，紧接着身形一晃已跃到袁朗身边，“风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人看了看手中破损的灯笼，又看了看成才，“你也来了。”
　　“自然要来。”成才指着那灯笼道：“碧蚕丝？”
　　那人把灯笼放在一边，缓缓道：“之前一直不知道你姓成还是姓许，就从你这手暗器功夫来看，你姓成。”听到成才冷哼了一声，他又道：“将碧蚕血混入蜡烛毒性发作更快，但味道稍重，容易被人看穿。若是妇人便可在蜡烛里加入香料，将气味遮住。但我就只能用气味较淡毒性也稍弱的碧蚕丝了。不过它还有一样不好，燃烧时火焰会泛出淡绿色。我以为在夜里无人能瞧得出来，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成才坏笑，“我没看出来，是猜的。”
　　袁朗偷偷撇了下嘴。
　　那人冷冷地道：“我看在你老子的面上放过你一次，但若是你自己执意前来送死，我便成全你。”
　　成才对他的威胁极为不屑，“吹牛也先要看自己有多大本事！”他又露出一个惹人气恼的笑容，“而且我料定你没这个胆量。如果梨花谷和叶澍潭都来寻你的麻烦，你以后的日子怕是更加不好过吧？”
　　那人双眼一眯，寒冰般的目光已在成才脸上扫了个来回。成才神情轻蔑，但心中警惕，全神戒备，时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防他突然发难。
　　“轻浮张狂。”那人给成才下了这四个字的评语就看向袁朗，“他便是你给自己找来的保镖？”
　　袁朗道：“我一向谨慎。这小子张狂惯了，但做事还算得上靠谱。”
　　自相识以来，这大概是成才第一次听到袁朗夸他。于是，成才在百忙中抽空瞪了他一眼。
　　那人道：“你一直派人跟在我身后，将我的行踪探查得一清二楚。却不知道还要如何谨慎？”
　　袁朗道：“前辈来去无踪，在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前辈说‘一直’却是冤枉在下了。”他眼皮微垂，看似有些委屈，“这法子也仅用过一次而已，再试恐怕就会出人命了。”
　　看着他装腔作势，那人微微皱眉，“你也知道怕？”
　　“从来不敢小看前辈的手段。”
　　“你嘴上叫我前辈，只怕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白云峰白前辈。”袁朗声调一转，收起了之前故作的恭敬，话语咄咄，气势逼人，“想当年，白家宗长查实你贪婪凶残，滥杀无辜，打算擒了你家法处置，谁料到你为人警觉，竟抢先一步逃出了叶澍潭，从此为躲避追杀，销声匿迹十余载。七年前，你出来打了个转，便教偌大的一个飞龙堡灰飞烟灭。此番知道您老人家再度重现江湖，如何不教人胆战心惊？”
　　聊聊数语间已被人揭穿了底细，但白云峰丝毫不以为耻，仍然面不改色，“我以为，武林中早已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了。”他仰头斜望天空仿似回忆旧事，“飞龙堡？你说的可是七年前那桩轰动武林的灭门大案？你们不是早就抓到真凶了吗？我那时已不在中原，为何时到今日又将这笔账算到了我的头上？”
　　袁朗微微一笑，“前辈在此地现身其中有何奥妙，在下至今也想不明白。但你我既是江湖中人，便只论江湖之事。”
　　白云峰又负起双手，站得一派松散，“也好。我便听听你这江湖之事怎么个说法。”
　　袁朗道：“三百多年前，白家先祖在西南蛮荒之地涉深谷，闯瘴林，采寻奇花异虫，一心精进毒术，终于创下威震武林的白氏一门。数代之后，白家几兄弟不知因何事起了纷争，险些反目成仇，其中一人负气离开了叶澍潭。本来这样的离家出走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谁也没有料到，他走时竟然偷偷带走了家里的一件宝贝，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另几人一知此事便放下所有争执，即刻动身往各处寻找。只不过那人这一去便没了消息，从此再未露面，带走的宝贝自然也就找不到了。说到这件宝贝，非金银珠玉，也非利器名刃，但对于叶澍潭，对于武林中研习毒术之人，却是件万金难求的至宝。《奇门要意》，白家历代先人耗费无数心血整理成册的一份手抄本，世间仅一册而已。书中记下了无数珍奇罕见的毒物，所载制毒用毒的手段更是神奇奥妙，变幻无方。”
　　听到袁朗提起《奇门要意》，白云峰眼中兴意十足，语气却还是淡淡的，“白家的事你知道得倒很清楚。”
　　“都是道听途说，若有不实之处，还请前辈指正。”袁朗又做出一副虚心讨教的恭谨模样。
　　白云峰点头道：“你接着说。”
　　袁朗道：“百余年里，这本书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但白家仍到处寻访，不曾懈怠。飞龙堡祸从天降，却也可以说是因此而起。白前辈，七年前你听信方力之言，以为《奇门要意》藏在飞龙堡内，便给了他一剂毒药，只等他事成后拿到书交与你。谁想到你后来好不容易寻到方力，他却推说那书被贾传林趁乱一并搜罗走了，最好待过了那段风火势头再找贾传林索要。为免你生疑，伤他性命，他忍痛将从飞龙堡掠来的一柄削金断玉的宝剑当作信物给了你，并讲好日后一物换一物。但人算不如天算，过不多久，方力等人被擒，西盘寨众匪死的死，逃的逃，你竟再也寻不着知道贾传林藏宝之处的人。而且，你担心叶澍潭有人猜到你与这桩灭门案有关，前来探查，遂离开中原，远走塞外。你与方力相识不过是偶遇，他当然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你自称姓洪，他便叫你洪先生。那时，我们四处寻了个遍，始终没能找到一个擅长用毒的洪先生，终于作罢。”袁朗有意停顿片刻，双眼盯着白云峰细细审度，“前辈，你腰上那口宝剑，想必就是武林中闻名遐迩的赤金剑吧？”
　　白云峰轻按了下剑柄，仍是一脸淡然，“方力该死。先不提他是否骗我，我早已嘱咐过他不要胡乱讲话，他就是不听。若他现在还活着，哼，我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袁朗道：“事隔七年，前辈这次回来发现贾传林的胞弟贾承江居然还活着，便以为那书已有了着落。贾承江大字不识得几个，大概也弄不清掠来的财物里有没有那本书，便先应付着你，条件是要你帮他杀我师弟，因此，你就给了他一枚毒针。不过世间却有这么巧的事，与我师弟同行的正是这位对白家知之甚详的成兄弟。从他口中得知我师弟遇险之事，才让我想到，当年的洪先生与此时的白前辈也许便是同一个人，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只是贾氏兄弟的运气从来都不算太好，贾承江不仅没能成事，若不是你及时出手相救，只怕便丢了性命。我猜他此时正念着你的救命之恩，到处翻找你要的宝贝去了。但前辈有没有想过，若他找不到那本书，可还有胆量再来见你？”
　　白云峰又一皱眉，“你师弟还活着？”
　　“托您老人家的福，他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
　　白云峰不理袁朗言语中的讥讽，只盯着成才，“你竟把他救回来了！想不到许老儿已找到锦萝香的解毒之法！”
　　成才同样冷言冷语，“这许多年你只忙着害人，如何顾得上救人之事？”
　　白云峰也不气恼，又笑了笑，“只不过你也解不了百草千叠的毒。”
　　成才眉眼倒竖正要发作，袁朗一挥手把他拦住了，“正是因为此事特来请教前辈。”
　　白云峰冷哼了一声，“两个无礼小子！你们就是这样请教吗？”
　　“说请教，其实也不尽然，交换二字或许更为贴切。”袁朗眨着眼睛，一脸做生意不能吃亏的市井商人相。
　　既然已切入正题，白云峰便不欲再多废唇舌，“那本书果真在你手上？”
　　“没有前辈要的东西，如何交换？”
　　“一本《奇门要意》仅换几张毒方。你身边那位成少侠他可舍得？”
　　袁朗又按住了满脸怒意的成才，“这书既是我寻到的，给谁自然是我说了算。成兄弟家学渊源，我便请他一辨真伪，确定货真价实，才好放心交给前辈。但这本旷世奇书若只换回几张毒方的确是太可惜了。其实我更想要的是前辈的一句话。”
　　“什么话？”白云峰又警惕了起来。
　　“是前辈的一个允诺。在下不知道兴州的官兵如何得罪了前辈，惹得您老人家大开杀戒，但这几个月来，兴州上至总兵府，下至各营士兵，个个举止失措，惶惶不安，前辈心中有多大的气也该消了吧？依我看，前辈不如就此罢手，远离中原武林这个是非险恶之地。”
　　白云峰听罢缓缓道：“你想用一本书换兴州上下平安？”
　　“不错。”
　　白云峰目不转睛地看着袁朗，似在心里盘算不休，“早就听说天玄门好管闲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方才你说只论江湖之事，却为何总与一个官字牵扯不清？”
　　“在下说的正是江湖之事。如果前辈执意留在此地，以毒为祸，杀伤无辜，天玄门管不了，这位成兄弟也管不了，在下便只好去趟灵川，将管得了此事的人请来主持公道。”袁朗又笑了笑，“若我没有猜错，叶澍潭肯定不止一人想得到这本书。”
　　昏暗中，只见白云峰目光闪烁，脸色阴晴不定，“你要挟我？”
　　“不敢。在下是与前辈讲道理。哦，我们刚才是说交换。在下为兴州着想，却也没让前辈吃亏。而且这么个换法，前辈绝对是有赚无赔！”
　　白云峰无需再想，只是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故作的儒雅也不复之前的洒脱了，“也罢，你既已替我算得清楚，我便无需再多费神了。”
　　“前辈这样便是答应了？”
　　白云峰咬着牙皮笑肉不笑，“我若不答应，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他又瞄了眼成才，“那书你给他看过了？”
　　“前辈放心，我只给他看了半张纸。其实，我更怕他得了这书就跑掉了。”袁朗真真假假，信口胡说，成才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半张纸？”白云峰不解。
　　“正是。请前辈过目。”袁朗手臂轻扬，半张纸片缓缓飞到白云峰面前。白云峰伸手接了，心中却暗自吃惊，早就知道天玄门下个个武功了得，但袁朗挥手间就能将这一页轻薄的纸片掷出数丈之外，这份内力修为着实在他意料之外。成才斜眼看着袁朗，越发地不做声了。
　　白云峰晃亮火折，细看那纸张上的字迹，火光映在脸上，惊喜交加的神情与眼中炽热的贪婪让他的面容也变得扭曲了。为掩饰心中的狂喜，他沉声佯怒道：“你竟敢撕下半张书页？”
　　袁朗道：“在下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前辈体谅。”
　　白云峰又是一声轻哼，“这书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此人应是前辈的远亲，我找到他不过凑巧而已。他说祖上留下规矩，须将此书小心收藏，但不许翻看，更不可轻易示人，如有同姓之人上门索要，便即给他，并告诉他，家中世代务农，早已看不懂这书了。”
　　白云峰点头道：“远离江湖纷争，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正是我辈求之不得的。”袁朗的话真伪难辨，但只要能将书拿到手，其他的事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前辈，那毒方……”
　　白云峰从怀中掏出个小纸团，挥手向袁朗甩了过去。成才眉头一拧，抢在袁朗身前将纸团接住，袁朗这才看清，他手上已多了双鹿皮手套。成才背对上风处慢慢展开纸团，右手晃亮火折细细地看了起来。
　　月光下，白云峰的笑容有些狰狞：“袁朗，今晚你若没带他来，只怕早就性命不保。他倒也肯为你坏了叶澍潭和梨花谷几百年的规矩。”
　　袁朗眉毛轻挑，漫不经心地道：“据在下所知，前辈的大名早已被白家从家谱中除去了，你这时再扯上叶澍潭似乎不太妥当吧！至于这位成兄弟，别看他年纪尚轻，已让前辈有所忌惮，很多对付在下的手段都没能使出来。我也算得上有先见之明了。”
　　“哼，不过是些诡诈奸滑的小伎俩！”
　　成才已顾不上那两人牵三扯四的口舌之争，他将那张纸往火折上一凑，便忽地燃起一团火焰，瞬间已化作灰烬。他转过身对白云峰道：“这只是一张毒方。而且……我如何知道这方子是真是假？”
　　白云峰只盯着袁朗，“那五个人还需要我用计取他们的性命吗？半页纸换一张毒方，你已经占了便宜。但如果书是假的，我便再去兴州找你，那时死的人就不止这个数了！”
　　听到这话，成才再也按奈不住了，怒道：“你敢来我便等着，你以为梨花谷徒有虚名不成？”
　　袁朗却歪着脑袋慢悠悠地对成才道：“白前辈说得在理！我们各有所忌，这样才算公平！对了，还差几张毒方？”
　　成才不知道袁朗又在动什么心思，但听那口气应该不是好事，“三张。”
　　袁朗便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作势欲撕，“谁占便宜都不好，我且将它分作三份，这样更好说话。”
　　“住手！”白云峰大声喝道，他几欲冲到袁朗面前伸手抢书。
　　袁朗摊开手道：“你说怎样？”
　　白云峰强压怒气，“江湖上最重一个信字，互相猜忌，对大家都没好处。”他从怀中取出几页叠起的纸张，走到左手边四五丈外便放在一块大石上，“毒方全在这里，用不用，你们自己瞧着办。”说罢，他又走回原处盯着对面那两人，眼中尽是愤恨。说实话，白云峰还真没将这几张毒方放在眼里，对他而言，再入兴州城放倒几个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袁朗双掌一击大声道：“前辈果然是豪爽之人，我们若再有疑心便说不过去了。”他顺手将书塞给了成才。
　　成才瞪着袁朗直叹气，但也只好走过去取了毒方又将书放在石上。他对袁朗使了个眼色便飞身跃入漆黑的树林。袁朗向白云峰一拱手，“后会有期！”身形已飘然后退，转眼也没入林中。但见风吹林动，暗影憧憧，河岸边又只剩下水声不绝于耳。
　　白云峰望着那片黑暗已是默然。袁朗武功高强，他并不出奇，没想到姓成的那个小子身手竟也如此了得。修习毒术之人多数武功平平，只暗器功夫极好，使毒的手段让人心生畏惧。白云峰的武功在同门中已算数一数二的了，但与成才相比却还是差了一截。上次相遇时，他仗着手上有柄赤金宝剑，又因成才不识他的身份，心有所忌，才能出其不意救下贾承江。他不禁暗忖，日后如若再遇，需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白云峰边想边走到石边，晃亮火折仔细看了看，却看不出书上有何古怪。但这书毕竟经过成才之手，不得不防。他取出一颗解毒的药丸含在口中，又戴好手套才拿起那书，闭住呼吸轻轻翻开封面，仍然没发现任何异样，只书册的第一页纸赫然已剩半张。他从怀里掏出另外半张纸拼接上去，分毫不差。他又随手翻看了几页，上面提到的东西倒有一大半是他从未听闻过的。他看书看得入神，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突然发觉不对劲便急忙向后跃开，但脚下爆开的一团烟雾已忽的升腾而上，直扑面门。白云峰心中大骇，忙屏息闭目连连后退，退到十数丈外站定了便缓吐浅吸，感觉身上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才慢慢睁开眼睛。再定睛细看那缈缈散去的烟雾，已知道这不过是最普通的障烟，一定是成才刚才用书换毒方时偷偷扔在地上的。白云峰只防他在书上下毒，没想到陷阱却在脚下，而他用无毒的障烟，更是摆明了存心戏弄。
　　好小子，下次若再落到我手上，绝不饶你！白云峰只恨得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