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墨》蓝寞

6、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

　　你离开了很久之后，我重又走过那条来时的路，那时的我沿着它遇见了你。记忆里未有一条路令人如斯刻骨铭心。
　　静墨亭又一日下起了雨，非是清明。
　　澜绪，我是来告诉你我的婚期，明日便是我出嫁的日子。母亲说，我无论失去了什么，都不会是全世界。或许她说得对，我可以为你守住一生的深情，却无法为你守住一辈子。澜绪，是我辜负了你，即使你不会责怪我的背弃。
　　我在亭中守了一夜，仿佛是在等待，又仿佛是如你一般在寻找一个可以不必离开的理由。后来，我穿上了火红的嫁衣，这样的颜色，我曾想过是为你穿起。随着花轿的起落颠浮，深抑的情绪不可抑制地抖落一地。在乎的人，在乎的事，不会轻易被驱逐出境。
　　轿子落定，喜帕之下的我早已泪流满面。只是木然地任人扶出轿门，满目的鲜红像走不出的迷境，而我则是囚禁其中的失路人。
　　热烈的乐声响起来，那个接受祝福的人却好似不是我，直到自己的手被交到它的掌心，清醒的思绪终是让我的手轻轻垂落下来。澜绪，我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看清所拥有的世界。
　　夺目的喜帕旋曳落地，扯落的那一刹那，我看清了它的容颜，母亲为我指定的夫君，流景。清隽温润，像极了你的模样。喜服之下，我以为那是你又回到了我的世界。他的眼中有震惊，有不解，却惟独不是你。你的离开已成为必然，我不需要一张相似的脸容我自欺欺人地相信。
　　后退，转身，离开。我再一次触摸到了风的速度。澜绪，请你相信，我方才的停留并不是挽留遗憾，而是想让自己更加坚定这一切。流景，终究只会是我世界里短暂流过的风景。我不应该再去破坏他人的幸福。
　　没有地方可以停靠，我回到了那个地方，记得昨日的我是同你告别，而今日的我是在告别之后决定回归的坚守。如血泊的衣袖浮动着，初秋的凉意欺入时亦不觉到温度，混揉着淡淡胭脂香或是黄花香气的风盈袖，心中绽开一道不容忽视的苦涩，冷暖自知。
　　记得那个荷叶半圆的日子，你逆着风，墨黑的发丝掩住了清郁的双眸。
　　如果你找到了那个理由，你会永远画下去么？我站在你身后，轻轻地问你。
　　那个理由会为我决定这一切。你的声音低沉，碎在风里。
　　漪念，你说，秋莲可是很苦？
　　荷香很清甜。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我相信你会懂得我的话语。
　　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错觉的一生便在呼吸的齿轮中碾过去了。然后，我听见你说，像是独自的絮语。
　　我想我不会后悔有那个理由出现，即使，到最后。
　　那时，我听不真切，不明白你口中的最后是何含义。可是等到我明白的时候，我却让它带走了你。
　　澜绪，原来这便是你的骄傲。
　　后来，我住进了你的屋子，那是我第二次见到那幅画。我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取走它，我想它的记忆应该留在这里。我将它悬挂在仰首可见的地方，便像从前的我一样凭着墨梅认识了你，如今，我凭它来记得你。
　　我研着你曾研过的墨，执着你曾执过的笔，伏着你曾伏过的桌案。同你离开的时候，一切未变。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买下了你所有的画，在那十年之中，我精研着丹青，直到我用它们换得了丰厚的资财。我将你的画挂满了画室，细摹着你的每一痕落笔，亦不断完满着你留给我的世界。之后的我，除却它们将一无所有。
　　那十年之后，我没有再卖出任何一幅画，从此以后，我只为你一人染墨。
　　澜绪，你为我将墨染尽，现在由我这样为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