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玉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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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县是通往登州途中必经的一个大县。
此时已近黄昏，东城门内排着一支长长的队伍，城门前站了比平日多出几倍的守卫，正对出城的行人一一进行盘查。
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一个红衣女子，马车在城门口被一个守卫拦了下来。
“站下站下！不让出！”
“凭什么不让出城！”红衣女子跳下车来，手里攥了鞭子，一脸的刁蛮霸道。
“我们奉命在此盘查，你那车里坐的是什么人？把帘子掀开！”
“大胆奴才！”红衣女子喝道：“我家少爷夫人是你随便看的么！”
那守卫被那女子唬住，一时不知要说什么，这时却从旁过来一个头头儿样的官差，对那女子说道：“不管是谁，今天就得给我看看！”
红衣女子正要还口，却听得车内一个声音说道：“容儿，不得无礼。”话音刚落，帘子就从里面缓缓撩开了。
那官差探头去看，只见车里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风神俊秀，面若冠玉，带着一股尊贵之气；女的一身白衣，白纱蒙面，看不真切，但眉眼之间，还是透出一种清丽之美。此时她斜倚在那男子身上，轻轻咳了几声，更显得柔弱，那男子一手圈着她，另外一手赶忙端了矮几上的一只茶盅，那女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凤眸内波光流转。
好一对璧人。
那官差不由得看呆了。
“少夫人，您怎么又咳了！”那赶车的丫头道。
车内女子略微摆了摆手，依旧靠在男人身上，不做声。
那个丫头立刻转头对官差骂道：“耽误了我家少夫人看病，你担待得起吗！”
“容儿，你且退下。”那男子喝退了丫头，对官差道：“这位官爷，贱内身染重疾，久治不愈，是前听闻邻县有个神医，于是赶去求医，不知官爷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们先行出城。”说罢，悄悄塞给官差一锭银子。
“好说好说！”那官差登时眉开眼笑，摩挲着掌内的银子说道：“治病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快点，你们都让开，让开！让这位公子先过！”
那丫头跳上车，马车缓缓驶出城去。
眼见离城门越来越远，那赶车丫头竟笑起来，车帘也被撩开了。
“我不知道小侯爷演技这般精湛！”沐容笑道。
“彼此彼此！我也不知成兄扮女装这般好看！”
此时无情已经坐直了身体，摘下面纱。他并不搭理方应看，反而挑开车窗的布帘，向后望了一眼，心下叹道：终于出城了。
马车在官道上驶了一会，沐容见四下全无人烟，便将车赶上了一条小路。
天色渐晚，这林中小路不似官道平坦，不方便赶夜路，于是三人寻了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停了下来。
“今天就只能在这歇一晚了。”沐容说着，将轮椅搬到马车前面。
“好在已经出城。”方应看拢了些枯枝，生起火。
“恩，昨天刚贴了告示，今天就查的这么紧，晚一天，恐怕就出不来了。”
“你说是昨天贴的告示？”无情在马车里换回衣服，重新梳了头，掠到轮椅上，问沐容。
“不错，我今早打探过了，是昨天晌午过后贴出来的。”
“可是你张大哥的村子却是前天被搜的？”
“正是。”沐容略一思量。“无情公子的意思是？”
“成兄的意思，可是说皇令是昨天到的宜县，而前天搜查村子的，怕是蔡京私下派来的，说不定和那刺客是一伙人。”
无情来到火堆前，看着燃烧的火苗，不再说话。
沐容拿了些干粮，架到火上，方应看在周围拾柴，三个人都不做声。
树林里显得格外寂静，只是火堆里偶尔传出“吡啵”的响声。
无情看着沐容在自己身边坐下，照看火堆，忽而想起早前的对话，便问道：“沐容姑娘，你那日究竟所办何事，不能叫捕快知道？”
沐容道：“其实那件事还没办成，我那天出去不过是为了探些消息。不过无论办成与否，都是说不得的。”
沐容仍然是微笑着，火光映在她的眼里。无情先前觉得她是位医者，所谓医者，仁心仁术，今天她仗义相助，帮他们出城，无情又觉得她身上多了些侠义之气。可她怎的却有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呢？
“那是你的故事么？”无情问。
沐容先是一愣，随即道：“每个人都有故事吧，只是不能讲给别人听。”
“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却讲给过一个女子。”
“哦？那是怎样的女子呢？”
无情微微仰头，望着满天星斗。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无情曾经以为自己知道，有过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是了解的。他叹了一声，垂首，便瞥见沐容环在膝上的一双手，白皙纤细，他记忆里也有那样好看的一双手，他还几次握住过，只是现在，他不知还有没有那样的一双手来握，或者还有没有勇气去握。
无情没有回答沐容的问题，却说：“我的故事很长，因为有十九年的血和汗，我的故事也很短，我的故事都很不好听。”
沐容怔了怔，道：“你说吧，我愿意听。”
无情又将自己的故事讲了一遍。
短暂的沉默，然后沐容开口了。
“我以前只是听过一些无情总捕的传闻，说你铁面无私，智计过人，我一直以为你和你的名号一样，冷面无情。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那现在看呢？”
“你，很寂寞。”沐容本是眺着远处，此时回过头来看着无情，她的眼睛里有着春天一般平和温柔的笑意。
无情怔怔的迎着他的目光，然后缓缓低下头，笑了。
方应看听得清清楚楚。他本来在四周拾柴，绕到无情与沐容身后之时，刚巧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他当然知晓无情的身世。他对自己的对手，每一个都很了解。只是他从未想过，会听无情亲口说出来。
无情说的时候，他便倚了树干静静的听，那个瘦弱的清秀男子，缓缓道来一个如此悲伤的故事，他的声音那般清澈动听，又带着疏离和寂寥。
方应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认真的听一个人讲话，虽然这话并不是说给他的。
他在那里立了好久才回去，沐容已经钻进车里睡了，只剩无情对着火堆。他便在火堆旁的一棵树下铺了枯叶，盖上毡布，对无情道：“到这边来吧，坐在轮椅上怎么睡。”
无情没有拒绝，在毡布上坐了，方应看拢了拢火堆，与他并肩坐下。前者的手撑在黑色的毡布上，被火光一照，越发显得苍白。
沉默了半晌，方应看向无情靠了靠，握住了他的手，纤瘦柔软，还有些冰凉。
无情想将手抽回，却被不动声色的握紧，然后他听到方应看说：“你的故事一点也不好听，以后不要再说给别人了。”
对方的语气竟好似有些委屈，无情不由得好笑，也不再要抽回手来。他只是默默的看向前方，又想起了那双玉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玉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