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戚顾]说英雄》花间辞

3、你不杀我，他们却要杀我

　　无情身体坠下，心知无望之际，突然瞥到一个白色人影向自己扑来。

　　整个车队中除了自己，只剩一个人着白衣——方应看。

　　无情惊诧之余，只觉方应看一手揽了自己的腰，另外一只手竟是护住了自己的头部，半空中一个翻身，便就着无情在上，方应看在下的姿势摔了下去。

　　方应看勉强聚了一股内力护体，眼见着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护体罡气生生被撞散，方应看喉间一甜，咳出一口血来。

　　极陡的坡势加之早晨的大雨，山坡已是湿滑不堪。无情本打算在落地之时抓住山上的藤蔓野草，希望借此稳住下滑的趋势，然而却不知为何，胸口一阵钝痛，紧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无情隐隐听到有人声，还有刀剑争鸣之声。他强睁开眼，一片漆黑，被密密的枝桠分割的天空中闪着寥寥几点星子。自己似乎没有昏迷太久。

　　四下一片寂静，有泥土的湿味，大概是滑到了山下。

　　侧首，方应看歪在一边，生死不明。

　　然而原本寂静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了“沙沙”的响声。

　　无情又觉着一阵混沌，左手一动，一枚铁蒺藜落于掌上，但并未发出，而是紧紧握住，铁蒺藜刺破手心，无情心下略有些清明了。

　　“沙沙”声逐渐逼近，对方是谁？有多少人？是敌是友？

　　无情想先坐起，但很快又昏沉起来，眼前似乎闪过一点火光，就再没有知觉。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回来了。

　　当年铁手暂离六扇门的时候，也带走了顾惜朝。而今铁手早已回来，顾惜朝自然也回来了。只是他没问，铁手也没说。

　　但是戚少商却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他。

　　这个人，似乎早已经随着那段往事被尘封了。但戚少商不愿去想，不代表顾惜朝真就不存在了。

　　他叫了一声，顾惜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直起身体。

　　两个人在夜风中僵了半晌，顾惜朝终于站起来，缓缓转过身。

　　戚少商在僵持的那片刻里，想了顾惜朝见到他的表情。也许是愤恨，也许是不屑，也许是嘲讽。

　　但是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顾惜朝定定的看着他，似乎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疑惑。

　　他看了一眼戚少商的剑，开口问道：“你不杀我？”

　　戚少商一怔。

　　当年他应了铁手，不杀顾惜朝，因为他信服铁手的大义，也因晚晴有恩于己，还因为，他没有想过会再见到顾惜朝。

　　如今见到了，他竟不知除了杀他，还有什么可做。

　　“你是戚少商？”顾惜朝又问。他的眼睛好似亮了起来，却全然不是见到仇人该有的眼神。是好奇，又似是得了什么乐子。

　　戚少商剑眉微蹙，这些年，江湖上都传说顾惜朝心智不清，但他不知是真是假。

　　“以前的事情我都不大记得了。”顾惜朝继续说，似乎对此全不在意。“不过铁手说，如果有人拿着剑却不杀我，那就一定是戚少商。你，是戚少商？”末了又问了一遍。

　　戚少商颔首。

　　“那我当年杀了你许多兄弟，又一路追杀至此，也是真的？”

　　戚少商又颔首。

　　“那你我是仇人？”

　　戚少商略一愣，再颔首。

　　“那你还不杀我？”顾惜朝挑了挑眉，竟笑了起来。

　　戚少商一时竟又似见到了当年的顾惜朝。

　　“我答应了铁手，所以我不杀你。”戚少商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顾惜朝负手，缓缓踱了几步，脚有些跛。

　　“戚少商当真是大侠，可是你不杀我，他们却要杀我。”说罢，向门口扬了扬下巴。

　　戚少商只来得及回头，一片火光已经在院子周围炸开。

　　他一抬头，就见几颗流星接连坠下。

　　那却不是流星，是火，似是连天空都燃着了的火。

　　两道银光突然从黑暗中窜出，带起一道罡风，霎时响起鬼哭之声。

　　是两柄斧，神鬼夜哭，神哭小斧。

　　那两道银光将两个火球撞出院子，又回到顾惜朝手里。

　　戚少商拔剑，连退几步，将火球一一震开。被震开的火球在半空炸开。

　　他足下一点，飞身至顾惜朝身边，扯了顾惜朝掠上竹楼。

　　又是几朵硕大的火花在顾惜朝刚才站立的地方接连炸开。

　　顾惜朝倒是也不惊也不怕，反倒是看戏一般的盯着戚少商。

　　戚少商反手扣了顾惜朝的脉门，却惊觉没有丝毫内力，顾惜朝歪了歪头，等着他来问。

　　戚少商没有问，反而说道：“来人可是江南霹雳堂的诸位英雄？”并以内力传开。

　　四下一片寂静。

　　戚少商又道：“在下戚少商，还请诸位出来一见。”

　　又是片刻寂静，然后便打这寂静里走出十几个人来。为首的六十岁上下，身型高大，步伐稳健。他走到石桌前，缓缓坐下。

　　戚少商认得此人，雷行，在霹雳堂中的辈分颇高。

　　“雷老前辈。”戚少商带顾惜朝落入院中。

　　“戚少商？”

　　“正是晚辈。”戚少商向雷行一揖，道：“不知前辈来京，未曾远迎…”

　　“戚少商，你少跟我装蒜。你不知我来这是做什么的？”

　　“晚辈不知。”

　　“戚少商，”雷行指了指顾惜朝，道：“他是谁？”

　　“…顾惜朝。”

　　“你卷哥是怎么死的？”

　　“…被他所害。”

　　“你还没有忘么！”雷行拍案而起，石桌寸寸碎裂。

　　“前辈……”

　　“戚少商！我不和你转弯抹角，我今天带着霹雳堂的一众弟兄，就是来报仇的！就是来杀顾惜朝的！你要拦着？”

　　“晚辈不敢。”

　　“那还不让开！”

　　“只是晚辈答应了铁手，保顾惜朝不死。”

　　“别拿铁手来吓唬我！我还就是知道铁手不在汴京才来的！”

　　“晚辈并无此意，只是顾惜朝现在内力尽失，前尘尽忘…”

　　“合着他忘了咱的仇就不报了？！”

　　“晚辈并非此意。铁手与顾夫人当年有恩于我，我既答应了他们，也算做报恩。而且顾惜朝虽失了武功，但却有一身才学，若是能为我白道所用，为江山社稷出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此事成了，岂不是一个赎罪的机会？卷哥泉下有知，定然不会反对。”

　　雷行皱了皱眉，捻须不语。

　　戚少商又道：“晚辈此次前来，正是要带他去金风细雨楼的。”

　　此言一出，不仅是霹雳堂的众位，就连在一旁看热闹的顾惜朝都愣住了。

　　“戚少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把他引上连云寨的！”

　　“之前是晚辈大意，此次定会小心行事，还望前辈能给他一个机会。”

　　“你现在可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了，既然你执意如此，这点面子我还是要卖给你的。”

　　“前辈言重了。”

　　雷行身后的几名弟子似是不满，被雷行抬手止住，又道：“你当年在霹雳堂和雷卷没少惹麻烦，你们两个又是搞小雷门，还有什么毁诺城碎云渊的，这一路折腾，我可一个‘不’字都没说过，你这次说要带顾惜朝回风雨楼，我答应。可是我只再答应这么一次，若是这顾惜朝再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你可不要说我不顾往日情分！”

　　“前辈请放心，若顾惜朝再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晚辈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顾惜朝拧紧了眉，向前跨出一步，却被戚少商手疾眼快的一把拽住。顾惜朝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

　　“哎，想当年你和雷卷在江南霹雳堂那会，见天儿的闯祸，还有一次非要改良雷火弹，把自己炸飞了不说，挂树上下不来，你说当时怎么就没把你炸死呢？你那时候个儿也就这么高，转眼还当上什么楼主了……”（我承认雷老前辈是来搞笑的……）

　　戚少商见雷行已被劝住，便由着他说下去。瞥了一眼顾惜朝，后者背对自己，肩膀一抖一抖的。

　　被数落了好一阵子，才送走了雷行众人。

　　顾惜朝这时不紧不慢的拉过竹椅坐下，问道：“戚大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戚少商不答，反问道：“铁手怎么把你一个人留这？若是再有人寻仇怎么办？”

　　“平时他不在的时候，追命时常过来。”

　　“现下追命也不在城内。既然霹雳堂已经找到这儿，恐怕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

　　顾惜朝不说话，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你的内力怎么没了。”不似问话。

　　“被铁手封了。”

　　“那小斧怎么没给收了去！”

　　“本是收了，他不在，就留下给我防身。”顾惜朝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给我。”

　　“戚大侠要什么？”

　　“小斧。在风雨楼就用不上它们了。”

　　“戚大侠当真要我去风雨楼？你不怕像当年在连云…”

　　“风雨楼不是我的，我自然也不会给你，有什么好怕。”戚少商打断他。“小斧给我。”

　　“可我凭什么要和你回去？”

　　“我既答应铁手…”

　　“那是你们的事。我凭什么要为了你们嘴里那些所谓侠义而受你们摆布？”

　　“你若死在这了…”戚少商顿了顿，“我也没办法向晚晴姑娘交代。”

　　顾惜朝一怔，双唇紧抿在一起。

　　片刻，他将两柄小斧扔到地上，恨恨的道：“人人都说你戚少商大仁大义，却不知你也是如此卑鄙之人！”

　　“我要去和晚晴说一声。”说罢，转身朝竹楼后边走去。

　　戚少商拾了小斧揣在怀里，跟上去。那后面有一块整理得极干净的空地，一座坟，一块碑，周围种了竹子。

　　顾惜朝在碑前定定的立了一会儿，便跟着戚少商走了。

　　顾惜朝腿上有伤，走的很慢，戚少商一路走走停停等着他，却谁也不说话。

　　戚少商在考虑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比自己，比王小石的事还要让他为难。

　　他带顾惜朝回去这件事，要怎么和楼里的兄弟解释。

　　好在没有人多问，虽然张炭张了张嘴，但是孙鱼在旁拧了他一把，他就把话生生咽下去了。

　　杨无邪也没有多问，只是问要给顾公子安排哪个房间。

　　戚少商说就我隔壁吧。

　　顾惜朝就忿忿的甩手跟杨无邪走了。

　　杨无邪交代了，知道这件事情的兄弟都不要声张，免得旁生枝节，于是顾惜朝就在风雨楼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