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戚顾]说英雄》花间辞

14、第 14 章

　　无情在黑暗中睁开眼，微微侧身，房间里安静极了，方应看沉沉的呼吸显得格外清晰。

　　窄窄的月光透过窗缝，浅浅的勾勒出身边人的轮廓，他的眉舒展着，嘴角也不似白天里那样似笑非笑的勾起，因为闭着眼，平日里眼角带着的微微的戾气也全然不见，下巴缩在被子里，带着点无辜的意味，没有丝毫的防备。

　　无情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他和他，分数不同阵营，如今却同塌而眠。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肆无忌惮的观察，不需要绷紧神经，也不需要揣度猜测。

　　方应看说的没错，遇刺当晚，那群黑衣人个个出手狠辣，招招置人于死地，第二天大张旗鼓的在附近搜索，可是那之后明显松懈下来，不再穷追不舍，派出的杀手也明显不如第一批人马高明。

　　他们的目的变了，或者说是还没有达到。

　　可是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情想着，却听到窗子响了一声，那声音微小的接近于无，但是照在方应看身上的月光不再是窄窄的一道，窗子被打开了！

　　无情想要起身，却惊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他惊讶的看着方应看的睡颜，后者原本舒展的眉微微蹙着。他不再动作，在被子底下抽出手来，却又被方应看捉住，挣了挣，也没挣开，于是两人就这样静静的躺着。

　　来人在窗子外面等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的探进来。

　　无情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此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蒙着面，身形消瘦，手中未着武器，但腰间似乎挂了把短刀。只见他从窗棂上轻轻一跃，跳进屋来。他没有在意床上的人，他的目的是屏风上的衣物，那人在月光下辨认了一下，最终将方应看的衣服仔仔细细的搜索了一遍，似乎是没有收获，那人很困惑的停顿了一下，转向床榻。

　　无情只觉得方应看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突然加大，知是时机已到，一枚透骨钉破空而出。那黑衣人一惊，侧身堪堪躲过，却被翻身而起的方应看一掌拍在右肩上，连退几步。

　　方应看倾身向前，那人却不肯恋战，拔出短刀挡下攻击，转身跳出窗外。前者似乎想追，但又停下。

　　无情道：“方小侯爷莫要追了，免得落入圈套。”

　　方应看回过头来，静静的与无情对视。无情却并不理他，目光扫过屏风上挂着的衣服：“方小侯爷先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遗失罢。”

　　方应看也不管那衣服，反手把窗子一关，径直走回来，坐在榻上，掀起被子，钻了进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无情看了好笑，又问：“方小侯爷当真不怕丢了东西？”

　　“成兄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侯爷说的是，不过方才成某见侯爷似乎并未睡着。”

　　“本侯向来浅眠。”方应看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哦，那既如此，交给小侯爷成某便放心了，”无情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好在这些人的目的不在成某。”说罢，面冲墙壁躺下，只听见身后有人掀了棉被，气呼呼的坐起来，无情弯了弯嘴角，闭上眼。

　　戚少商没走过这条小路。

　　早上出发的时候，顾惜朝还特意问过要走哪条路，戚少商头头是道的说：“时至今日都没有收到无情兄的消息，他们显然是陷入困境，就算要赶回京城，也断然不会走大路冒险，所以我们走小路过去。”

　　“那若是他们走了官道呢？”

　　“官道各个县镇都有风雨楼的暗桩，若是他们真的在官道上，我们必然会收到消息。”

　　顾惜朝十分缓慢的点了点头，策马跟上戚少商。

　　但是，戚少商没走过这条小路，于是他们迷路了。

　　天色渐晚，再折回官道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在野外屈就一宿，明早再做打算。

　　戚少商一溜小跑着拾柴，顾惜朝抱着肩膀，冷眼旁观。

　　“顾公子……”戚少商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顾惜朝。

　　“恩？”后者还是那么站着，懒懒的应了一句。

　　“顾公子，你看这火我也给你生好了，要不你来坐下？”

　　“恩。”

　　顾惜朝施施然的坐在火堆旁，看似有点漫不经心，但是戚少商看得出他似乎有些忌惮，一直抱着双膝，皱着眉，目光在黑暗的树林间游离。

　　戚少商总觉得睡得不安稳，好像有什么人在和他不断的讲话，于是干脆爬起来。

　　顾惜朝在他对面，背对着火堆缩成一团，好像在微微发抖，戚少商以为他被梦魇住，就叫了一声，他不应，于是又连着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顾惜朝！”戚少商连忙过去查看，他伸手去扳顾惜朝的肩膀，却发现顾惜朝浑身冰冷，靠在火堆旁还不住发抖，戚少商将他扶起，借着火光只见他面色苍白，眉心紧蹙，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一张一翕，似乎在说着什么。

　　戚少商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立刻怔住了，他听得清清楚楚，顾惜朝在叫一个人，他知道这个人是谁，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一个人被顾惜朝这样称呼。

　　“大当家……”

　　戚少商缓过神，一只手撑着顾惜朝，另一只手抵上他的背心，将一股内力缓缓注入，等顾惜朝的脸色稍微好些了，便收了手。想必是顾惜朝被以前所练的魔功反噬，加上夜间树林中寒气太重，旧病复发，而现在他内力全无，戚少商不敢灌注太多内力，太过冒然，必有闪失。

　　顾惜朝又来到了这个地方，他举目四望，四周大雾弥漫，脚下一片荒凉，没有声音，也没有风，但是却冷得吓人。不过顾惜朝知道这是梦，他时常做这样的梦，虽然漫长又痛苦，可是他知道，总会醒的。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咔嚓”一声，是一具断裂开来的白骨，他这才注意到，脚下蔓延开来的一片灰白，竟全是白骨。他冷笑一声，继续向前走，渐渐地他听到了声音——哭声、叫喊声，阴测测的，伴随着透骨的寒意，传遍全身。他冷得有些麻木了，却又觉得身体像被什么撕扯着一般的疼痛，他皱着眉，终于看清，不知何时，身边竟出现了这么多的人影，这些人影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腐肉下面露出的森森白骨，他们疯狂的撕咬着他的身体。

　　可是顾惜朝并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冷。他就这样怔怔的看着这些影子，任命的等着自己醒过来，直到他透过憧憧鬼影，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像这些鬼一般，他穿戴得很整齐，头发有些凌乱，握着剑伫立着。

　　顾惜朝觉得自己认得他。

　　顾惜朝向他走了一步，却被那些似人似鬼的影子抓住不放，于是挣扎着想要摆脱他们，可是他们的利爪攥紧了他的衣服，他们的牙齿死死的咬着他的身体，地上散乱的白骨绊住了他的脚步。顾惜朝终于有些着急了，他挣不开，彻骨的寒意又让他发起抖来。而那个人，始终远远的看着，一言不发。

　　“大当家……”顾惜朝张了张嘴，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大当家！”无论如何，他的声音也没有传达出去，他终于有些绝望了。

　　可是那个人却动了动，他向自己走过来，那些鬼影就不见了，四周的白雾又聚拢而来，比刚才更浓重，把自己团团围住。顾惜朝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满眼的白雾，但是他觉得身体暖起来，他闭上眼，堕入浓雾之中。

　　顾惜朝的身体渐渐有了暖意，也不再被梦魇纠缠，靠在戚少商怀里，总算是安稳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