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宫：未雨绸缪》邵冰嫣

2、第二章：街巷阡陌泪荷灯 每年的七月

　　街巷阡陌，攘攘人群，红灯千帐，华露萧风直引岸柳飒沓飘。穷巷陋室，苍穹晻晻，草木萋萋，西匿染河皋于暗簃若寂灭。

　　佟旖墨正几欲四转七拐，走向巷尾深处的陋室茅屋时，却听一声低沉且温文尔雅又不失几分迷离妖娆的声音。

　　“佟—旖—墨！”

　　每听到这仿佛一缕和煦春风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

　　“沐—胤—泉！”

　　边喊边回身之际他已然疾步如飞的跑来了，兴许是因一路的奔跑，那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显得零零散散，但恰恰平添了沐胤泉独有的媚态。

　　随即沐胤泉便欲说不休地开始倾诉：“墨墨，我午时去了你家门外喊了几声未见你回应，未时便又上了山找遍了整个河畔也未见着你。哼，说！这两个多时辰都去哪了？”

　　佟旖墨淡淡地回着，并为他整了整衣襟，“要你管，我爱去哪就去哪呗。”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理你咯。”

　　“呵呵，我说泉泉，这招你怎么百用不厌呀。”望着沐胤泉嘴角那一丝玩味的笑容，她也不禁提袖遮颜轻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这不快到三年一度的遴选了嘛，蕴儿让我为她挑选些东西嘛。”

　　“嗯？蕴儿？”沐胤泉疑惑道。

　　“你怎么又忘了…谢蕴就是两年前我认识的那位太守府的长女啊。”佟旖墨在沐胤泉身边绕了几步路，接着道，“对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可知道？”

　　“七月十五嘛，怎会不知？墨墨你看！我都给你买好了。”阳光洒在沐胤泉柔和得就像初春潭水的眸上，更显得几分蛊惑，只见他缓缓拿出掩在身后的河灯递给了佟旖墨，“对了，兄弟们还等我吃饭，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啦，夜晚戌时林中河皋边相会。”

　　“嗯…”佟旖墨目光定格在他转身远去的身影，久久不曾回神，心里又是一阵的百感交集。虽说日子过的异常清苦，但有他如此青梅竹马，善解人意的朋友，闲时谈天说地，忙时互帮互助，又何尝不是一种快乐呢。十多年的如影随形彼此是那么的相知相解，心领神会。

　　尚未跨进门，佟旖墨就听见娘亲又在教训弟弟了，这一望正巧对上了娘亲满面怒容的斥喝：“怎了，大半天都不见你人影，现在知道回来吃饭啦。你看这院子脏的，还有…”

　　未等娘亲继续说下去，她就先进了屋，推开破旧的木门，看看那一桌的粗茶淡饭，也确实没了胃口。这便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太多太多的不甘与凄苦。

　　拿起门后的扫帚向屋外走去，她一边打扫一边又陷入了沉思。抬头看一眼苍穹，落日熔金，偶有几只鸟儿唧唧喳喳的回旋，踟蹰徘徊，托显得这份宁静之下多了几分安逸，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突然想起了白居易的诗：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联想到自身的情况，还真是一梦醒来万事空，任世间冷冷清清。这一想一回神，再观天色，已然是落幕遍染烟霞，欲昏暗亦云不清，风吹残枝鸟鸣月下波。

　　差不多是时候了，佟旖墨带着恬淡的笑容，进房拿出笔墨纸砚，写上了：愿得沐胤泉，白首不相离。方写毕，心中就好似碧波泛起了层层涟漪，又好似漫天密云却不雨。

　　须臾后，佟旖墨便携着荷灯准备一路火速赶往河皋，生怕沐胤泉久等。正悄悄反手锁门之际，却见弟弟行色匆匆的像一阵烟，穿过半敞的门缝倏地就跑了出去。她则轻声唤了几声，却叫也叫不住。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几日，她年仅十二岁的弟弟倒是向她一样，夜晚出门勤快的很。

　　夜晚果然山路不好走啊，树林阴翳，雾气氤氲，甜腥的气息凝然不动。云归岫，花无语，烟络横林，山沉远照。偶有蝶憩香风，飘进隐出绕草木随风飞。她磐散行汲的走至河皋，凉风感花木，皓月入碧波。

　　远远便观望到了池边磐月下的沐胤泉，好美……明明是个男的怎能生的如此美艳绝伦！轻纱薄衣在风中娇娆地舞着。玉面薄唇凝脂肤，冰肌玉骨略妖娆，蛮腰纤手撩青丝。虽无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回眸一笑百媚生。倾国倾城，犹似一幅醉墨淋漓的水墨丹青。

　　沐胤泉发现早已失神的佟旖墨，便攸然近身，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噢，整日不是走神便是沉思，现在又是哭丧着脸的样子。”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失态了，方才一定很神色迷离，不过为什么他却说哭丧着脸呢…莫非她的脸一向都是如此容易被误认为很悲怆？罢了，没看出更好。

　　“墨墨，你的荷灯里写的是什么，给我看看可好？”沐胤泉笑里带疑道。

　　“呵呵，就不给你看。”佟旖墨一撇嘴，想故意气气他。

　　“那好，你不给我看，我也不给你看。”

　　“好啦好啦，别闹了，错过了时辰愿望可就不应验咯。”佟旖墨拉着沐胤泉的衣袖靠河岸走，随后并排坐于岸边，一起凝视着手中放去的两盏烛火微弱的荷花灯。

　　河灯顺着河流漂泊隐去，心中对美好前景的那份期望，不免油然而生。她侧目看向他——三分如清水芙蓉般的面容，透着七分牡丹似的妖娆百媚。只怕连战国时，魏王身旁那令后宫三千佳丽都黯然失色的男宠（龙阳君），也不过这般了罢。

　　孰料，良辰美景奈何天。沐胤泉好端端地就突然冒出一句，“我真有这么好看嘛？”

　　被他这么一问，佟旖墨顿感尴尬，只好沉默。不知为何近来只要一有人称赞他相貌赛过龙阳，或诸如貌可倾城之类的话，他就会非常生气。不过她也什么还没说呢，只是看的出神了而已，平常不都这样嘛…

　　林中天气微茫，沐胤泉突然向身后瞟了一眼，继而又对身旁的佟旖墨问道：“那你喜欢我嘛？”

　　然而她却再次沉默，只因两个简单的“喜欢”二字，到了嘴边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个时候，沐胤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便蓦然起身，几乎是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这树影婆娑的林间。

　　林中霎时万籁俱寂，就连微风吹叶的沙沙声都倍感空灵凄清。佟旖墨心中猛然一疼，无法理解他如此行为异常的举动。

　　猛然想到先前放的河灯可能会找到想要的答案，佟旖墨便不顾夜深漆黑，枝枝蔓蔓。艰难地向河中深处的灌丛走去。亦顾不得枝蔓划破了皮肤溢出了血，只任那甜腥的味道漫延在薄雾中。

　　池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找了几近半个时辰了也未看到一星半点的火光，望了望天色，推算时间，心想烛火也不至于灭的这么快吧。

　　佟旖墨心中一闪而过的焦急再又找寻了片刻后，终是放弃了。有如沙漠之中的幻象，给人燃起熊熊的希望后，最终无情湮灭。

　　虽欲作罢，但疑虑不时涌上心头。再怎么说这池塘是个死水，仅仅是供人观赏芙蕖的，根本没理由会找不到荷灯。于是乎，越想越入神，直到不远处的一声折枝惊动了她。

　　她警惕地转身，跃然入眼的却是一缕红衫匆匆而过。对方似乎并不想被发现，但佟旖墨却明显的可以看到在一棵树后正躲着一名“红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