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天空变成了银白色,大雪从天际泼洒下来,厚厚得如同棉絮般,一丝一缕却显得无比苍白。
大地被银装素裹,枝条垂下了她的腰,频频地向人们点头。
这是最干净的世界。
李斯写了一份奏折:
臣妻甚是想念其兄长,日夜想着前去探望,恳请皇上恩准。
皇帝见“甚”和“日夜”,也不能拒绝,印章一盖,准。
李斯带了一队人马前往雪谷,去的人都很兴奋,活着时若可以见见雪谷的内部,也就不枉此生了。但不幸的是,李斯在雪谷的外部便让他们回去了。
只留下李斯和宣云。
有好几个人都自告奋勇地想要驾驶马车,但都被李斯婉言拒绝了。
李斯还说:“若谁跟进来,我们概不负他的生命安全。”
待其他人都走远了,李斯便唤了春来驾驶马车。
不论雪下得多大,各种季节的花都在沿途开放,但其实越到雪谷的内部就越暖和。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驶入了一个无雪的地带。马车渐渐地停了下来。
宣云迫不及待地撩起马车的帘子,愣住了……转瞬便湿了眼眶。
一个少女静静地坐在石凳上,一身白衣随风飘扬,却依旧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屑。她如瀑的黑发一丝不苟地垂到了腰际,脑后还插着一枝沾有晨露的红梅,如血般的颜色缠绕住了不少想要飞舞的发丝,与纯白的服饰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发梢却仍然舞得张扬。
她的右手搁在石桌上,手上好像拿着什么,看得入神。左手自然垂下,跟衣物相磨蹭。那手指又细又长,而且白得好像和她的衣服融为了一体。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发虚,令人看了心生寒意,又惹人心疼。在她看清来人后,她的眼神开始有了焦距,忽而眼底又闪起晶莹的泪花。她漂亮的柳叶眉不再弯了,如新月般的眼睛扑朔着,小小的嘴巴嘟了起来,白净的脸庞渐渐转红。泪溢出了眼眶,反射的光一寸寸地打亮她的面孔,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
她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发出声响。
下一秒,她把所有的情绪藏了起来,好像刚才的一幕幕都不曾发生过。
下一秒,她笑了。瞬间,全部的光都绕着她转了起来,令周围的花草一齐黯然失色。
下一秒,她站起身。如风吹柳梢般,缓缓地走向宣云。云淡风轻地喊了声:“娘。”
宣云把这一系列的动作都看在了眼底,痛心疾首。她上前抱住那个笑得心碎的少女,柔柔地唤着她:“暮语,暮语。”
黑发与黑发交缠着,白衣与白衣飞舞着,一颗颗泪珠在光束下跳动着。是谁的发,谁的衣,又是谁的泪珠湿了谁的衣裳?
饭桌不大,却也够六个人坐下。
桌上每只碗的边缘都刻有一只欲飞的凤凰,没有其余的花纹,干净利落。把整张桌合起来看,那些凤凰的头都朝向中央,而处于最中央的是一碗菜汤,上面刻着的那只凤凰高傲得不可一世,就像是凤之皇。每两只碗之间都是荤素搭配,每六只碗之间菜色不重样,鲜艳欲滴。
就像一幅浓妆淡抹的画,一看便会沉醉。
要如何娴熟的人才能在短时间内把这一切都一点不错地摆好啊!
凤凰是驾驭人之上,智慧超群的个体,一只凤凰便足以令世间众生为她头破血流,更何况是如此多的凤凰。而最中间的那只必然是那睥睨众生,看尽天下百态的凤凰之皇。这些人该有如此博大的胸怀,才能容忍这么多的凤凰一起起舞?
六个人面对着眼前的饭桌皆不为所动。
动筷,开饭。
一片安静。
结束这场饭局后,宣云、玉葱和暮语三人处理余下的残羹,宣朔则去了书房,而宣风和李斯向外面走去。
李斯说:“暮语16岁了,真得变了不少。”
“恩,暮语继承了你和云儿两人的外表,可谓是柔中带刚,而且她的性格也是如此。”宣风又说:“自从她有了自己的思想,便一直很努力地学习一切她想学习的东西,这些年,她在某些方面还超过了我和葱儿,以后必成大器。”
李斯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这次还是不能待得太久,感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
宣风说:“这是我和玉葱该做的,你和云儿以后若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你们的。”
李斯听此言,双手抱拳,做了一楫,说:“听姐夫一言,李斯已心满意足。”
宣风也做了一楫,问道:“马上便是李译和雪兰公主的大婚之日了,你们出去后决定怎样对待暮语?。”
李斯眉目深锁。
李斯和宣风再一次走进屋里时,玉葱她们已经收拾好了饭桌,李斯上前说:“我们动身罢。”
大家都是江湖人士,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李斯的话音刚落,他们便已经将暮语的物品放入了马车。宣云和暮语坐进马车,李斯坐在马车外,扬起马鞭。
“啪”,马车飞快地转了一个弯,向远处驶去。
宣风面无表情,玉葱的眼眶内却又晶莹在闪烁。
宣朔站在花草丛中,目光流转。一束阳光突兀地照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衣裳已经与背后的雪山融为了一体,乌黑的发丝无风起动。一阵微风轻拂,带动了他的衣裳,乌黑的发肆意飘舞。
翩翩公子,宣朔足矣。
马车行驶得极快,眨眼间便出了雪谷。
李斯对着马车说:“现在正值离汜大道市集繁荣的时刻,我们走环道,可以直达我们家的后门。”
“那好。”宣云说。
环道,顾名思义,它环绕了整个离国。它因为在离国和疆外的边界处,所以走这条道的人极少,而环山也成了离国的一个特点。天下的人都知道:只要环山不倒,离国就永远不会有被打败的那天。整个离国的百姓也正因为有了一个安全的环境,所以他们勤劳耕作,善良淳朴。离国每年的人口流动量都在增加,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在环道上走了大段时间,始终都是安静的气氛,周围只余下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马车突然止住,宣云由于惯性身子向前一倾,但却发觉自己的身子没有做出继续向前的动作,惊讶之下才发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发觉并没有别人,正是暮雨。暮雨对着宣云一笑,宣云又觉得眼前一亮。
随即响起了李斯雄浑的大喝声:“大胆土匪,天子脚下也敢拦路抢劫!”
李斯眉目一扫,眼中折射出来的锋利光芒令眼前数十位的土匪不禁一缩,土匪的嚣张气焰在不知不觉中便落下了一大截。
这时走出一个满身横肉的土匪,说:“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兄弟们尽管给我上!那马车的卖相不错,如果里面是钱财的话大家一起分,是女人的话大家一起享!”
其他的土匪一听到这些话,马上留着口水地冲了上去。
李斯听到后更是火冒三丈,我夫人和女儿岂是你们能够言语的,笑话!
李斯从马车的横档里抽出一把剑,剑锋一挥,冲在前面的几个土匪皆倒,喉咙处还汩汩地留着鲜血。
那最先说话的土匪一见这个情形,急忙说:“马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生得极好,谁能把这个男人的头颅砍下来,我就把这个女人送……”
还没等他说完,李斯已经上前挖出了他的双眼,然后一剑毙命。其他的土匪面面相觑,根本没有看见这个男人是怎么穿过他们来到老大前面的。
剩下的土匪已经不到十人,急忙连滚带爬地逃亡,但李斯丝毫不给他们机会,一干杀死。他用内力把剑一挥,剑上的血全部洒落:“你们留着也是白留,这也是你们在言语上轻薄我夫人和女儿的下场!”
李斯重新回到马车上,驾着马车继续往家赶。他对着马车说:“云儿,你不用担心,这儿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经过,我会让人处理干净的,倒是暮雨没事吧。”
车里的两人都很淡定,刚才宣云撩起帘子看了眼外面被那个土匪发现了,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表面上也没露出很多情绪。暮雨也看见了外面的情形,却做得比她更好,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她回答李斯道:“暮雨没事,我们还是快点回家吧。”
宣云在心里暗叹哥哥和嫂子把暮雨教得太好了。
宣云说:“暮雨,你长得是越来越漂亮了,不过,太出众终究不是一件好事,你要记住这句话。”
暮雨看着宣云不安的眼神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低下头收敛了一下从自己内心释放出来的悲伤,再次抬起头来又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她缓缓说:“舅母教过我一些易容之术,我可以易容成男子。”
宣云听到暮雨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暗想:暮雨思想玲珑,确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她说:“我这里便准备了不少易容的材料,要不现在在车上就试试吧。”
宣云的话音刚落,暮雨说:“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宣云听着这冰冷的四个字,内心不禁一抖,随即一股气流流过她的心口,顿时在她的心上划开一个大大的口子,全身都僵住了。
宣云后悔了,这十六年的等待终究只换来了这四个字,她这十六年都没有后悔过的事情在这一瞬便后悔不已 。她涩涩地开口道:“娘也会易容术,娘来给你易容可好?”
“不必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听到这句话,宣云欲哭无泪,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把她生为了女子,是她决定把她送离自己,是她没有能力保护她,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现在怎么挽回都没有用。
宣云低着头从马车的座椅下面拿出一只箱子,又收进所有的情绪,抬起头迎上那毫无波澜的眼眸。打开箱子,里面放有许多瓶子,色形皆不一。
宣云向暮雨解释里面的东西,说:“这些白色圆形的瓶子里放的是主丸,其它的都是次丸。”
主丸是用来大致地给大块皮肤易容的,次丸则更精准一些,相应的次丸都只有唯一对应的部位可以使用。所以次丸不能乱用,乱用必定适得其反,还会对皮肤造成巨大伤害,所以真正能把易容术使得得心应手的人寥寥无几,也没有人敢私下尝试。
宣云接下来把每种颜色每种形状的次丸的相对部位的使用都给暮雨讲了一遍,讲得极其细致,连哪种瓶子里的次丸是用来修饰眉毛的,哪种瓶子里德次丸是用来修饰睫毛的都分开讲得很清楚。
宣云讲完后,有点不放心地说:“要不还是我来帮你弄吧,你第一次接触我这里的材料难免弄错,万一弄错了可不好。”
暮雨不语。
“第一次我来帮你弄,以后你便自己弄,第一次我还是不放心,毕竟你在雪谷没有真正地尝试过。”宣云有点急了。
暮雨笑笑说:“恩,娘说得对。”暮雨自幼记性便好,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别人讲的话她听过后自然也不会忘记,不过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措伤害了宣云,看她那么不放心自己,她心里其实也很高兴,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再推辞了。
宣云从白色圆形瓶子里拿出几粒主丸,娴熟地用手弄碎,直到把它揉成一张类似于人脸的皮肤,轻轻贴在暮雨的脸上,再铺平,做完后的脸天衣无缝,好似这张脸本身便是暮雨的。宣云又做了一张皮肤贴在暮雨的喉咙处,做成男子的喉结。
宣云仔细瞧了瞧,说:“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其它细的地方也没什么弄的必要,以免我和你爹看起来不自在。更何况……让你扮成男子已经是为难你了,若再把你的模样彻底改变,我心里也不好受……所以,这样就好了吧。”
宣云说着说着就把头低了下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暮雨定了定心说:“娘,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谨。我知道你和爹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这十六年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只是我有时候觉得伤心。刚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出那些话的。”
听着这几句清脆悦耳的话,宣云有点惊讶,但转瞬便变成了感动。
宣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拿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暮雨,说:“你先看看自己此刻的模样罢。”
镜子中的人并不出色,原先的瓜子脸变成了现在的鹅蛋脸,面容也有些憔悴,皮肤也变得粗糙,俨然一张普通市集男子拥有的大众脸。不过这中间的一双眼睛却干净、灵秀,同时也犀利得不可方视,好像这世间百态都已经被这双眼睛看透。又宛如一方潭水,折射着这世间的恶与善,一切在她眼里都变得澄澈。还有那张红唇,比樱桃还要可爱,水灵灵地闪着光。
暮雨随意地瞥了一眼就把镜子递给了宣云,说:“那这车上可有男子的衣物,现在便换好了罢。
宣云说了声有后便弯腰去翻座椅底下的另一只箱子,等她直起腰来,她手上便多了件白色的长衣,纯净的白色不然一丝尘屑,和暮雨身上穿着的显然是一套的,不过一套是男子的服饰,一套是女子的服饰,自然男子的服饰更为干净利落。
暮雨接过那件衣服后,宣云便转过身去,说:“你舅母来信说你喜欢白色的服饰,所以我特地准备了这件,这种服饰也很宽大,万一有什么不测正好可以用上,如果你觉得好的话,回家后我让裁缝多做几件。你带来的女子服饰,你自己藏着好了,想穿的话便穿罢,不用特别注意旁人。府里的人我和你爹在来之前便打点好了,他们自然会装作没看见,他们也都是口风紧的人,也很知道分寸,只是李译你还是要多注意点,毕竟现在他才是我们的孩子。”
“好了。”宣云刚说完这几句,暮雨已经穿完了衣服。
待宣云转过头来,暮雨又说:“我那几箱子的不是衣服,都是书,这些书我都特别喜欢,想多看几遍,毕竟每本书每次看时的感受都不相同。还有,女装只有我刚才穿的那件,扔了吧,毕竟一个男人藏着女人的衣服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传出去是会遭人笑话的,对李府的名誉也不好,还有我以后便叫李暮罢。”
“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说。”
“娘,我知道。”
“恩,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