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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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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在附近几个城镇贴了告示,竟然把失散的和亲队伍重新聚集起来了。这些人大多都是在大良城被冲散,或是追乱军时不小心迷了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情况与我们失去联系。康王的告示刚刚发布出去,他们陆陆续续都来到容城与我们相聚。
康王愿意出面作证,钧天剑是在靖国国境被抢走的,倘若靖元帝执意问罪,他愿意一力承担护卫不当的责任。康王保证,一定会帮流歌找回钧天剑。流歌虽然不信昊天剑之说,但是有康王的承诺,也只好作罢。不管这一切是否真的如康王所说,我们都决定先到雪都,静观其变。
七天后,我们从容城出发,迎着风雪赶往雪都。没有贡品,却有靖国的三位皇子随行,这样的架势,已是过分隆重了。
一路上,我和流歌都坐在车辇上,所有的心事都被隔绝在厚厚的珠帘之外。虽然和三位皇子同行,也只有康王偶尔差人来嘘寒问暖,除此之外,我们见不到其他人。康王负责开路,端王明欢和一干美人在队伍的最后面,日日沉醉温柔乡。而五皇子明绪,大概还在气流歌冒犯了他的尊严,根本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时值隆冬寒月,越往北走,天气越是冷得可怕。路上大雪纷飞,遮天蔽日。车辇的帘子和流苏被大雪冻得僵硬,队伍中很多来自南方的人也生了不同程度的冻疮。
康王班师,将大部分士兵都留在了大良外的南营,却带了不少新式军备回朝。康王将棉衣发放给和亲的队伍,又命令将士时刻准备热水,终于控制了冻疮的蔓延。
为了照顾我和流歌等南方人,队伍走走停停,在北上的路途中耗费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了雪都。
自我离开水之都已经三个月了。我走的时候,正是十一月初,如今新年已过,将迎来春回大地的景象。若在水之都,早春的鲜花已经开放一次又一次了。但在雪都,我望着雪都天寒地冻的情景,终于明白这个都城为什么会以雪为名。
抬眼望去,满世界都是厚厚的积雪,仿佛盖上了一床看不见边的棉被。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城墙、树梢、居民屋,到处银装素裹。目光所及处,风景甚是开阔苍凉,和南方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致。雪都的冬天凄厉而粗犷,正和靖国人的性格相似。
雪都很大,大到几乎是水之都国土面积的一半。进城后,康王受到了百官和百姓的热烈欢迎,花瓣和鞭炮撒满整个队伍,终于让我感觉到了雪都的生气。
武平侯是百官之首,但此次前来迎接三位皇子的,还有最受靖元帝宠爱的紫薇天师。我在车帘后面,看不清外面的情况。这样的场面,想来是极为盛大的。靖元帝称病不朝之后,朝政几乎掌握在了雪娴皇后和紫薇天师手中,而武平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为了迎接凯旋的康王,他们才同时出现在百姓面前。
当时的我不知道,流歌坐在车辇上,听着靖国人对征服夏国发出的欢呼,对她的最大仇人康王的歌颂之声,一路上泣不成声。她好几次想冲出帘子外面,斥责这些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靖国人,只得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硬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下去。
胜利者和战败者同时出现,三个国家,三种不同的命运。
现实如此残忍,鲜血淋淋,让人不忍多看。
车驾没有在宫外多做停留,也许是考虑到我和流歌的尴尬身份,康王早早地送我们进了王宫。随后,三个皇子各归各的府邸,我和流歌则留在了高高的宫墙之内。
我们被安排在一处冷清的宫殿中。靖元帝已经知道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特别不愿意待见我们。我和流歌只得日复一日地等,等那道觐见君王的旨意。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半个月。
一日傍晚,我看见流歌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柳树下,满面愁容的样子。我悄悄地走过去,流歌忽然出声:“嘘,你听。”
我停下脚步,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凄凉的歌声:“……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不天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想必是新入宫的宫女不懂规矩,才会在宫里唱这样的歌。”我挤出一丝笑容。
流歌转过身,摇摇头对我说:“我怕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如果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皇帝,夏国就完了,水之都也完了,还有我们两个……将会在这座小小的宫殿里做白发人。”
“流歌。”我伸手抱了抱她,安慰道,“我们不能灰心,相信我,我们一定有机会见到靖元帝的。就算真的没有机会,那我们就去创造一个机会!”
流歌仰起遍布泪痕的脸,充满希冀地看着我,“机会……真的可以自己创造?”
“可以。”我坚定地回答。
也许是那个宫女的歌声给我们带来了运气,出乎意料地,靖元帝的圣旨第二天就到了。我和流歌对视一眼,脸上不由自主都露出了笑容。
我们欣喜地跪下接旨。
听完旨意之后,流歌一个颤栗跌在了地上。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在问一个同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我扶起流歌,忍不住问前来宣旨的内侍监:“这……怎么会这样?”
“甘露公主的事嘛,其实是康王殿下的安排。”内侍监打了个哈哈,“据说在容城的时候,甘露公主给五皇子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五皇子尚未娶亲,是以康王殿下便向皇后求旨,将甘露公主许配给他。”
“五皇子……同意了吗?”我咬咬嘴唇,问道。明绪不是很讨厌流歌吗,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接受这个旨意?
忽然,我想起这几月来发生的点点滴滴,竟然大意地忽略了明绪对流歌的反应!我的脸色苍白起来,明绪,可能真的被流歌吸引住了。
“公主不必担心,五皇子必定是喜欢甘露公主的,否则怎么会同意的康王去求皇后娘娘呢?”内侍监笑嘻嘻的。
好一对母子。我在心里暗暗道,明绪是雪颐皇后所生,理应与同母所出的二皇子明欢更亲近。虽然这几年来,明绪一直跟着康王打仗,与明欢的兄弟情谊却没有生疏。这一点可以从容城事件中看出来。明欢一定把明绪看得很重,否则也不会因为几句劝告就真的打消了找我麻烦的念头。如今,康王亲自为明绪求妃,一定是想增加自己在明绪心里的好感,以便将他彻底拉拢过来。
虽然靖元帝下诏令明欢“永不为储”,不过,这种事情,谁能有百分百的把握呢。
“ 那……我……”我迟疑着开口。
“长安公主可是端王殿下指名要的人哦……呃,其实,端王殿下想将两位公主都带进端王府,由于康王极力争取,才求得皇后旨意,将甘露公主许给了五皇子。”内侍监的笑容诡秘,“两位公主,真是好福气。”
我的心微微一颤。
端王,端王。我在心里悄悄念叨,其实,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康王殿下真是会做人,如今看来,确实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可惜我和流歌,竟然都没有办法接近他的身边。
“不、不……我不要!”流歌突然大声喊了出来,泪水禁不住流了一脸。
众人脸色一变。
我赶忙抱住她冰凉而颤抖的身体,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流歌,你要冷静。不要忘了,靖国在停战协定上写了什么要求。如果你违反了他们的意愿,连累的,终究还是你的父王和母后。”
流歌身子剧烈颤动,极力压制住哭声。她将嘴唇咬的出血,脸色惨白惨白的,但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对前来宣旨的内侍监颔首:“我和甘露公主进去准备一下,请公公让王府的人进来等候吧。”
内侍监斜眼看了流歌一眼,对她刚才的反应甚是不满,不过,也没有说什么,点头让我们进屋。
我扶着几欲虚脱的流歌进了房。
“呜呜呜呜……”流歌再也抑制不住,竭力压低声音哭了起来。我挑了几件衣服给她换上,拿手帕抹掉她的泪水,细细地为她上妆。
“长安!”流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铜镜里映出我和她凄凉的脸。
她痴痴地看着我,仿佛乞求时间在这一刻静止。这样,我不用去端王府,她也不用嫁给明绪,我们永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不要闹性子了。”我挣开她的手,为她添上一道细眉,“迟早都要面对这一天的,你不是早就应该准备好了吗?”
况且,虽然不是进宫服侍靖元帝,跟着明绪,也是很好的。在我看来,明绪少年意气,性子却是极好,流歌嫁了她,兴许能改变自己在高墙之下终老的命运也不一定。
流歌不再说话,任由我摆弄。小秋悄悄地走进来,本想过来帮忙,见状退在了一边。
半个时辰后,我拉着流歌的手,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流歌,多谢你一路上的陪伴,以后你要多保重。还有,我的真实名字是,晚晚。”
流歌一怔:“晚晚?”
我没有解释什么,拉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宫殿外两顶轿子在等候,五皇子府和端王府的装饰风格有很大差异,我和流歌一眼便能猜测出彼此在将来的生活。
端王府过的是纸醉金迷的生活,明绪常年征战,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府中简单而朴素。我暗暗地希望,靖国易主之前,明绪不要再接受什么敕封,一辈子做无忧无虑的小皇子。流歌跟了他,便得了一世安稳。
我和流歌上了轿。
“长安,再见。”流歌泪眼朦胧地对我挥手,轿子抬离地面,渐渐离开宫门。
我等了许久,不见轿夫有甚动静。刚要探出头,帘子外面传来绍华的声音,急切而慌张:“公主,端王府的人不让我等跟随。”
“这是何故?”我诧异。就算我和流歌是战败国的和亲公主,充其量只是去这些皇子的府上做一个小小的妾室,也不可能连自己的婢女都不带一个吧?
端王倒是好大的脾气。
内侍监还没有离开,见我们与端王府的人起了争执,踱步过来劝慰:“这是端王府的规矩。端王府上只住美人,没有多余的房子给下人居住。公主先遂了殿下的意吧,到了那边,不愁没有人服侍。”
我掀开帘子,问王府派来的护卫:“如果不让这些人跟着我,殿下要怎样处置他们?”
“遣送回国。”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不带亲近的人也好,至少,可以让自己没有退路。我抬头对绍华道:“绍华,你和小秋她们回水之都吧,我一个人没什么问题的。”
“公主!”绍华脸色一变。
我从袖中拿出一个空了的药瓶递给他,道:“记住,不要让世子担心我。”
绍华接过药瓶,低头默然。
“相信我。”我对他展颜一笑,放下了帘子。
内侍监一声唱喏,轿子离开了地面,平稳地抬去宫外。小秋在后面哭着喊我:“公主、公主……你要保重啊!”
我会保重的。
夜祺给我的药已经吃完了,我的病在容城已经好了一大半,如今,已经痊愈了。现在的我,不需要其他人担心什么。而且,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去面对将来的一切。我没有带走水之都的任何东西,甚至连熟悉的婢女都没有,我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旅程。
我决定一个人走下去。
雪都的春天来得晚,现在还下着细细的小雪。一出宫门,雪越发下得紧了。幸好端王府和王宫的距离并不遥远,可以赶在再次变天之前到达。我坐在轿子里,双手握在一起,忽然想起了昨晚听到的歌声。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不天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一如侯门深似海,我并不是没有害怕过。只是,有些事情必须由我去做,即使前路充满荆棘,我也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这就是,和亲公主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