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明月心Friyal

22、第十一章（2）

　　黑暗的树林，潮湿的地面。高大的树木密密麻麻植在云庭之外，全然不似靖国的品种。在月下的树林中穿行，隐约还能感觉到林间升腾的雾气。
　　这种散发雾气的树木，只有月国才有。
　　一炷香之后。
　　一间玲珑的小屋静静地伫立在密集的树林中，里头露出一点灯光，仿佛暗夜中唯一的温暖。走近后，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也罢，便这样安排吧。”是明欢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东营是在殿下和五皇子手中调教而成，虽未赶上北营雪鳞军的强悍，战力亦是增长不少。虽然现在的东营名义上落入了康王之手，但真心追随他的又有几人？且不说康王的南营已让五皇子或明或暗安插了不少我们的人，便是这些人全被康王发现并处理掉，我们也还握着一张王牌。”
　　“若是真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只有使用这张王牌了。……不过，区区一个夏国和水之都，断然不会让我们走到那一步。”
　　“步少将切勿大意，这不是单单与夏国、水之都的战争，而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战争。隐忍多年，能否重见天日，便看这次出征能否顺利夺下这两个地方。”
　　“欧阳先生，您太小心了。”
　　“小心一点并无坏处……”
　　…………
　　我的心彻底冰凉。
　　靠在小屋的墙上，听着从窗户上飘出来的几个声音，手中的匕首再也无法握紧。明欢、明欢……凤舞九天，龙归大海，他终究是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为何，一定要牺牲别人的家园？
　　当脸上的泪水被夜风风干，我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转过身来，踮脚，飞身扑进了屋子。
　　“叮。”大概屋子里的人没有料到会有刺客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一时间都乱了手脚。离我最近的一个年轻男子刚刚拔出双戟，便和我的匕首硬生生撞上。
　　我余光一瞥，确定距离窗户最远的那扇墙下站着的便是明欢，狠狠撞了一把年轻人的胸口，直接冲了过去。
　　屋子里有三个人，明欢、刚才的那个年轻人、一个长须的黑衣老者。从方才的对话来看，与我交手的年轻人便是步少将，而步少将口中的欧阳先生，必然是那个黑衣老者了。
　　这二人都是明欢的心腹。
　　我举起匕首冲向了明欢。他就站在墙边，眼神平静地望着我，好像早就知道我在屋外的偷听，早就知道，我会来杀他。
　　“保护殿下！”步少将大叫一声，扑了过来。
　　“嗤——”衣服被划破的声音，我抬起头，电光火石间，明欢抬起手臂挡了我一下，但仍被匕首划破胳膊上的衣服，胸前出现一道浅浅的伤口。
　　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衣。
　　我有些错愕，为何他不出手？
　　步少将的双戟从我背后破空而来！
　　明欢淡淡道：“你果然……是来杀我的。”
　　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隔着朦胧的水汽，我却看见了他清晰无比的轮廓，清晰的，仿佛早就刻在了心里。
　　是啊，我是来杀他的。不管我曾经为他做过什么，他曾经为我做过什么，我终究……是要杀了他的。
　　我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话。
　　明欢，我……我是来杀你的。
　　步少将的双戟已经触到了我的头发！我猛地弯腰，从明欢身边的小门躲了出去。脚尖落地，已经踩在了颇有些潮湿的泥土上。
　　屋子里的人追了出来。
　　月光无言，静静照在这一片茂密的树林中。
　　地上的影子很淡，淡的难以分辨，淡的仿佛不曾存在。我握着匕首，警惕地看着渐渐逼近的三个人。
　　步少将慢慢走近我，却没有立即发动攻击，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
　　明欢站在小屋前望着我，脸色一如初见时那般平静。那一日，我和他也是这般以武力相向。时光漫过记忆，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然而，再也不是当初的我们了。
　　“不留。”明欢低声，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是。”步少将慢慢向前跨了两步，突然双戟的光芒暴涨，瞬间冲到了我的面前！
　　后退、转身、反击，眨眼之间，步少将和我交手三次。冰冷的匕首反射月光的颜色，与双戟碰撞之后，我的手臂渐渐发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当我的体力到达极限的时候，就是我死去的时候。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救我。恍恍惚惚中，我看见了很多人的脸。脑海中那两个年少的身影、为我换眼的老先生、夜祺、流歌、舜华、明欢……一张张熟悉的脸从我眼前一闪而过，仿佛一阵风吹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一生，不知为谁而活，死去的时候，也不会有多少人记起。
　　只是可惜了老先生的琉璃之瞳，或者，还欠夜祺一句对不起，因为，我终究无法抱住自己的眼睛，也无法为水之都带来平安。
　　这一刻，我看见了自己的遗憾。
　　不甘心的吧……换做其他人，也不会甘心的。这个世上，有那么多那么多人想要我的眼睛，却没有一个人，想要长安，想要晚晚。
　　原来，我无法为任何人带来幸福。
　　尚在出神间，步少将的双戟已经刺到了我的胸前！右手画圈，用匕首抵住双戟，借力向后退开几数丈——
　　突然，一股强劲的力道拍在我的背上，将我整个人震了出去！
　　眼看就要撞上步少将的双戟，我用尽全身力气翻转身子，重重地落在一棵大树下。“噗”喉间不可抑制地涌出一大口鲜血，尽数喷在了自己的衣裙上。吃力地抬起头，我看见明欢缓缓向我走来，在他之前，步少将的双戟已经蓄满最强的力量从我头上刺下！
　　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一阵肃杀的风声在耳边响起。
　　我仿佛已经感觉到了半空中双戟的力量，然而，却没有感觉到它刺下来。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头顶停滞的那一对戟。
　　明欢已经走了过来。
　　这一刻,我真的慌了。
　　我从地上坐起，将背靠在身后粗大的树干上，但是这并没有改变我的身体被一道风之屏障护住的事实。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围着我的身体流动起来，形成了一道无法攻破的屏障。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看见空气的流动。本是无形无影的风，忽然变得清晰可触。
　　这是，风的力量。
　　当我无法用自身的力量保护自己，并且生命遭到威胁的时候，这股奇异的风便会出现。十年前，正是这股风，救了即将在水里淹死的我。如果没有这股风，我便不会漂到岸上，不会遇上那位老人，不会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可是……
　　看着明欢一步步朝我走来，我的身体禁不住剧烈颤抖起来。我咬紧了嘴唇，狠狠地咬紧，却无法止住身体的颤抖。这一刻，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步少将收起双戟，眼里放出了奇异的光。他退到明欢身边，却没有看见明欢的表情，只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我慌乱地摇了摇头，不，我不会交出来。
　　“再说一次，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他向前一步，情绪濒临爆发。
　　不！我不会交出来的，我不会！就算交出来又怎样？时光早已改变了一切，我们只会更让自己难堪而已。
　　“你……”明欢强忍着怒气，转而想到了什么，吩咐步少将，“把人给我带来！”
　　我按住自己身上的伤口，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明欢就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因为风之屏障无法进一步靠近我。就这样便罢了，我们本该是这样的距离，这一辈子，谁也不要再靠近谁。我心念一动，握紧匕首，对准自己胸口，准备狠狠刺下去……
　　“住手！”明欢一声暴喝，止住了我的下一步动作，“你不想救他吗？”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步少将不知从哪里将一个浑身血污的人拖了过来。微弱的月光打在那人身上，仔细辨认后，我不禁失声：“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