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明月心Friyal

20、第十章（2）

　　夜。端王府。
　　我守在昏迷的明欢床前，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几个月前，我曾来过这个寝宫，也曾这样静静守在床前，等一个人的到来。
　　现在，这个人就躺在我身边的床上，昏迷不醒。
　　这是我一生中，思绪最矛盾翻滚的一夜。我知道，有人要害这个在床上躺着的人，我也知道，假如他真的死了，我身上背负的一切，也就结束了。就这样让他死在自己的宿敌手中，于我而言，不正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仿佛已经触摸到，掩埋在内心深处的黑暗，它们正慢慢地，慢慢地将我吞噬。
　　脑海中，刀光剑影一掠而过。老人孩子的惨呼，女人的尖叫声，冲天而起的火光……以及，映照在火光里的，冰冷蚀骨的盔甲。惨烈的杀戮中，分明有个少年人的声音在快乐地叫喊：“喂，你居然为了我去偷部落的药材，想要我怎样报答你，小丫头？”火光中，少年脸上竟是得意洋洋的表情。
　　少年叹了口气：“罢了，这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东西，我便留在这里了。等我下次来找你时，你再乖乖交予我。”
　　少年人冷哼一声：“找你做什么？自然是把你带回去做我的王妃！你现在太小了，我又不心急。”
　　少年人大笑：“你以为我是什么样人家的出身，怎能娶一个异国的平民？我留给你的东西，足以彻底改变你的卑贱身份，所以，你必须小心保护好。”
　　少年人扬鞭而去，最后一次回头，像一个骄傲的王者。
　　“等着。”他说。
　　静谧的香气飘进鼻中，我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蓦然发现，脸上竟然有淡淡的湿意。我掐了一把手背上的肉，让自己清醒过来。
　　就快要天亮了。
　　纱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下意识唤道：“殿下……”
　　“……”动静停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是你？”
　　“……是。”
　　“给我倒杯水。”
　　我走到桌子旁，拎起茶壶才发现茶水经过漫长的一夜，已经变得冰凉。若是现在出去换茶，必然会惊动门外守夜的婢女，到时，所有人都会知道明欢醒了。膳房煎熬一夜的药，他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喝下去。想到这里，我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沏满，端到了明欢床前。
　　一只温热的手伸出帐外，将茶杯接了过去。
　　我的心缓缓浮在了半空中，我知道，明欢已经发现，我给他倒了一杯凉茶。如果他出声喊人，我……我便出手将他打昏过去吧。
　　只有这个法子了。我现在没有办法出去，必须拖到天亮以后，药房才会开门。要救明欢的命，也只有去药房拿解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加到药碗中。这样，便不会惊动到其他人。
　　他现在身受重伤，多半不是我的对手。
　　纱帐中传来喝水的声音，明欢只迟疑了一下，便喝下了我递过去的水。接着，他重新躺了下去。他没有怀疑我。
　　我松了口气。
　　接过茶杯，我重新站在床前守夜。明欢的呼吸渐渐平缓，终于再次睡过去。
　　漫漫长夜即将过去，远处已传来隐约的鸡啼。我摸摸冰凉的手脚，一颗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雪都的时候，我轻手轻脚走出了寝宫。门外的婢女打着呵欠，见我出来，忙问：“殿下醒了？”
　　“没醒。却是该吃药的时辰了，我去膳房拿药。”我低着头离开了寝宫。
　　估摸药房已经开门，我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讨了一小块乌根，急急忙忙回了膳房。找了个理由支开守着药炉的婢女，我切下几片乌根，放进了炉子上煎熬着的药罐里。
　　待乌根的药性融进药汁，我将药罐里的药倒了出来。
　　被我支开的婢女回来，见状，道：“殿下竟睡了一夜？”
　　“嗯。该叫醒他吃药了。”我端着药碗，从容地离开膳房。
　　一路上平安无阻，早起在云庭打扫的婢女都知道我在明欢处守夜，将路让给了我，很快，我便回到了寝宫。
　　昨夜点香的婢女不在，许是换班了，剩下的一个跟着我进了房间。。我并未在意，她走了反倒好，对我来说行事更加方便。推开门，明欢还在沉睡，我悄悄走了过去。
　　“殿下，该吃药了。”隔着纱帐，我轻声唤醒明欢。
　　“是不是先等舜华姐姐过来？”另一个婢女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错过时辰，对殿下的伤反而不好。”我摇摇头，继续叫沉睡中的人。
　　“……吵什么？”明欢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心里一跳，还未请罪，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我错愕地抬起头，看见尚未来得及整装的端王妃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你这个贱人！”王妃直接冲到我面前，伸手一拂，我手中的托盘应声而落。
　　“啪啦！”药碗碎裂，热气升腾，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咝咝……”光滑的地板上冒起了黑色的泡沫。
　　我的脸色霎时惨白。
　　“若不是本宫让晚云盯着你，恐怕殿下早已被你害死！”王妃气急，一个耳光落在了我脸上，仍旧气得发抖。
　　我捂着脸颊退到一边，盯着地上的毒液无言以对。
　　毒，乌根与御医方子上的琉璃草相混合，便成了剧毒。我本想亲手给明欢喂下这一晚掺了乌根的药，却没想到，被一个点香的婢女坏了事。
　　“怎么回事？”匆忙赶来的舜华看见地上的黑色泡沫，倒吸了一口凉气。“长安，是你干的？”舜华一脸震惊。
　　“如何不是她？”王妃浑身颤抖，指着我道，“这个贱人天一亮就去药房领了乌根，又支开煎药的婢女将乌根放进了殿下的药里。若不是晚云对她不放心，偷偷跟踪过去，才看穿了她的蛇蝎心肠。再晚一步，恐怕殿下已经被害死了！”
　　“慢着。”舜华朝我走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我昨夜一直在调查昨天发生的事，包括御医的身份，此事……或许另有隐情。长安，我问你，药里的乌根，是你亲手放进去的吗？”
　　“……”我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将头低下。
　　舜华已经怀疑过御医，或许能查出他与朝中权贵有所牵扯。这样一来，明欢是否被人谋害，便也一清二白了。但是，她不可能在短短一夜就将昨日点将台上发生的事完全弄清楚。而这乌根，确实是我亲手放进药里的。
　　“……真的是你？”舜华的眼神让人心底发毛。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这个贱人已经百口莫辩！来人，将她拖出去，关进刑房，择时处死！”王妃一把推开舜华，对众人下令。
　　“……”明欢拉开纱帐，略显苍白的脸色出现在众人面前。整个寝宫顿时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清。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残汁，抬头，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看着我，沉声：“你……自从进了王府就作此打算？”
　　我望着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任何人有此想法，都是对的。水之都与靖国，本是敌对的双方。几个月前，当明欢暗示我他可以掌控水之都命运的时候，我对他依然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如果我为了水之都而谋害他，却也并无道理。
　　见我无言以对，明欢挥挥手，示意婢女们把我带走。他收回视线的刹那，我听见了心碎的声音。几个婢女过来拉住我的手，将我推出寝宫。
　　经过舜华面前的时候，我将剩下的乌根塞进了她的手里。舜华一怔，疑惑地看着我。我不想说什么，任由婢女们将我拉扯出去。
　　身后的寝宫合上了大门。我忽然有些失落，没有想到，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很多事情都还没有来得及去做，便要这样死了么？我望了望头顶无垠的天空，眼神黯淡下来。
　　“快走！”身后的人一个大力推搡，我脚步踉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