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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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我披上火红的嫁衣，登上和亲公主的车驾，乘海船离开了相处十年之久的水之都。
出发之前，十一公主跑来踢了我的车辇一脚，警告我说：“到达雪都之后不准再咳血，要是咱俩的事穿帮了，本公主就灭了你！”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的病必须在路上养好，如果因为健康问题被雪都的人怀疑，继而查出我不是水之都的十一公主长安，那么真正的十一公主就会想个法子整死我。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挂满流苏的帘子。
海王大人摸摸十一公主的头，朝队伍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赶快出发。
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离开王宫，前往海岸登船。我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人们，她们脸上无不例外挂满欣喜的微笑，热切盼望我这一去就能化解水之都的危机。
由始至终，我一言不发。
没错，我不是水之都的公主。我叫晚晚，真实身份是世子夜祺的贴身婢女，从小就与王宫里的公主们交恶。她们习惯性地看我不顺眼，经常变着法儿整我。比如这一次，我替受伤的夜祺去摘一味药草，从悬崖上跌了下来，接着被十一公主关进了小黑屋，带着一身伤痛的我又冷又饿，挨了几天以后终于病倒。如果不是战争失败要选公主去和亲，十一公主才不会慌慌张张地把我放出来，我很可能就在小黑屋里死掉了。
十一公主把我放出来时，我根本猜不到她在心里打什么主意。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公主，而且背负着和亲这样重要的任务。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婢女，运气好的话可能会被夜祺纳为妾室，为他生儿育女，在水之都的水晶宫殿里平静地过完一生。
而如今，我真的要去做别人的妾了，可惜不是夜祺的，而是天底下最强大的那个君主的。我这一去，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正想着，礼官唱喏一声，提醒我已经到了海岸，该登船了。
我忍不住轻叹一声。水之都真的很小，小到比当年被屠灭的月国大不了多少。这是一个海上的小岛，族长称王之后，把王宫建在了临海的山丘上。一年四季，海风柔柔地吹过屋檐上的铃铛，人们凭铃铛发出的声音判断海风的强弱，以此安排农事。
按理说这样一个小小的海岛是不会牵扯进战争之中的，但是我们生活的年代，是一个糟糕得令人发指的时期。西地蛮夷虎视眈眈，各个国家纷争不断，到处都是饥荒和瘟疫。任何一个君主，都会想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建立一番事业，不管这个君主拥有的国土面积是大是小，也不管这个君主是天下最强的靖元帝，还是水之都的海王大人，抑或是夜祺。
男儿志在四方。开疆拓土，是所有君主的共同志向。
靖国跟夏国的拉锯战已经打了很久，战争陷入胶着状态。今年秋天，夏国发檄向各国求援，海王大人兴致勃勃地派夜祺出征。没想到夜祺也未能挽救夏国战败的颓势，，很快，这场战争就结束了。夏国遭到了惨败，绝大部分地区被靖军占领，只剩王城摇摇欲坠。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参战的水之都也受到了靖军主帅的威胁，
夏王决定投降，派出公主前往靖国和亲。海王大人如法炮制，也派出了公主。不同的是，夏国的公主不可能有假，而我，穿了公主的礼服也还是赝品。
车驾晃晃悠悠登上了海船，我被直接抬进厢房。可是身后的一声“晚晚”是那么清晰，我翻身下车，看到了骑马飞奔而来的夜祺。
马儿直接冲上了船头，将和亲的队伍搅得七零八落，有站不稳的，扑通一声落进了海里。船上的人惊慌失措。
我提起裙裾跑过去，仰起头看马上的人：“世子怎么来了？”
夜祺一身素白的衣衫，面容在阳光下虚空而温暖。他定定地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马儿打着响鼻在我面前踱步，我想起夜祺的伤还没有好，他从战场回来的时候，像个血人，可见伤得有多惨。
“世子的伤……”我开口。
“你不是应该叫我哥哥么？”夜祺打断我的话。
我一窒，没敢接他的话。前几天晚上，我在他的病床前，告诉他我答应替十一公主去和亲。他从昏迷中醒来，握住我的手，叫我不要去。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说：“和亲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是一个公主的身份，比现在强多了。如果得到靖元帝宠幸，兴许还可以为海王大人和水之都谋些好处……”
“最重要的是，你会平安。”我压低声音，以免让他听出我的哽咽。
那个夜晚他握住我的手沉默着，很久之后，他终于放开，低低地说：“那么，我就是你的兄长了。”
我模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离开了他的房间。这么多天以来，我没有再见过他。我不知道，他竟然可以骑马了。
见我不说话，夜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我。
“你的药忘记带了。”
这是被十一公主没收的药，我去找过，没有找到。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找到的，只觉得有一股涩涩地感觉，从心里缓缓流过。我不敢看他，低着头把药接过来。
“长安，保重。”他勒住缰绳，掉头就走。等到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离开甲板，我才转身走进船舱。
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世子，你怎么了？！”有人大喊。
“传御医！”
…………
我猛然回头，看见他从马上摔下来，紧追过来的随从呼啦啦围了上去。王宫屋檐的铃铛叮叮作响，送行的海王大人和一干宫人在山丘上心急火燎。我早就说过，水之都太小了，什么悲伤都藏不住。不愿看见的事，它偏要发生在你面前，没有山川河流的遮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了你的面前。
婢女小秋提醒我：“公主，回厢房吧。我们还有许多靖国的风俗礼仪要学习，时间不多了。”
我按捺住胸口翻涌的闷气，点点头，跟她回去船舱。迎面走来一个客商打扮的年轻人，摇着折扇，似乎在赞叹：“风景不错。”
我脚步一停，低头答了一句：“公子若是夏天过来，可以看见海岛上遍地盛开的海棠，那时的水之都，最是好看。”
那人不以为意，与我擦肩而过，走到甲板上继续欣赏风景。
由于水之都王室成员极少，十来个公主纷纷嫁往他国，战火纷飞的年代，省亲也是不大可能的，是以我们并没有王室专用的海船。现在我所在的，就是往返于大陆和水之都最大的海船“海棠”，平时装载货物和游客，特别时期还会运送军队和婚嫁队伍。所以这艘船上，除了和亲的队伍，还有不少做生意的客商和来水之都观光的游人。
婢女带我去见绍华。绍华是夜祺的护卫，也是我自小的玩伴。此次随我去和亲，他打扮成小黄门模样教导我靖国的风俗和礼仪，着实让我哭笑不得。
夜祺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护卫绍华，一个是副将阿银。绍华和我年纪相仿，夜祺和阿银年纪相仿，四人年纪最大的差别不超过八岁。所以我们四个人从小就玩在一起，关系很好。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绍华会为了身为奴婢的我离开夜祺。
“到了雪都，你就回世子身边去吧。他不能没有你。”我跟绍华商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学完全部的靖国礼仪。
绍华摇摇头：“世子吩咐，我一定要时刻陪着公主。”
“靖国不比水之都，护卫是不能进入后宫的。你这样根本是以身犯险。”
“所以，我已经是可以进入后宫的身份了。”
我豁然起身，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顺着桌脚流了一地，我的心底陡然生出一阵凉意。
绍华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仿佛云淡风轻，最终了无痕迹。
我极力忍了一会儿，终于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