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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伍(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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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昱二十一年冬至,属国东凉反,左相夏凝之叛变。
深夜浩浩百万大军陈师于汝凌北侧的雁翎门,左相携重兵直捣皇宫,挟持了重病不起的皇帝。
攻城速度之迅猛,皇城守御之松懈,众臣投降之泰然,皆令人瞠目结舌。
汝凌的百姓一早起,这天,就已变了。
不为外人所知的是,大皇女云长雍和皇夫夏南星皆离奇失踪。
云长雍醒来之时,夏南星还躺在身侧,她只觉昏沉疲乏,眼前虚晃。坐起身四顾,还是在东宫的内殿,但感觉却有些陌生。向外望去,殿外云气蒸蔚,鸟啼虫鸣。
半晌,夏南星也从榻上起身,他还穿着昨晚的里衣,一副宿醉的模样。
云长雍唤了声侍者,平日宫外时刻守候的侍女却没有回应。
“奇怪。”她拉了拉夏南星的袖子,问:“这是几时了?”
“杜鹃在叫。”夏南星扶额顿了会。
“我是说几时了?今日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晚?”
“杜鹃在叫。”夏南星重复了一边,抬起头来,已是清醒过来,“没记错的话,昨日已经是冬至了。”
云长雍一下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她瞬得站起扫视了一遍四周,一切成列如常,待到她的视线落到敷春台上开得正新绿的桐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里不是东宫。”
夏南星的视线停留在殿外檐上落下的露水,半刻方转向云长雍,神色疑惑,“昨日深夜?”
云长雍顷刻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只有些零碎的片段,她在敷春台的南边阁子帮夏南星熏衣,她故意安排盗骊十三跟李臻月在云岫阁的见面;还有整宿满皇城的喧嚣,在火光中在皇宫上方猎猎作响的旌旗,恍惚中见到上面,赫然是“东凉”二字。
她放开夏南星下榻,提摆奔向敷春台。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这些分明都是春天的景象。
东边的远黛山和汴河皆不见了踪影,向下望去,是千丈高寒,万里层云。近处云雾缥缈,险峰纵横,在天的一边,一条淡色的银河垂地。这是何地?!
“夏南星!!”云长雍失声叫道。
夏南星闻声快速奔来,待到他见到眼前的一切后,同样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记得了,那时还是子时,我们准备去找点宵夜,然后便有人密报说,夏相叛变了。”云长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现在,现在,我们这是在哪里?这是东宫?不对,这里不是东宫!还是说,我还在梦里。”
夏南星站在边上凝神想,突然灵光一闪,他有些惊愕于自己的推测,看向云长雍却迟迟不开口。
“你想到什么?”
“也许,我是说,也许。”夏南星一字一句道,“是幻境。我们是中了幻术?”
云长雍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她有些犹豫地触碰了下夏南星的手,“你是说,这不是我们的肉身。”
夏南星定睛望了下自己,又看向云长雍,摇了摇头。他走向敷春台的栏边,凭栏望下,底下是万顷云涛,滚滚而过。
“父亲以前从来都不屑这些。可他居然连幻术都能用上了。”夏南星冷笑了声,“呵,忘了他还勾结上了东凉。”
云长雍绕着台子慢慢踱步,努力回忆原先的一切,突然发现水塘边长了几株黑色的莲花,很不惹眼。
“我们该怎么办?”云长雍转过头试探着问道,“你有对策吗?”
夏南星望向云长雍,神色不明,良久回道:
“没有。”
正午的苍南殿上空黑云压境。东凉的旌旗插遍了两侧的宫道,在风中猎猎作响。逐月的大臣们匍匐在宫道两侧边的空地上,显得虔诚而渺小。
坐在大殿上座的,是一身铠甲的夏相,他含着笑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手握长剑,疲惫却眼眸精亮,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他入迷地想着些什么,却又突然皱起了眉头。
如今他手握东凉五十万兵权,整个逐月的朝臣对他俯首称臣,皇帝被安置在燕平殿的南阁,云长泽被禁步在负雪阁,汝凌城被踩在他的脚下,整个逐月帝国似是唾手可得了。
但云长雍和夏南星,却不见了。
五千精兵突入东宫之时,整个宫的人,都烟云般地消失了,而那时离他攻入汝凌的城门,还不到一个时辰。
他们会在哪里。
此时有夏凝之的亲随进殿,被他一声呵住,
“谁都不许靠近这里!苍南殿是你们这些人可以进的吗?”
待到云长雍完全接受自己是在幻境这个事实,已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情。她来来回回地走,不确定地又去看了几眼水塘边的莲花。
夏南星在玉石桌里找到了围棋,一个人自乐地下了起来。
她徘徊了几圈,终是在夏南星对面坐下,叹道,“我这样不镇定,是不是看起来很蠢。”
他抬起眼睛扫了眼云长雍,伸手下了个黑子,漫不经心答道,“确实。”
“你怎么冷静得下来?”云长雍反问。
“与其说是冷静,还不如说,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夏南星道,“殿下难道从没有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吗?”
云长雍暗下脸孔,一把抓过夏南星的手腕,严肃问道:“你一直在等这天?”
“等这个词,”夏南星不紧不慢道,“言重了。”
“说说看吧,夏南星。”云长雍平静下来,放开他,干脆端正好姿态径直问,“你的打算。或者说,你的野心。”
他听完,骤得笑了一声,把头撇向一边,“这不是个好问题,殿下。”
“可是你有答案。”
“在殿下面前,任何野心都不能成就为野心。”夏南星另执起一子,望着棋盘思索,”何况,我只想当个称职的皇夫。”
“野心勃勃的父亲,淡泊名利的儿子。”云长雍挑眉,“没有丝毫说服力。”
“这天下,你想要吗?”
夏南星沉默了良久,叹:“殿下说,我夏南星何德何能,配拥有天下?”
“不配。”云长雍接得迅速且笃定,“不仅你不配,你父亲,更不配。”
夏南星的动作一滞,抬头直视云长雍。
云长雍摸索着拿了个白子,“这逐月帝国,你父亲要,拿去便是。这江山更替,帝王易主,沧海桑田间,本来就只是一只蜉蝣般大小的事情。”
见夏南星不语,云长雍接着道,“不要诽我假情假意,我这么冠冕堂皇地与你讲,你自然不信。
坦率说,我之所以答应皇帝来到汝凌,除了来享受皇女的荣华富贵,其他种种,我皆不甚上心。我这皇女的头衔也有了,东宫也住过了,皇夫也有了,说来何憾之有?
你的父亲能夺了帝王之位,那是夏相的本事。
而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而且,是个女人。这逐月国的灭亡,一来可实现我母亲归鸿郡主毁灭汝凌的夙愿,二来,也不阻挡我踏遍人世繁华的脚步,天下浩大,我尽可以回到越国,过逍遥自在的世外生活。”
夏南星听完放声笑了,“殿下似乎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嬉笑怒骂地一路走过,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我真想问问,殿下,作为皇长女,你享尽了人生的绮丽,万里江山上皆镌刻着属于你的名字。作为回报,你真的从来没有,守卫自己的疆土到最后一刻的觉悟吗?
”
“噢。”云长雍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了眼夏南星,若有所思道,“是个好问题。”
她支起脑袋,“这么深沉的问题,我倒是没好好想过。但有一条是不变的,人是自私的。秦王统一六国难道为的是济苍生于涂炭?汉帝独尊崇儒真的是因为他深感于孔夫子的教化?当然不是。他们为的是权力,为的是凌驾于万万人之上那种至尊的,无可侵犯的控制力。那种滋味,一旦触碰,你这辈子都离不了了。”
“殿下方才所言,原来只是个幌子。”夏南星微不可闻地笑了声,“我还以为...
“开诚曝公地告诉你,逐月国开国三百年,颓废踉跄着走到了哪一步,你我心知肚明。
那是已经烂到骨子里的腐朽,它甚至已侵蚀到了臣民的心智。
在我看来,夏南星,你是个好人。你的心里终究还是放着国家天下,臣子百姓,所以你感到失望,对你的父亲深切的失望。
但抱歉,失望以及愤怒在权力的争夺战里毫无分量,它们甚至不值得一提。我不是个称职的皇女,我能够告诉你的不多,但有一点我清楚,那就是,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太过理想只会让你今后要走的每一条路坎坷曲折,如利刃在喉,步步泣血。”
“这是殿下的真心话?”夏南星停下弈棋。
“当然。”云长雍的棋子被夏南星的白子锁住,她干脆也停下,锁住夏南星望过来的视线,笑得肆意,“我迷恋权力的味道。而且,非常。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一,杀我,服从于你的父亲,那么你就是将来的帝王。二,助我,并且让你的父亲,消失。”
云长雍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不要跟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说大义,说天下。你可能不知道,她会不屑。女人心里,只有自己。”
夏南星望着眼前的云长雍,觉得其实她离自己一直很远。她说的是那么正确无可挑剔,在她的立场上,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顺乎情理。
但他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像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期待落空的感觉。
“今日殿下让我明白,”夏南星的神情变得奇妙,他略去先前的凝重的神色,低下头笑了笑,
“坦率,有时也是一种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