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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窗户外侧布着一层白色的冰霜,慢慢的渗透到车厢内,带着微微的寒意。已是夜晚,车厢内人来人往,数着号码,寻着位置。有的人扶着梯子吃力的将行李搬到架子上,身后的妻儿不无紧张的望着,担心稍有不慎他就会连同行李一起跌下来;有的人疲倦的坐在过道上的座椅上,污渍斑斑的大衣不知已穿了多久,早已洗的发白,褪了艳丽;而更多的人同我一般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床上,等待着火车到点启程。

      硬铺是人最多的,舒适度要比软铺差些,比软座好些,价钱也介于两者之间。刚上车时,过道里拥挤不堪,人声噪杂,汇在耳膜里嗡嗡作响。适逢大年初一,车厢里都弥漫着过年的喜气,大多人都是面色红润,连眸子里都是亮的。像我这样皱着眉不适的,恐怕也是稀奇了。

      我的确是第一次大年初一坐火车,排了几天的队才好不容易从窗口抢到为数不多的一张车票,早就闻言“春运”的凶猛,大概是因为之前事不关己而漠不关心的缘故,直等到自己排在队中迟迟未能前进,才懂得什么叫作人山人海和始料不及。先前就因为买票而讶异,现在更是惊讶得瞠目结舌。

      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回家的迫切,大包小包的带着,我却只是独身一人,打点了点简单的行囊,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氛围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

      我也确实并不是回家探亲,用来故地重游形容倒显得更为贴切些。亲朋好友想必也早已搬了家,记忆被岁月模糊了印象,记不清又忘不下。父母也早已安居在那座听闻中的繁华城市,许久未见。我十八岁离开了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迄今为止已是六年,我二十四岁,褪去青涩,早已成长。

      我整整六年不曾回到故土,这座平凡的城镇坐落在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没有高楼大厦的崛起,只有简单淳朴的生活。

      整整六年,但我仍记得小院门前,我十五岁那年亲手栽下的苹果树幼苗,并期待着它开花,长出又香又甜的红苹果来;记得门槛下的几层坑坑洼洼的台阶,被我踩踏了十多年,却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青灰色,从未缺过一角;又还记得漫山遍野开满的野花,每逢春天,万紫千红,争奇斗艳。

      只是恐怕它们都早已被岁月风干,已然殆尽。

      我牵强的勾起嘴角,似乎想要从这样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却始终瞒不了眼底无边的落寞,只得在心底无声的叹息一声,转过身去望向窗外。火车仍未启程,站台的灯光极亮,犹如白昼。远远地,一列火车缓缓驶来,在我的眼前停下,我注视着这列红白相间的火车,看着它一点点从我视野里远去,最终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火车终于开始不急不慢的行驶,像是一位稳重的老将历经了太多的风雨,波澜不惊,泰然自若。离开站台,窗外黑漆漆一片,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大概,我自觉没多少意思,就又转过身来,靠在竖起的枕头上,意图闭目养神片刻,但耳畔却突然恍惚间响起极为不真切的声音,记忆逆着时间的洪流步步紧逼,我刚刚清醒的心瞬间又被俘获。

      ——“安渝,快下来!这树太高!”

      “我不!你给我买串糖葫芦我就下来!”

      ——“安渝,做完功课了?”

      “做完了做完了,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安渝,我有两张电影票了!”

      “真的?太好了!哥,今天演的是什么?”

      ——“安渝,安渝……”

      ——“安渝,我喜欢你。”

      那个沉稳的男人在桌子对面,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有着英挺的鼻梁,线条硬朗,黑亮的眸子里满是脉脉的情意,他信誓旦旦的许诺:不离不弃。

      心像是被无形的双手恶狠狠的揪住,不请自来的疼痛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我慌忙擦去不经意流出的泪水,衣袖上留下点点水渍。掩耳盗铃似的,我急忙用手挡住衣袖上有水渍的部分,慌张的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好像生怕被人瞧见。有人拿着水杯要去接热水,在火车的颠簸中慢慢走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静默片刻,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自嘲意味颇浓。有些颓然的躺在床上,一边微笑着,滚烫的眼泪一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我毫无力气的抬起手捂住双眼,又微微张开一条细缝,缝隙中只窥见到上铺灰白色的床板,倘若它有生命,我想它此刻必定是冷冷的瞧着我。

      对面的阿姨也许听到了我的笑声,便和蔼的问道:“小姑娘,想家了吧?”

      我尽量抑制情绪的外露,用力咬住下嘴唇几秒钟的时间,对她说:“睡一晚,我就到了。”松开口,嘴里竟然弥漫着淡淡的铁锈般的鲜血味道。

      她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没有再回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一直听着火车与铁轨接触时发出有规律的声响,九点半,列车员熄了灯,车厢里一片寂静。

      我此刻已经止住了眼泪,也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只是我的心里突然漫出了无边的寂寞,甚至我感觉到我流动的血液里,都涌动着寂寞。

      我又无声的叹了口气,并不除下衣裤,只是盖上薄被,蜷着身子侧躺着。我没有困意,连眼睛都是睁着的,虽然几乎相当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却不想闭上眼睛而因此落入无边的黑暗里面去。

      韩禛……

      我最终还是难以逃脱的念到了这个名字,又再次跌进回忆中去,这次陪伴我的,只有火车行驶时规律的声响,轰咚轰咚。

      我自小就认识韩禛,他比我年长五岁,是院子里小孩子们的领军人物。按着年龄,我认了许多比我年长的哥哥,唯独我与韩禛最为亲近,我儿时任性,大小姐脾气,他便纵容着我,凡事都替我出头,若我磕伤了,他就会一边有模有样的给我擦伤口,嘴里还一边训着我,不许我再淘气,我总应着,但是一转眼的工夫就又忘。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逐渐收敛了自己乖张的一面,使我有了不小的人气,而我却唯独在韩禛面前肆无忌惮,说什么话都不假思索,偶尔耍了小孩子脾气,他便如幼年一般笑着劝我。

      韩禛说:安渝,在我面前,你不必忍耐。

      我十八岁,刚刚结束高考,兴高采烈。那年暑假他也从大学回来,骑着自行车带我逛遍了那座小城镇,夕阳斜下,他推着车和我慢慢往回走。他微微低着头,浅笑道:安渝,我会等你。

      我十九岁,在他所在的大学学习,他正在四处跑兼职,和我说话时,时常累得直打瞌睡。我不明所以,问他理由,他但笑不语,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犹如儿时,从未改变。

      我二十二岁,他已经工作,从公司的小职员做起,竟由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步一步升到部门总监。

      我二十三岁,他向我告白,并承诺给予我一生一世的幸福,不离不弃直至死亡。我知他早已等我五年,更知我也早已融化在他无微不至的爱中,于是欣然接受。

      我二十四岁,他因为工作日渐繁忙而无心顾我,我正面临毕业,心生焦躁却无处排解,于是彼此之间争吵愈多情愈淡,摔门而出的次数早已记不得有过多少,韩禛的脸上也挂上了不耐烦的神色。

      我问他,你倦了?他说没有。

      的确。当他停下工作时依旧是体贴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却始终一成不变,凡事依我、疼我。

      但正如大众情节一般,直到有一天我撞破他与另一女子相谈甚欢,眉宇间都带着欢悦。我异常镇定,若无其事般的走到门外,等了十分钟,始终不见他的身影。我在冷风中无法自制的难过,也许可以模糊的算出和他在一起的年岁,但是我知晓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我只是迷惑不解:他足足等我五年,为何在这以后就企图离开?我和他相处二十几年,为何抵不过一朝一夕?

      我问他,你还爱我吗?他告诉我说,他不知道。眼神一如既往的流露着疼惜,却掺杂着意味不明的躲闪。

      于是我冷静的告诉他: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

      我早已不是那个只会任性撒娇的小丫头,我不会撒泼耍赖,不会哭哭啼啼,我想要给他时间考虑,也给我自己时间回忆,于是我买了火车票,踏上了那片曾经与他呆过十多年的土地上。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气息,还能被我轻易地捕捉到。

      但如若记忆成灰,那么别无他求。

      只是似乎要窒息的疼痛感始终在周身游走,我轻轻合上双眼,伴着火车微微的晃动落入袭来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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