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机会 江山如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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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错影
欲托真心
奈胡虏铁骑
澄洲雨腥
槿落碎白
心木死枯
……
时值圣元四年。
又是一年江南烟雨时。
杭州近郊的一幢大宅中遍植桃树，在朦胧的细雨中只见中庭最大的桃树，花开烂漫。
树下一颀长的白衣男子信手拈起一片随风雨飘落的桃花，喃喃道：“吹面不寒杨柳风，沾衣欲湿杏花雨……”
“你明知杏花雨湿衣怎还呆在院中，你以为你经受过‘蝶变’的身子还经的起你的折腾吗？”随着身后的清朗声音的响起而出现的俊朗男子，脸上带着一丝嬉笑与一分责难。
“穆峭笛，你和小五已是‘死人’，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这朝廷命官的府上还妥当吗？”白衣男子冷声问着。也不是真心责难，只因两人身份端的是尴尬。
穆峭笛收起脸上的嬉笑正色道：“现在谁都明白你这宰辅是不牢靠的，早晚的被皇上废了，哪还当的成朝廷命官？无旰已经开始怀疑小煌当年的‘死’，皇上也开始准备对付你了。宾先生今日接到线报，皇上最近跟胡族有联系。
先生这次让我和小煌跟在你身边，一是你的功力恢复不到四成，二是一有不对劲我和小煌可带你一起逃出去。薛先生也说过几日会过来看看。”
男子沉默半晌，长叹：“皇上终于忍不住了？我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拔掉我他总是兢兢业业的不好过。哎，才短短三年……是我太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了吧。”
男子又沉思了半晌，哀道：“叔叔不该让你和小五来杭州的。若只是你和小五比再带上我逃脱起来容易的多了。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真的无处可去吗？”穆峭笛突兀的脱下外袍披在男子纤瘦的肩上：“还是你不想抵抗了，因为你去不了‘他’在的地方，南槿。”
南槿抬起头，眼中的脆弱明显可见。
就是这样的眼神跟苏煌很像，像到令穆峭笛不自觉的因怜惜而作出体贴而突兀的动作。
只是苏煌的眼神即使脆弱，也没有南槿眼中那么多的悲哀，只因苏煌的神身边有他。
穆峭笛不禁想起与苏煌诈死出逃劝慰担心南槿的苏煌时他说过的话：“人生有太多不能失去的、想要保护的，所以就不得不失去另一部分，放弃另一部分。南槿也是一样，只不过他所背负的，要比常人更多更重……”当南槿选择了海清河晏的时候就注定会失去很多东西，包括他的爱情甚至可能是他的生命。
南槿毕竟是南槿，他清楚的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做对自己与自己周围的人是最好的。他眼中的迷惘已经退去，坚定道：“穆峭笛，你现在去带小五来杭州，随后与我一同出关。天下之大，终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明白南槿已经想通了，穆峭笛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
三年前，天朝与胡族战火方熄，孤军作战十年的南极星终于得到皇族的支持，在击退胡族后脱去义军的身份，归入栩王麾下。
栩王称帝，号开帝，改年号圣元。
江北义军首领宾起之之侄宾南槿官拜礼部侍郎，在其叔叔辞官后又封宰辅以示恩宠。
天朝在开帝与宾宰辅大力改革下一改积弊，大力提拔人才，改善国力。短短三年就恢复了生机。
圣元三年秋，开帝收复江北十六洲，迁都星合，却惟独作为宰辅的南槿被命令留守江南。
众臣皆认为是南槿功高盖主，开帝怕他夺权要撤了他。谁知到了第二年春天，撤职诏书迟迟未见。京中大小事物仍让快骑送往宰辅府中。众臣不解，连南槿都不明白皇帝是打着什么主意。
同时，于圣元元年京城大乱时出逃的胡族三皇子鹘律奕，也就是废帝时期弄权卖国的乱臣鱼庆恩之义子厉炜大力吞并胡族散存部落，在其父可汗驾崩后与其皇兄鹘律贺争夺可汗之位。
胡族自十三万大军于江北落入义军圈套，折损八万后，其势偏弱。后又经两位皇子争夺大权，似是短期内无法再掀战乱，为天朝休生养息带来时间。
其中更有圣元三年，三皇子不顾与大皇子进入白热化的争夺，执意在开帝收复澄洲后挥军强夺。虽攻陷澄洲于出其不意之间，但澄洲易守难攻的地势也令其损失不少兵力。
也是因此，本势力优于大皇子的三皇子又陷入了于大皇子势均力敌的状态。
圣元四年春，大皇子手下最大的部落西蓝的首领反叛，因其女嫁与三皇子为妃，而成为三皇子最大的助力。预计短期内三皇子就能收复胡族八部落。一统胡族。
三皇子大婚的那日，南槿望着北方的天空一宿未合眼……
在这位年轻的天朝宰辅眼中闪过的除了忧虑还有悲哀。
……
圣元四年春，四月十五清明，南槿仍在杭州宰辅府等着苏煌。
望着窗外似从开春未停的细雨，虽是要逃难的人，南槿却显的并不焦急。
他知道叔叔让小五和穆峭笛带他走的用意。叔叔是怕自己就这么随着皇帝的计划毫不挣扎的死在皇帝手中，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但叔叔要让他不得不因顾惜苏煌而保全自己。
可惜开帝精明厉害的人物，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这握着他天大秘密的人呢？
恐怕迁都时开始，开帝就在算计着如何除去自己了。
这也是他三年前辅佐开帝时就能预料到的。
三年前的开帝他不敢确定，现在的开帝经过庙堂的历练，已经是一个知道如何作出最利于自己的行为的皇帝——真正的皇帝。
而义军已安全收编，他又用三年时间为开帝选拔文武人才，推行的新政。现在，国家一切已渐渐上轨，有没有自己，对皇帝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不，确切的说没有这个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宰辅对开帝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叔叔送小五来是希望自己不要放弃抵抗束手就死，但相对的，他要从开帝的手下逃走是不太困难，若要再带两个人走，却反而难了。要离开前再见一次开帝恐怕是免不了的了。
叔叔游历三年，不像自己那么理解业已成为帝王的开帝，始终还认为要对付自己的是当年的栩王却不是现在的开帝。
南槿估摸，这么久不见苏煌穆峭笛两人恐怕早落入了开帝手中。而薛先生至今未至恐怕也是被开帝绊住了。
所以南槿也不收拾行囊，反倒是把手边的工作好好的整理了一番，希望接手自己执行任务的人能早日熟悉。
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是等待开帝的行动而已。
午时刚过，一队车马踏破了杭州郊外的幽静，也踏破了南槿的等待。
随着开帝密旨而来的有两块玉佩，一块是穆峭笛的，另一块也来自穆峭笛，是他送给苏煌的。圣旨只有一句：宣宰辅宾南槿即刻进京面圣，不得有误。
南槿仅整了整衣衫就坐上了门外的马车。
三日后，南槿入京，被宣入宫中。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星合的皇宫，阒暗深邃的建筑群透着皇家尊严，他却没有半分欣赏的闲情。
历代宫廷格局大略相同，南槿学富五车，入了宫就发现，领头的太监竟带着他往后宫而去。
南槿虽略觉不妥，但一想开帝为人并不古板，也便不甚在意。
及至入了槿停阁，看见随侍在开帝身边在他来后与他错身而过的女子竟有七八分像自己，南槿这才觉得不安。
南槿也是心思缜密的人，即使处于再不利的境地，也不会表现出一丝惊慌来。
“放了小五和穆峭笛。”这是南槿见到开帝后的第一句话。
他没有下跪，在一个要杀自己的人面前，任何矫情都是没有必要的。
开帝早挥退了左右，似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南槿说话，他突然怔怔的望着南槿，好象会不过意。
忽而，开帝轻笑：“南槿，你凭什么要求我？我是君，你是臣。不行军臣之礼已是大不敬，宾宰辅！”
见他搬出君臣大义，南槿无奈只能盈盈一拜，道：“皇上！皇上的意思微臣明白。只是小小苏煌掀不起什么风浪，请皇上看在他曾是南极星一员，为江山鞠躬尽瘁的份上饶他一命，从此让他不再踏上天朝的土地就是了。至于微臣，确是罪该万死，皇上要杀要剐就悉听尊便了。叔叔和薛先生都是深明大义的人，即使微臣死了，他们也只当臣是为国捐躯了，绝不会因为微臣的死，做出不利与朝政，皇上的事。”
“哈……”开帝突然大笑起来：“你知道我的意思？你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以为我要杀你。你倒是说说你哪有罪了？谁人不知道，天朝宾宰辅一心为民，不畏强权，更是三年前从胡族手中保住朕的江山的人，你又有什么罪了？”
“罪！臣满身是罪，又何必一一陈述！”南槿无奈的闭上了双眼，知晓太多的秘密,皇帝的秘密,已是不可饶恕.而他最大的罪过恐怕就是让这年轻的天子喜欢上了自己，而自己喜欢的却是最不应该爱上的敌人。
宫中闪耀的烛火照在南槿苍白的脸上，为他的脸渡上了一层绯红，此时看在开帝眼中显的显得这个能力出众的宰辅格外惹人怜惜……他自己也不知道同是男人的南槿为何能让他产生怜惜的心情。
开帝心中一动，想起破城的第二日他见到那个左右了战事关键的人物——南槿。
他当时就站在一片夕阳下，刚经过蝶变，让他的身子显的格外瘦弱，但是就是这副瘦弱的身子，无形中显示着一股坚韧，百折不挠的坚韧。当他对自己露出微笑欢迎自己的时候，那时的栩王，现在的开帝，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江山的影子。
他的江山大半是这个当年犹显稚气的男人夺回来的。
那天，为了显示帝王对江北的态度，他们没有谈多久。
但即使就是那么一会的时间，当栩王离开时，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将心留在了那个人的身边。
那时，他还不知道，南槿是如何留在鹘律奕，那个胡族三皇子，当时乱臣鱼庆恩最宠爱的义子身边，为天朝赢得这场战争的。
后来，南槿成了他的宰辅，成了他的肱骨。他也知道了南槿和鹘律奕的关系。
他知道自己早晚要除掉南槿。南槿知道自己的秘密，知道皇帝秘密的人，必须死，尽管连忠心耿耿的无旰也保证南槿绝对不会背叛自己，但他不相信，因为，南槿曾经是鹘律奕的人。
就因为南槿是鹘律奕的人，所以他不能信任他，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每次看到他却得提醒自己他不属于自己，他是别人的。因此南槿必须死，在自己发疯之前，在自己因为他败坏自己的国家之前。他知道，他真正不愿面对的其实是喜欢上南槿的自己。
他本不是真正的皇子，只是先皇后与别人私通生下的孩子。
他作为皇位继承人被养大，有野心有抱负，可最终他的父皇告诉他，因为他不是他的孩子，所以他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他不甘，他为了皇位付出了太多。好不容易终于登上了皇位，就不准任何人将他拉下来，南槿不可以，即使是自己也不可以。
拉起了仍跪在地上的南槿，开帝叹道：“你不明白我，南槿，你从来没明白过我……。”手便抚上了南槿白玉般的脸颊。
南槿颤抖着闭上了眼。他本就是绝顶聪明的人，从皇帝带他入后宫，从皇帝夜宿槿停阁，从那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妃子，他已经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开帝是因为喜欢上了自己才不将他带回京城却又迟迟不对付他。
但他仍不明白皇帝要如何处置他。
他也知道，不管皇帝准备如何，他必须离开皇帝身边，即使死也要离开。不管皇帝如何处置他，他还是南槿，担负天下的南槿。只要他还是担负天下的南槿，他就不能让皇帝背负不伦……
南槿冷冷的拍开了开帝的手：“皇上请自重！”
冰冷而不带任何温情的话语将陷入迷障的开帝推回现实。
“南槿，留在宫中不可以吗？朕可以为你放过苏煌。”开帝几乎是用一种乞求的语气——一种即使他被贬，流放时对他的父皇也不曾使用过的语气。
虽然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微小的希望。
为了南槿，他造了槿停阁，为了南槿，他对那个貌似南槿的女子恩宠有加。
但他不会为了那女子失去他帝王在人前的尊严。
他知道即使是南槿也不会准许他失去帝王的尊严。
所以南槿所见到的那女子，只是他的随身宫女而已，虽然他所谓公事繁忙，夜宿御书房的夜晚其实有大半是与那名女子共度的，但他绝对不会封她做妃子。
他真正想要的只有南槿。
况且宫中后妃多是大臣之女，谁也不能保证家书中夹杂着对其他妃子的评价。若是有哪个精明的大臣看出了他对南槿的感情，对他来说，就不仅是麻烦了。皇帝可以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除了他宠信的臣子，不仅是因为同是男子的禁忌，而是有太多因情误国的先例。枕边风是最容易毁坏一个王朝的东西。
但是如果南槿不是他的宰辅，他的臣子，而只是他养在后宫中的一个秘密，那么即使被发现，历代皇族，养几个脔童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况且如此他既可以不杀南槿，也可以保有自己身世的秘密。
他喜欢胸怀天下的南槿，喜欢在庙堂上侃侃而谈的南槿。所以他迁都时虽没有带着南槿，但又迟迟没有夺去南槿手中的大权。
他知道他在矛盾，这样的矛盾对一个帝王来说是绝对不应该存在的。
再说他们的王朝现在还并不稳定。
即使南槿死了，皇帝还是要做万民的表率。
而
当胡族的势力开始分化后，他也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地步，用南槿还是除去南槿。
他有心用南槿的才能，但心中有着疙瘩，始终无法放开。作为皇帝，他也知道要用人不疑，相对，疑人只能不用。
但到了真正要除去南槿时他又舍不得。
又或者南槿能表示他对自己的感情，他还是会选择相信南槿，可惜南槿除了尽自己为臣的本分，始终对他很冷淡。
对天朝来说虽然逐渐恢复的元气，但要恢复强盛的国力必然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比起天朝一旦崩毁就得花不少的时间恢复，对胡族来说，长期逐水草而居的他们内乱的结束代表着不久就能重拾战力。虽说也会元气大伤，但看鹘律奕与大皇子争斗之余尚有能力夺下澄洲，虽然不想承认，开帝还是觉得鹘律奕的能力可能在自己之上。胡族要再次挥军南下可能不需太长的时间。
天朝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休生养息的时间。这段时间是需要用某些东西去换取的。
开帝处于一个两难的抉择，那用来换取休生养息时间的东西他明白是什么，却是他不愿失去的，那就是南槿。
南槿对他的冷淡让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帝王的权利而决定放弃南槿。
可他还想再争取一下。若南槿愿留在他的身边，他愿意尝试自私一次。所以他生平唯一一次带着乞求的语气开了口，放下了帝王的尊严。
但南槿拒绝了。
南槿说：“皇上还记得梁阁老吗？”
开帝的眼中闪过了愤怒的光芒：“南槿你……”
“梁阁老看天下在皇上治理下一片太平，已在叔叔的劝说下归隐山林，准备老死山中了。可是皇上若有什么不智之举……梁阁老恐怕又要有的忙了。”南槿直视开帝。
你是要选择让我留下来，还是选择你身世的秘密被保守呢？
开帝定定的看着南槿，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般：“你，你居然为了一个小小的苏煌要再搅乱这刚刚稳定的江山？”
南槿暗笑，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忠君之人，要不早在自己知道开帝秘密的时候就应该自绝性命了，多活了这么久不是过于忤逆了吗？但说他不顾江山却是无稽之说，他只是想尽自己的能力救下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带给他安慰的苏煌。
而且，苏煌是无害于江山社稷的。“苏煌在皇上眼中其实可除可不除，皇上又何防大发慈悲放过他呢。恕臣斗胆，臣愿用梁阁老的所在换皇上的两个承诺。”
开帝心中也明白，自己的身世一直是自己的痛处，不把知道秘密这些的人除去，自己的皇位怎么都坐不安稳。偏偏这些人又都掌握在南槿手中。
梁阁老是两朝重臣，他说的话简直比当朝宰辅南槿说的话更有力道。偏偏当年梁阁老在被他灭口之前就被宾起之救走。初登基天下未定时为了对江北义军的首领显示宽大，他又不能盯着南槿询问阁老的下落杀人灭口，以至至今仍未除去这眼中钉。与此相比，苏煌人前只是一个纨绔子弟，又有诈死的经历，说出来的话信的人也不会多，的确无足轻重。
“你说！”开帝几乎咬牙切齿。暗恨自己在南槿心中连苏煌都比不上，为了苏煌南槿竟然威胁他。
“一希望皇上放了苏煌，薛先生，并保证不再追捕他们。”南槿平静的神色，一点都看不出他是在跟九五至尊谈条件。“至于二，请皇上赐罪臣一死。”
开帝听着前一个条件还尚自镇定，听到南槿第二个要求的时候几乎跳起来：“南槿你宁死也不愿留在朕的身边？”
“皇上没听到各位大臣对臣的评价吗？以色侍敌，冷情冷性……”南槿轻柔的语气好象说的不是自己。
开帝转过他透过窗户对着北方的脸：“你还在念着他？你始终是没有忘了他？你在看什么地方，是你的故乡澄洲还是他在的澄洲？”
“是我的故乡，也是他在的地方……”南槿几乎是豁出去了，至少死前，他想要正视自己对鹘律奕的感情。
话音未落开帝抽出的剑就划破了他的颈项，鲜艳的血珠顺着白皙的颈项滴落在纯白的长衫上，显的异常凄美。
他一直介意自己终究是比鹘律奕晚了一步遇到南槿，以至南槿已经将心遗失在一个不该爱的人身上，就与他一般。
好恨，为何能得到江山的他却得不到一个小小的南槿。
“皇上！”南槿镇定的抬手推开开帝手中的剑：“留在宫中的南槿不会是你所期待的南槿……不要让南槿污了您的手。”
开帝气怒至极，恨不能一剑刺死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但知道南槿说的不错，更不能不顾大局。
半晌他“锵”一声丢开长剑。“好，我成全你，我答应你！我……”他气愤得将桌案上的东西挥落一地才拍手唤了手下。
宫人端来了用金樽盛放的毒酒，南槿一饮而尽。
揪心的痛在南槿小腹聚集的时候，南槿摇晃着扶住了桌子：“皇上若信的过为臣的话，就不必派人去找梁阁老了，他老人家半年前已经过世了。带着他所知道的一切一个人过世了。若……若皇上信不过，可以……可以派人……去燕山脚下的竹林……那有阁老的墓……只是……请皇上查看完了……能……能再好好安葬阁老……，可怜阁老为皇家鞠躬尽瘁，还……还……不得安宁……只盼……皇上是……一言九……”
南槿倒下时看到的是开帝不甘的脸。
“好……好你个宾南槿，居然用一个死人，一句‘一言九鼎’就骗了朕两个承诺……”开帝这次真的是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另一种钦佩的感觉。
“只是朕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了，至少死前，你也要好好为朕鞠躬尽瘁……”
……
再次醒来，南槿发现自己在马车上，飞驰中的马车上。
旁边陪着他的是苏煌和穆峭笛。
他也不问他是被送去哪，只是问了两人在宫中的情况，知道还算受到优待，草草进了点吃食就睡了。
苏煌第二日的时候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去哪里。
南槿略估观望了一下方向，只交代他近几日与穆峭笛好好休息，说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也不多说什么。苏煌几次为南槿所救，几乎将他奉若神明，他说什么自然照办。
走到蜀边的时候，南槿说是自己大病未愈，需着几味稀罕药才能压一下。
虽然是押送囚犯一般的行进过程，但是开帝亲自吩咐要好好照顾的人，士兵们也不敢怠慢，就分了几个人出去寻药了。
几个时辰过去，居然也没一个回来的，士官觉得不放心，又派了几人出去寻。
开帝料得南槿不会逃跑，虽是对着三个南极星的好手，派的人也不多。这样一来，待的傍晚，连随侍南槿车中其实是监视他的一个士兵也被拉了出去守营，以防野兽。
穆峭笛和苏煌终于抽了空子钻入南槿车中。
南槿交个穆峭笛一个小包袱：“从这往南可通大理，据说大理鸟语花香，民风淳朴，又是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你们此去也不必担心皇上的追捕……”
“那你不和我们一起走？”苏煌急切的问道：“你知道你要被送去哪吗？我看我们是一路向北而去。”苏煌人虽单纯，毕竟也不笨，早看出不对之处。
南槿笑笑：“确实是向北，我怀了皇上密令要出使胡族。皇上有意放过你和穆峭笛，但又不能做的太白，就要你们在这半路上去大理。虽说一辈子不能回京了，你们两相互扶持总是好的。”
“出使胡族，你要去澄洲？那鹘律奕会放过你吗？”苏煌担忧的问。他只要一想到当年的厉炜就心有余悸，听到南槿还要去见他，只吓的想将南槿一起拉着逃走算了，管他什么皇帝的命令。
“你放心，两国开战不斩来使，何况就算他恼我，看在我们当年的情分上，总不会杀了我的。”南槿劝慰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去吧，路上有侍卫阻拦，也不要心软，伤几个也好让他们交差说是你们私自跳掉的。皇上本想放你们，又见着他们受伤也不好太过怪罪。记住，到了大理就不要再回来了，不管听到天朝的任何状况或我的任何事情都不要担心。”
南槿望着一边始终没说话的穆峭笛。这样拙劣的借口也只有单纯的小五会信吧。但小五不是笨的人，不久也会想明白的。但有穆峭笛护着，也不怕小五出事，只要不回天朝就好了。至于自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南槿后面的话虽是对着苏煌，但其实是对穆峭笛说的：‘我总归是天朝的宰辅，我的身上装了很多天朝的东西，不要说皇上，便是鹘律奕也不舍的杀我的。再说当年我连鹘律奕都骗过了，这天下又有几个人能置我于死地呢？所以你们走后若听到我的传言，也多半是我的计策，不必在意，我总有办法救自己的。你们若出手，不定还坏了我的计划。好了，去吧，此后大概就是永别了……”
穆峭笛知道，南槿是给了他一个日后劝说小煌的借口。他也知道，皇帝放过小煌还有可能，放过南槿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开帝若亲自动手赐死南槿，终不免落个陷害忠臣之名。所以还不如将南槿送到胡族，借胡族皇子的手除了南槿小煌和自己，也算卖胡族皇子，未来的胡族可汗一个面子。
要不南槿也不必用计支开看守的护卫。反正他们会放他们离开不是吗？本想陪南槿留下，又想到就像自己被抓入宫时一样，他们两留在南槿身只会成为累赘。
南槿是个智慧高绝，但同时也十分倔强的人。当他无意生死时谁也劝不了他，同时，他若想活下去，天下能杀了他的人也没几个。
正如南槿所说，就算失去武功，他还是南槿。
在他无能为力的这一刻，带着苏煌走，是他唯一能为南槿做的。
只是希望在澄洲的那个人能让南槿有活下去的希望。但那个人被南槿如此欺骗过，即使有情，他偏偏又是那么尊贵的身份，那么骄傲的人，他能放下自己的自尊吗？能谅解南槿吗？
恐怕此去，南槿必定是要吃不少苦了。
但当务之急便是让南槿安心做他想做的事。
穆峭笛也不说什么，拉起和南槿依依惜别的苏煌，只道了声保重就和苏煌窜出了马车。
手扶上车门的时候，传来南槿的声音：“绕过南边的树林，那边有瘴气，普通人承受不住的。”
穆峭笛笑笑，好个南槿，就这么不动手脚就收拾了六个禁卫。虽说自己和苏煌身手不错，若加上那六个禁卫对付起来也不轻松。
……
第二日清晨，护卫恭敬的请南槿吃了干粮，也循着南槿指示找回了林中受了瘴气的兄弟。
“说吧，有什么事。”南槿也不欲为难他们。
“宾大人！”那护卫本是义军出身，一时改不了称呼：“皇上吩咐过，说是一路上若是穆峭笛和苏煌逃了也便逃了，他也不会怪罪我们，但若大人您有个闪失，我们这一班人全得杀头，还要诛九族……”
南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了。他本是听了开帝最后的话，猜到开帝的不会计较才让穆峭笛和苏煌逃去的。
有能力就逃到他管不到的地方，没本事就等着到了胡族让鹘律奕收拾。只是自己却是绝无可能逃脱这混乱的。
他叹了口气：“我不会走的，在你们将我送到皇上吩咐的地方之前，我不会让你们难办的。”
给予了一干人等承诺，他静静的走回了马车。
开帝实在是多虑了，他为了百姓，牺牲了那么多。若出使胡族真的对江山有利，他的性命又何足挂惜呢。又何必用这些条人命来逼迫他。他手上沾的鲜血已经够多了。南极星战士的，胡族的……
一路北上，为了让看守的人放心，南槿若非必要，连马车都不踏出了。
等过了澄洲，入了先洲，被胡族大皇子的亲卫带进王府，南槿的脸上始终没露出过一丝惊诧，仿佛早知道他的目的地。
到了王府正厅，大皇子还未归来，南槿就顾自沏起茶来。
看着手中蒸腾着热气的茶水，南槿暗自考虑着自己该走的下一步。
也许，在京城时他还有死的觉悟，但经过一次帮助穆峭笛和苏煌出逃，他便打消了死的念头，特别是经过那个人在的澄洲时。
他还想再见那个人一面，他还是那个忧国忧民的南槿，他知道自己的自制能让自己即使思念那个人，也绝不会作出伤害天朝的事。
有很多话他没有对穆峭笛说。穆峭笛虽然聪慧天成，但毕竟只是一个南极星战士，不是长期浸淫政治的人物，很多事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开帝不是真的放弃了杀自己，只是发现了让自己更有价值的地方。
出使胡族，拼着自己爱民的心情，凭着自己这令胡族三皇子吃亏的智慧，怎么也能让胡族几年不得安生。再不济，让大皇子用来做人质，要挟鹘律奕也是好的。
再看胡族，传闻大皇子残暴好战，即使辅助他登上可汗之位，将来要对付一个没什么大脑的可汗，总比要对付熟知天朝的鹘律奕要简单。
南槿若是立于开帝的立场也会将自己送到大皇子手上，而不是平白给鹘律奕占个便宜。与鹘律奕那样的人讲情面无异于与虎谋皮，谁知道一份小小的口头约定能压制鹘律奕的野心多久。
南槿环视四周，只见王府的大厅威严中透着一股典雅。
他突然想知道布置这大厅的是什么人。一个有如此品位的人跟在大皇子身边，或者这本是大皇子的喜好，那他和皇帝所知的大皇子也许不如外头所传言的无能。
再说，一个能与鹘律奕斗了三年方显弱势的人，应该不是简单的人。
所以当看到门口走进来的男人有着一双精光内敛的眼时，南槿也很快接受了与传说中嗜杀好战的大皇子不符的这男人确实是胡族皇子的现实。
大皇子与鹘律奕不过三分相似，比起鹘律奕更有胡人彪悍勇毅的体格，虽没有鹘律奕沉稳的气势，却也没有丝毫莽撞的气息露出来。
他走到南槿面前，抬手作揖：“欢迎宾宰辅光临先洲。”动作若行云流水，落落大方。
“大皇子过谦了，南槿已不是天朝宰辅，您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宾南槿。”南槿大方回礼。
“不知大皇子看着可满意？”对着默不作声观察了他半天的大皇子南槿终于开口。
“我只是很好奇，能让鹘律奕受骗的人是什么样的。何况传言，你还是他的情人。皇弟可从来不是一个会因情误国的人。”他不只是在观察南槿的相貌，而且在注意南槿的神色。
“是的，他确实不是一个因情误国的人。”南槿莞而“所以，您与皇上的图谋可能不会实现了。”
“哦！”大皇子好奇：“你知道我与你家皇帝有什么图谋？”他不认为开帝会将他们两人之间的协议讲给南槿听，毕竟，这可是一个不慎要让南槿送命的事。
“也就不外乎他把我送给你换取你统一胡族八部后胡族与天朝的安定。而我的作用则是作为要挟鹘律奕的人质，他受威胁最好，不受威胁，在阵前杀了我，也可令他大乱。”南槿沉稳自若，仿佛那个人质不是他：“以我为人质的先决条件是鹘律奕对我有情，而他对我有情的证据在与他不顾可汗之位的争夺，却攻下了我的故乡澄洲。”
“可惜……”南槿起身，推开精雕的小窗：“皇上估错了两个人，注定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你们皇帝也是精明的人物，何以估错了两人？”大皇子见他一猜就中，知道他确实心思敏捷，也不追问他如何猜到自己与开帝的协议了。
“只因你们兄弟实在是一样的精明，皇上久居深宫，没见过你们的面，也就只能跟着你们自己散布的流言走了。”南槿不好说，当年鱼庆恩那么精明的人物，看错的人还不止两个，何况开帝年龄历练皆比不上他。
“看您言谈举止，神态气韵，外面那些将您说的一无是处的传言不是您故意让人放出去的，就真的只是传言而已。不过我相信应该是你放出去的。”
得到大皇子点头的答案，南槿继续道：“至于三殿下，他若是一个会为小小的南槿放弃江山的人，他就不会是今天的三皇子，也不会在鱼庆恩手下隐忍十年了。你们还都当他战时分兵夺了澄洲是为了我吗？”
“不是吗？”大皇子诧异：“我当时还当他昏了头了，为了个娈童居然连皇位都不顾了。若当时他没有分兵取澄洲，我早被他灭了……”一想将南槿比做是娈童实在是大大的侮辱，便尴尬起来。
南槿也不甚在意，脸上未有丝毫责怪之色。“他只是在为统合胡族后向天朝进军做准备。我猜当年胡族向鱼庆恩索讨澄洲是三殿下的提议吧？”
大皇子一想倒是不假，急忙点头，南槿不禁有些忧愁，如此深谋远虑的鹘律奕，还是他们所能阻止的吗？
“果然。在三殿下眼中，比起统一胡族，他更想要关内千里的沃土。胡族王位只是他的一个起点。而澄洲则是胡族能与天朝大战时左右胜利关键的重镇。三年前皇上夺下澄洲本耗费了巨力，只因澄洲易守难攻。当时皇上初下澄洲又被你和他的汗位之争夺去了注意力，便成就了他夺取澄洲的最佳时机。出其不意，澄洲外的大批援军都焦灼在你们开战的东北，自是料不到有几万人马绕道西南强攻，等回过神来又抢救不及。天朝初定，皇上若要再强攻一次澄洲，怎么算都是损人不利己的事，自然不肯。我估计整个行动根本未削弱三殿下的实力，那损失惨重的传言多半还是他自己放出让你轻心的。而澄洲西北上游有湍江，您若强攻，上游撅堤。胡族久居旱地，您军中识水性的将领又有几何？南为千里平原，粮食军需源源不绝。天朝近期尚无再战之力，待他休生养息，挥兵南下。千里平原便是他最佳的补给线，倒时，他要打几年就是几年。况且他潜伏中原多年，对中原人情地理无不熟悉，还怕找不到机会夺下江山……”
大皇子似已经听懵了，他没想到南槿对胡族与鹘律奕了解至厮，他所说的全是连与鹘律奕交手的自己都忽略掉的细节。
“原来……原来……我的三弟如此了得……我……我始终……。是比不上他……我和他争……结局……结局不是……”一想到自己的对手如此厉害，大皇子一下心灰意懒，只想就此放手不要再争下去了。
“那还不一定！”南槿打断他：“如果加上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天下唯一骗倒过他的人，你我连手就不一样了。”他虽也没什么把握能真正制止住鹘律奕，只是大皇子怯懦的时候他也只能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来安抚他。
“哈……”大皇子倒也是明白人，笑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会和我连手？”
“只因我是天朝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同胞。你若现在放手，鹘律奕的势力就真的无人能挡，但一旦你我连手，胡族内乱少不得要打上几年，天朝就可得几年安生。”
“那你有如何肯定我愿这胡族陷入内乱而给你天朝安生的时间？”大皇子又何尝愿意他的百姓因为他而流血。
“只因你明知这是我的计策，你也只能乖乖的跳进来。你若不争，便只有一个死字。毕竟当年你与蕊妃……”南槿也不怕大皇子不与自己合作。
“住口！大皇子惊怒着打断了南槿的话，却是南槿的话真中了他的痛脚。
“我知道了，我与你合作。但你何以确定你助我登上汗位后我不会除去你？”
南槿露出自信的笑颜：“正如你们能知道天朝宫中的消息，我也能知道你们的秘密。身上带了太多秘密的人的确危险，但同时，既然掌握着秘密，那秘密也会给他带来生机。还是你不相信我有能里让你在夺的汗位后让你不能杀我？”
“我信！”大皇子释怀道：“我终于知道，鹘律奕载在你手中也不冤枉。”
“那我给你的第一条建议是分散你剩余的势力。化整为零。有的部落甚至可以让他们假意归顺于三殿下。西蓝既已倒戈，现在你的势力不宜与他硬拼，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最主要的是将你的势力藏起来，至于汗位送给他又何妨？失去西蓝部落，现在你能做的也只有等待机会，集结势力推翻他……”望着窗外，南槿边说边皱起了眉。
大皇子似乎陷入了考虑中……
南槿望向南边城墙，那儿隐约闪着火光。
“大皇子，现在恐怕没机会让你细想了。”指着外面南槿道：“看来我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和你合作了。”
“是三弟？！”大皇子骇道。
“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轻易攻入您的城中呢！”
贺觉得南槿的话语中居然是带着一种自豪的意味的，除了那个人，天下还有谁有谁能让南槿这样的人不自觉的发出感叹！
“王府中有密道，我们先出去！”贺打开了内室的密道拉过南槿要走
南槿却甩开了他的手：“我不是说要有机会再与你合作吗？你府中有密道我是知道的，可鹘律奕难道还不知道吗？”
贺一怔，“……”
“如果我与你一同离开，鹘律奕自然会搜查王府，你以为他用多少时间才能找到你的密道呢？他会在你逃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后还是之前追到你，你要赌吗？”
看到贺眼中闪过犹豫南槿继续道：“王者眼中没有可能，只求肯定。我和你一起逃，可能逃掉，但也可能被抓。我留在这，你就肯定能逃掉。所以我留下拖住三殿下。如果侥幸不死，来日我们再合作。若我死了，你照我的方法，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鹘律奕找到，也算成全了我一片苦心。”南槿将贺与几个亲兵推入密道。
“你……为何……”贺不解。
关上的石壁前是南槿微笑的脸：“其实我才是那个赌徒，我赌我既能保住你，鹘律奕又不会杀我……”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