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二十九 ...
-
静，出奇的静。
当道家逍遥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众人本就翻覆的心情一路跌到谷底。
入深渊，继而粉身碎骨。
那位救他们，护着他们，给予他们在乱世的一个可以依靠的家。他们所敬佩着的，赞美着的，那位可以依靠的家人——墨家的巨子大人。
而此时，那位曾经一度叱咤风云，冷淡的，而又温暖的那位大人，如今竟要命陨？！
他说：兼爱，非攻。
他爱着别人，爱着哪怕是敌人的人！可他又何曾爱自己一点？
满身是伤，怕是有筋脉寸断之苦吧，可他仍旧淡笑着，对着他们以冷冷的脸说出温暖的话。
——很矛盾的一个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墨家的弟子们眉宇间有着说不出的哀愁，就似自己的亲人将亡一般得难过。
“很奇怪……此时此刻，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反而感到一种快乐。”巨子艰涩地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因疼痛而变得扭曲。
大铁锤上前一步道：“我们的命都是巨子救回来的！但是……当巨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么多年……能够与各位携手与共，在这片天地间闯荡，是我的荣幸。”
众人听得出，这话语中的隐忍。
眼见他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汇聚，下落，滑过那一启一合的唇边。
“巨子……”
“我们都是曾经死过一次的人……能够在这里相聚，这里……就是属于我们的乐土。”他悄然闭眼，后又张开：“可惜在这天底下，还有许多人无法享受这样的快乐……唔……”
“巨子！”
“我们的梦，是由墨家子弟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是。”众人郑重地点头道。
“也将由我们……”话语猛地顿住，毫无预兆。
他极力的咬着牙，这个自负的男人不允许自己的情绪外泄，或喜，或悲。
“巨子你，休息一会儿吧……”雪女声音不疾不徐，轻柔有序，似在蛊惑什么，暗示什么。
她，想让他活下去。
乱世之中，能够存活，才是强者。
过去的燕太子丹，现在的墨家巨子，究竟有何不同？
一个遣刺客刺秦王，似懦夫一般靠他人出头。另一个则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将自己隐藏在一身黑色之中。
他说：“我要把话说完，才能休息。”
见雪女点头，他接着说道：“这个梦想，也将由我们，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震慑效果，一下一下，直敲在众人的心口。
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有单纯的从心底带来的感动。一种莫名的热血沸腾充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充斥在在场的众人心中——包括烛阴。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强大的生物都会臣服于黄帝——因为热血。
身为人类的黄帝总能将冰冷的血液解冻，不论对方是怎样的——亦善亦邪。
这么想来，他也一样。烛阴，衔烛之龙，本应高高在上，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强大如斯，却意外地在乎着一个人类。
张良。一个很神奇的人类。在人类中强大，优雅，而又混蛋。
对，混蛋。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这个词，烛阴觉得真的很合适。
“班大师。”巨子唤了一声。
“是。”应了巨子，班大师对着众人作揖道：“墨家有重要事情商议，劳烦诸位回避一下。”
——————杆栏处——————
“范前辈。”
范增转身，便听得青年说道：“晚辈儒家张良。”
“子房是儒家后生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话中象征性的赞赏意味十足。
张良则轻笑，显然不以为意，道：“前辈过赞了，不敢当。”
直接省略去多余的废话，范增直接道：“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张良缓缓眨了下眼，这时，他脸上无一丝一毫的笑意。
范增显得饶有兴致，便轻声得“哦？”了一声。
“为何阴阳家对墨家突然发难，但又没有大动干戈。”他挑眉，接着说道：“半路截击，然而……”
“派来的人手却很少。”
范增往左侧望去，就见一少年款款而来，墨色的长发随风飞舞。
张良并未看去，因为那声音，明显属于烛阴。
白发老者不着痕迹的点头，他知道，这个叫烛阴的少年不简单，虽不是墨家弟子，却认识许多墨家人。儒家的张良，流沙的卫庄似乎也与他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儒与墨一向泾渭分明，怎么这次你们也会参与墨家的计划？”范增垂睑，斜睨着张良，似乎在考虑对方话语中的可信度。
心中苦笑，若不是寻烛阴，他哪里会找到墨家来……不过，倒也恰巧就是了，恰巧到正好的境地。真不知道那位大人怎么想的……
张良凭栏远望道：“当一件事情变成天下大势之时，凡天下人都无法置身世外，不管他是否愿意。”
范增心中微有不屑，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他转过身一同眺望：“儒家一直强调天地君亲师的伦理尊卑。参与对抗嬴政，对你们来讲，似乎有点不合礼数吧。”
张良微微偏头，只是以眼角的余光看着对方，“明主之道，在申子之劝独断也。本门尊长孟子也曾说过，民为贵，君为轻。”
倏尔莞尔，他道：“只有能够理解民为贵的君，才是我们天下的王。”
范增微顿，眯着眼道：“你与我平日所见的那些儒家弟子……似乎不大一样嘛……”哪里是不大一样，简直是太不一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范增甚至怀疑，以这么短的时间用出这么精妙的方法的人，平日里都光顾着耍嘴皮子去了吧！？
这个叫张良的青年，当真不简单。本以为儒家不过都是死板的榆木，今日一见子房……是儒家兴盛了还是自己老了？
张良一听，立马敛去眼中的豪情，垂下眼睑，笑道：“子房不过是众多儒家弟子之一。”这个回答既谦逊，又不失自负，因为他并未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反倒像欣然承认他的不同之处。
不想，范增却依旧戳戳逼人：“你的两位师兄和你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吗？”
张良哑然，这……还真是个大问题……
刚想婉言回答，却听烛阴突然冷冷说道：“看来有大事发生了。”
二人见他闭着眼，慵懒的倚着一根柱子休憩。顺着他手指向的方位望去，墨家的一行人竟都按照位分高低走了出来，连一向嘻嘻哈哈的盗跖脸上都没有丝毫笑意。
他们的目的地，是天明的面前。
“行礼！”班大师喊道。随后，他们都朝着天明作揖。
拱手，弯腰，低头，这等大礼，意味着对某个人的尊敬。
虽是一万个不情愿，大铁锤还是咬了牙，拜了下去。
一时间，满座皆惊。
“你……你们做什么！”天明忙摆手道：“别……别吓我啊！”
“请跟我们一起去见巨子。”班大师忽略对方‘去见他干什么’的无理言语，“请吧。”
“我……”小屁孩儿估计是被吓到了，炸毛般的道：“我不去！”
“叫你去你就去，婆婆……（妈妈）唔……”大铁锤被盗跖捂住了嘴后，立马把他的手拍开，“你干嘛不让我说话！我就是不明白！怎么会让这个小毛孩儿作新任巨子呢？！”
众人哗然。
而当事人天明，则更加纠结了。因为他现在被大铁锤和盗跖拎着进了大殿。一路叫嚣着放他下去。
大殿外的人，思绪则如五味纵横交错，说不分明。
此时，烛阴睁开金色的眼睛，却不想，恰好对上了张良忽然看过来的目光——忧伤，而又庆幸。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二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