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中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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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山间的清风吹动枯黄的野草，发出浪涛一般的沙沙声。
野草足有一米多高，却是挡住了沈谦的眼睛，无论怎么踮起脚尖也看不到远方。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矮了？沈谦心中正自疑惑着，耳边却想起了一声大喝“呔！找到你了！”继而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在背上，将沈谦撞了个狗啃泥。沈谦自认为不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刚想呵斥，一张口却是另一个声音“发弟，别闹！父亲呢？”
沈谦心中惊慌，翻身刚要站起，却被一双大手高高举起，放在了一个宽阔的肩头。接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放到了自己的右边——身下那人另一个肩膀上。
好一个高大的汉子！
沈谦只觉得，记忆中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健壮的汉子！宽阔的肩膀足以让自己舒服地坐下，扶住自己的粗壮手臂上肌肉纠结，硬得像石头一般！这是谁？再向右看去，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朝自己望来，脸上满是调皮的笑容。那孩子眉清目秀，眸子却透着精灵古怪，在壮汉的肩膀上兴奋得手舞足蹈。
壮汉两肩分别抗着沈谦和那个孩子，大步向前奔去，留下一路爽朗的笑声。这壮汉健步如飞，沈谦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不由心中嘀咕：“这是什么变态家伙，扛着两个人，跑得还跟百米冲刺似的！”
也不知跑了多久，壮汉突然停下，一手一个将沈谦和那个孩子放在了一块突出山崖的平坦岩石上。
沈谦这时才有空打量那壮汉的。只见这壮汉身高足有1米9以上，肩宽腰细，肌肉纠结，长着一张国字脸，眼睛细长却有神，鼻隆口阔，两道剑眉直飞入鬓，一部长须垂至胸口。沈谦见他头发披散在肩头，显出几分狂野刚健，但看他眼神却又觉得深不见底，其中仿佛能印射出宇宙星辰一般！
沈谦暗自惊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奇男子！”，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这男子两手叉腰，也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发窘，暗骂自己：“又不是美女，怎么会盯着他看！当真丢人现眼！”正尴尬间，却听见身后一声惊叫“考哥！快看！出来了！”
沈谦回身一看，那个小男孩正扯着自己的衣摆，指着山下。沈谦走到那块突出山崖的岩石上，向下望去，只见山间的薄雾已经渐渐消散，显露出山下的景致来。
活了18岁，沈谦是第一次承认，自己被彻底震撼了。山下是一片辽阔的平原，一条大河在平原中蜿蜒而过。平原上，整片整片全是丰收的麦田，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荡漾。小得像蚂蚁一般，多得也像蚂蚁一般的农夫正在麦田中收割着麦穗，数万人整齐的歌声直入云霄，身处数里之外的沈谦竟然侧耳可闻！
“凤鸣岐山兮，有彼西伯。神卜佑民兮，福泽一方。民得丰年兮，多黍多稌。亦有高廪兮，万亿及秭。为酒为醴兮，烝畀祖妣。以洽百礼兮，降福孔皆。”
“父亲，百姓们好像唱的是你耶？”沈谦尚未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忽然听见身旁的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到。沈谦转过身子，只见那壮汉搂过小男孩，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发儿，你说得不错，但也不完全对。”壮汉将小男孩抱起，指着山下的田野，说道：“他们看上去是歌颂我，其实是在歌颂劳动和生活。对于人民来说，劳动和生活才是他们的全部。作为西伯，作为他们的领袖，必须带给他们富足的生活，才能获得他们的拥戴。”
壮汉放下小男孩，走到崖边，放声高歌。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姒以续，续古之人。”
一曲唱罢，壮汉回首问到“发儿，如果将来由你来领导这些人民，你会怎么做？”
小男孩忽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父亲，你不是会神卜么？我以后要学会神卜，靠它带领人民趋吉避凶。我要所有人都服从我的命令，这样他们就能始终获得吉祥和幸福！”
壮汉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沈谦：“考儿，如果由你来呢？”沈谦一愣，考儿？谁是考儿啊？我还靠呢！谁知心中那一声“我靠！”还没有说出口，嘴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发出的还是那个陌生的声音，稚嫩清脆而微微有些绵软，很好听，但绝对不是自己的声音，嗯，也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甚至不是自己或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小时候的声音！而且说出来的话也不是自己所想的！
“父亲，若是我，我会让人民学习知识，了解自然，通晓道理。人民有自己的智慧，他们能创造一切。他们需要的是一位教导他们的人，而不是管理他们的人。”
壮汉敛起了笑容，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住了沈谦，却没有说什么，而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缓缓抚下……
“哎呦，我靠！”沈谦只觉得脑门上挨了一个爆栗一般，火辣辣地疼，心说这家伙什么手啊，摸一下也这么疼？抬头，站起，却发现自己赫然是在课堂上。周围的同学齐刷刷的望着自己，像盯着稀有动物一般，眼前却是语文老师阴沉的脸。
“完了！居然在庖丁的课上睡着了！”
庖丁是沈谦所在高中——N城一中的全体同学给这位语文老师起的外号。
语文老师姓丁，是个年近六旬的老教师了，从事语文教育将近四十年，经验丰富。丁老师平时总是对同学们说：“语文学习，没有取巧的方法，不过就是练到手熟而已，就像庖丁解牛，目无全牛！”由于“庖丁解牛”这个典故总是被他反复提起，同学们就依此敲定了丁老师的外号——庖丁！
丁老师对同学们的认真负责，使他深受所有同学的尊敬。他也很少讲大道理，总是用他丰富的知识，引经据典，用幽默的语言和有趣的寓言故事指出错误，让人心服口服，这点又让同学们对他很是佩服。同学们用“庖丁”这个无伤大雅的外号打趣他，这个论辈分快够得上大家爷爷的老教师却是欣然领受，似乎还乐此不疲，无形中使得他和同学们打成一片。若论最受欢迎的老师，庖丁在一中绝对排进TOP 3。
庖丁并不常对学生发飙，总是一脸和气的样子。然而庖丁却有着一个习惯，那就是遇到他认为触及底线的坏现象，坚决不会放过。这个嫉恶如仇的老教师一旦准备发飙，必然先抛出他的独门暗器——手中的粉笔头，不幸中标的同学尚未清醒过来，就将迎来疾风骤雨一般的各种教训……
沈谦一低头，地上赫然躺着一个粉笔头。不用想，自己头上那一下，是中了庖丁的独门暗器了。而更加不幸的是——沈谦虽不才，却是本班的语文课代表！
“这下丢大了！”虽然只是4月份，天气凉爽得很，沈谦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刺入后脑，一身冷汗像开了闸似得刷刷淌下。
眨了眨还有些发酸的眼睛，沈谦低头不语，等待着庖丁的发落。
“还有多少天？”庖丁发问了。
“56天。”沈谦答道。庖丁问的是距离高考的天数。本高中一切地球生物都知道，庖丁在教训人的时候，语言通常非常简练，与他平日喋喋不休的风格大相径庭，可谓是瞬间从唐僧变身流川枫。
“理由？”
“失眠……”沈谦小心翼翼地答道。根据同学们总结的经验，应对流川枫状态下的庖丁，最好语言也简明扼要一些，否则——你见过有哪个流川枫那样的酷哥会对唐僧那样的鸡婆手下留情的么？
庖丁走到沈谦面前，顿了一顿，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大声训斥，只是挥挥手，“坐下吧。”
沈谦只觉心中一松，瞬间瘫坐到椅子上。居然这样就蒙混过关了？
庖丁走回讲台，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竟是用沈谦从未听过的语重心长的语气缓缓开腔：“快高考了，我知道大家的心理压力都很大，大多数同学都学习到深夜，早上又要早起上学。其他如失眠、厌食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病就不多说了。看着你们这样，我也很心疼。”看着丁老师花白的头发，沈谦只觉得眼眶一热，忙转头去看其他方向，却发现大家都是一样。
庖丁继续说到：“不过，虽然很心疼，我还是狠下心肠，一刻不停地给你们复习。这是为什么，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我只想说一句话——熬下去，我陪你们一起熬过去。”
课堂上一阵沉默，继而掌声如雷。
沈谦在鼓掌之时，心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庖丁这家伙，不去当政客，当真埋没人才！
好容易熬到了下课，沈谦逃也似地冲进了卫生间，把头伸到了水龙头下。冰冷的水流顺着脸颊淌下，好歹让他清醒了一些。
心中暗骂了一句国骂，沈谦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似乎那一切实实在在地发生过。那个壮汉，那个小男孩，在梦里给自己的感觉似乎是自己的亲人。还有那个壮汉叫他“考儿”。
“考儿，什么考儿啊……”沈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这时，一只手抚在了沈谦的背上。“没事儿吧，哥们儿？”
“没事儿。”沈谦把头从水流中移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答道。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谁。
“能受庖丁的神标而不死，小弟深感佩服啊！传授点经验呗，老抠？”身后那人勾肩搭背，不依不饶。
“方猴子，思想有多远，你就给老子滚多远！”沈谦照着那人肩膀上擂了一拳，将他推开，转身向教室走去。那人也不恼，快步绕到沈谦面前，露出一张贱贱的笑脸。
沈谦看着他那一脸贱笑，心情倒是放开了，“什么鬼考儿，反正不是老子。不过是个白日梦而已！”
沈谦长舒一口气，也朝着那人微微一笑。
眼前这个挺帅的家伙叫方黛，是沈谦的发小兼死党。两人的父母是好友，出生日期只隔10天。两人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两人的妈妈几乎是同时住进产房待产。原本沈谦妈妈的预产期比方黛的妈妈早10天，谁知沈谦硬是在妈妈肚子里多赖了10天，而方黛却迫不及待地提前10天就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了，这一来一去，沈谦最终反倒成了比方黛小10天的弟弟。对此，沈谦表示非常不爽，深恨自己动作慢。
两人自打光屁股起就一起玩，好得穿一条裤子。从幼儿园一直同学到高中，还是同班，也算是缘分深厚。两人不仅都是一米八左右的身高，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同学们看到他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索性将俩人名字连在一块，给他们这个组合起了个别号“省钱放贷”。沈谦由“省钱”而得了“老抠”的外号，方黛本来是被称为“地主婆”的，但是对于除“好”之外所有“女”字旁汉字都过敏的方黛坚决不从，大家拗他不过，只好改称“猴子”。
其实，大家肯给方黛改外号，也是出于同情。方黛为什么会对于除“好”之外所有“女”字旁汉字都过敏呢？主要是他那名字闹的。
按说方黛一个一米八的大男孩，鼻直口阔，浓眉大眼，不说一身的腱子肉，起码也是有四块腹肌的纯爷们儿，怎么会取个“黛”字这么脂粉气的名字呢？这就要从他妈妈怀他时说起了。
据可靠消息（方黛父亲方鸿儒先生透露），方黛的妈妈于琳女士怀他时，由于老公体贴，提前5个来月就请了长假回家养胎。闲来无事，于琳女士就读《红楼梦》消遣。这一读就坏事儿了。于琳女士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了无数，更是对其中的经典人物林黛玉同情不已，深信“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捏的”。5个月时间读了二十多遍，连住进产房时都攥着那本《红楼梦》不放，几乎是走火入魔了。即将分娩之时，于琳女士向她老公方鸿儒先生郑重提出，如果她生下来的是个姑娘，名字一定就要叫“黛玉”，方鸿儒先生看她羊水都破了还在想这个事儿，急得是一嘴大泡，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谁知道婴儿呱呱坠地，却是个带把儿的。老方家后继有人，方鸿儒先生当然是惊喜不已，于琳女士却是一脸懊恼，思来想去，竟然要给儿子也起名叫“黛玉”。方鸿儒先生这下可不干了，顶着这么一个名字孩子将来怎么见人？几次三番的讨价还价之后，终究还是给这个可怜的小男娃儿起名为“方黛”，也就是我们的方黛同学了。
方黛的妈妈自小把他当做女儿养着，穿裙子，扎辫子，花蝴蝶的发卡子。别家姑娘有的没的，方黛同学一样不少，当真是比姑娘还姑娘。但方黛开始意识到自己是男孩子后就坚决不从了，反抗母亲压迫的战斗从4岁打到如今18岁，都快抵得上两个抗战了。成效还不错，几乎推翻了一切有关方黛同学性别问题的不平等条约，只剩下一条，就是名字。方黛16岁的时候曾偷出家里的户口本，私自去派出所将名字改成了“方代”，不想没过两周就被母亲发现，又被改了回来，还挨了一顿胖揍。想到要与一个女孩子家的名字纠缠终身，方黛同学表示压力很大。自那以后，别人若以除“好”之外任何“女”字旁汉字形容自己，方黛同学都会表现得很过敏。
方黛见沈谦脸色正常，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伸手揽住沈谦的肩膀道：“哥们儿，你不是真失眠吧？平常考试你从来是面不改色的，没想到到了高考，连你也还是要惧他三分啊？”
沈谦打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我才没失眠呢，只是找个借口忽悠庖丁，没想到他还真信了，转过头来倒把咱搞得不好意思，觉得亏欠了他什么似的。”
方黛笑了，“得了吧，别想这么多。咱哥俩一门心思高考，考到上个好大学，就对的起庖丁的栽培了。”
沈谦也是呵呵一笑，“也是。”抬腕看了看表，接着说：“不早了，进去吧。”随即转身向教室走去。
方黛一把拉住沈谦，递给他一本书。沈谦低头一看，却是自己的语文课本。方黛笑道：“自己看看你睡成啥熊样了。”照沈谦肩头轻捶一记，转身朝教室小跑而去。
沈谦打开课本，发现自己睡觉时流的口水已经将课本浸湿了好几页，不由有些尴尬。刚要合上课本，却猛然一惊，低头细看时，却发现被口水浸湿的第一页课本上的课文，赫然是司马迁的《报任安书》，而那被口水浸湿的文字竟是——
“文王拘而演周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中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