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森林猪与猫》妖_幺

6、第六章 对话

　　啊～～～阿姨！我来！我自己来！

　　这些天，猫终于跟着猪去了他家。猫说想见见猪生活的地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山山水水养出了——

　　这么粗心冲动任性、做事不动脑子、说不过人家就耍无赖……

　　喂喂～我至于那么糟吗！

　　你、说、呢？
　　猫斜着眼睨猪。

　　总比某些不爱说话的家伙明明很开心却不肯笑要好……

　　这关你什么事啊？
　　猫莫名其妙。

　　当然有关系了！多笑有助于身体健康！

　　啊？
　　猫哑言——这……这什么逻辑？都说他做事说话不长大脑还不承认！

　　总之，千辛万苦地，猫总算是安全来到了猪的老家——石头森林东部，洛春河边美丽的小屋，并且准备住上几天。

　　不用了，再去睡会儿吧。是不是我弄得太大声把你吵醒了？

　　没……没有……
　　猫的声音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呵呵。
　　猪妈妈笑了起来。
　　傻孩子别装了。猪都告诉我了，你不习惯早起的。猪他呀，他还说你醒来的时候脾气特别差，让我别恼着你呢。

　　猪他……他……这么说啊？！
　　猫有些不知所措，语无伦次。

　　哈哈！
　　猪妈妈笑得好大声，她不是不知道猫的聪明，但这孩子犯起傻来也真是脑子转不过弯。
　　真的，再去睡会儿。那么多年了还是那么瘦小，不知道的真当是猪欺负你呢。

　　……
　　……
　　……
　　阿姨我帮你一起弄！
　　好一会儿，猫终于憋出这样一句话来。然后他跳下床，悄无声息地跃到猪妈妈身旁。

　　这么多年，猫靠着打猎练就了各种各样的本领，猪有时在嘲笑猫太瘦小的同时也会感叹——如此纤细轻盈的身影，却是背负了多大的责任？又究竟是强到何种地步的自尊，让猫不顾一切地决定用那样的身形担起了自己永远也想象不出的重担？猪一直想明白猫心里在思考的东西，但是猪无法理解。

　　这一天，朗朗晴日，云淡风清，太阳用尽了全部的力量，给这个大地温暖。猫跟着猪妈妈来到屋外的空地，将屋里头许久不用的东西都搬出晾了起来。很难得地，猫似乎起了玩心，这样的晨光对他而言很稀有，清新的空气，惹得身体里每一个红细胞都在叫嚣。自从和猪一起生活后，猫便很少早起了（猫，你这是……）。清晨，有些微的雾气，恍惚中，似乎有鸟儿在啼鸣，猫仰起脸，空气恍惚在耳边流动，小小地，惬意而自由。猫有种不一样的冲动，想要跑，想要疯，想要……

　　出来“晒”太阳的都是平日里鲜见的“小朋友”，宛若蓬莱的仙人师父不小心打翻了琉璃盘，璎珞散落玲珑满地锦帛翻飞，灿烂得，晃了眼，迷了心。猫小小的身影穿梭于其间——

　　这个，是猪小时候最爱玩的弹弓；这个，是猪小时候和隔壁的兔子打架赢来的贝壳；这个，是猪小时候闯祸拆了河狸的家偷偷藏起来的珍珠；这个，是猪小时候抓的秋蝉的空壳……

　　唔……
　　猫突然间瞪大了眼！
　　啊、秋、秋……壳……

　　猪妈妈觉得好笑，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那么勇敢，却会因为一些很平常的事吃惊；明明那么冷静，却会在不该冲动的时候失去了理智；明明为了生存可以放弃一切，却渐渐变得……仿佛……学会了……所谓“依赖”这件事……这是否……是一件好事呢？

　　猫眨眨眼，墨漆漆的眸子……装得下……整个森林。

　　身子似乎有些后退，又似乎没有。脚步有些犹豫，又似乎没有。猫终于还是走上前，歪着脑袋看着那透明的，明明早已不再是活物，却又仿佛随时都会一跃而起的“秋蝉”。

　　阿姨。
　　猫说。

　　猪，

　　很幸福。

　　声音，很平静，无风的湖面，静如镜。
　　声调，很平静，静得，没有任何语气。

　　猪妈妈听见了，猪妈妈在思考，猪妈妈想着，这孩子，究竟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明明没有语气，却为何听得这般悲伤？明明平静如镜，又为何仿佛隐隐带着羡慕？猪妈妈有些心疼，这孩子……依然……是那么辛苦吗？

　　太阳打了个哈欠，于是阳光一跳，猫晃了眼。

　　冬天，是为闭藏，水冰地坼，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待至发陈，方证菩提。

　　阿姨，猪呢？怎么没见着他？
　　闹够了，尽兴了，猫甩着尾巴懒懒趴下。

　　当然是和许久不见的邻居胡闹去了。
　　猪妈妈“嘭”地抖开一个包袱，又是几样“古董”玲珑落地，汩汩四散，鲜活生猛。

　　哦，是这样啊……
　　猫伸出爪子戏耍几下，便又没了兴趣。

　　疯孩子，小时候没觉得，怎么长大了反而愈发疯癫了呢？你说说，猪他怎么就被你给带坏了呢？
　　猪妈妈展了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没有啦……
　　猫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怎么？猪不在的话……会寂寞么？会无聊么？很没精神呢。

　　啊？啊！我、我我……
　　聪明的猫儿傻傻仰起脸，开始口吃……他就想，为什么每次遇到猪妈妈自己总是理亏呢？没道理……没道理啊……
　　阿姨……我是不是……是不是……变懒了……
　　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在冬日里，温暖而又寒冷。

　　这小孩，学会扯开话题了！猪妈妈在心里忿忿地想。她看向猫儿，成长中青涩而修长的身子，开始隐隐展现出力量，一种蓄而不发、却仿佛随时都能爆裂的力量。猪妈妈看着这样的猫儿，这样欲言又止的猫儿，突然觉得心疼，却又莫名欣慰。

　　孩子，有时，稍稍懒些，其实也是好的。痛苦，难受，可以有人倾诉；欢喜，可以与人分享。若是很辛苦，两个人的话，就会减轻一半了吧？依赖，有时并不是一件坏事哦！而所谓依赖这种事，不但是用来分享，更是用来分担的。我想这一点，猪做得到——他也做到了，不是么？你不这样觉得？

　　猪妈妈的微笑在阳光里显得那样清晰，猫看着那样的猪妈妈，觉得一切忽然变得不真实，他不知如何是该？如果又是不该？这世上，本就有该或是不该的事吗？

　　嗯？困了？
　　猪妈妈看见猫眨巴眨巴眼，瞳孔开始收缩。

　　唔嗯……没有……
　　猫儿抖抖毛，眯了眼。忽又窜出，仿佛戏耍般穿梭来往于属于猪的“古董”之间。

　　阿姨……
　　跃过弹弓。
　　我……
　　飞过鹿角。
　　会变强……
　　钻过帐篷。（喂喂，怎么什么都有啊！）
　　强到足以……
　　抬头，迎向温暖却并不刺眼的阳光。
　　保护任何人！

　　……傻孩子。
　　猪妈妈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微笑着摇了摇头。
　　已经……不那么辛苦了吧……如果已经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安心……飘零……并不是你唯一的选择啊！所谓“归宿”，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可以自己去找到的。也许，猪是单纯了些——那些莫名不安的日子里，你在想什么？你在思量些什么？猪不知道，可是阿姨知道。孩子——

　　复仇，

　　不是唯一。

　　温柔的声音锋利无比，直刺进心脏深处，无法回击。

　　如果，复仇不是唯一，那么，我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孩子，你……想要报仇吗？

　　猫你……想要报仇吗……

　　那一夜黄泉坡，稚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道出心底深藏的秘密，至今仍刻在心底，如今又一次被撕裂的痛楚，不堪不堪。

　　阿姨，如果复仇不是唯一，那么……我该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办？……
　　心仿佛被撕裂般，不是疼痛，只是揪得难受，那一夜之后那种流离失所的寂寞，一种铺天盖地袭来的强烈的孤独感，让猫恐惧。

　　妈妈～我回来啦～
　　中午，日上九杆头，猪冲着跑着进了家门。
　　猫，在做什么呢？妈你没欺负猫吧？
　　同样小小但是明显比猫壮上一圈的猪从后一个猛扑，压了个猫正着。

　　这孩子，怎么讲话的？！倒是你，带人家回来又一个人跑出去把人家扔在一边，小时候怎么教你待客之道的？

　　唔嗯……对不起啦，猫。不过你别看我妈像个整理狂，做饭真的很好吃哦！我们今天就当是开荤好了。噢～

　　臭小鬼，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猫确实是有些困了，更何况背上还挂着只乐呵呵、笑得灿烂，像个天使般的猪。猫看着精力充沛的猪，看着温柔亲切的猪妈妈，看着两人的嘻笑交谈，那种酸酸涩涩的滋味又一次浮上心来，不经过猫意志地笼罩了全身，挥散不去。

　　这……就是幸福吗？这样的幸福……自己可以去奢望么？

　　猫你……想要报仇吗……

　　声音反反复复，在冬日空寂的森林里回荡。

　　自己想要做的，自己应该做的，自己能够做的，究竟是什么？猫很迷茫，恍惚中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说，

　　青春便是用来烦恼的，如果有烦恼的话，那就好好享受吧。

　　猪依然在和妈妈打闹，猫在一边闲闲走马观花，院落中不知名的小花扬起了头，伴着瓦如翚斯飞，掉琉璃，迎风吹。草儿不甘落后地挣扎着出土，即使披霜带露，依然雀跃，性子不减。洛春河泉水依旧，遇霜不冻，“哗哗”地映证着生命的永恒。

　　啊～～～妈妈！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多丢人啊！

　　让猫认识一下你的“本质”！

　　什么本质啊～妈妈～都这么大了你就不要再揭我老底了啦！
　　猪讪讪跑到猫的身边，嘟着嘴表示着他的不满与抗议。

　　啊～还有这个、这个～这个！猫难得来一次作客你就给他看这些个？妈……你太过分！

　　……

　　……

　　暖意在这寒冬里缓缓升起，即使如何辛苦，有人一起背负的话，就会有前进的方向了吧？

　　猪……
　　你很幸福。
　　猫轻轻的声音在猪的耳边响起，轻得，猪妈妈听不到。

　　“呼”地寒风刮过，卷起森林中精灵们的倾诉，呼啸而去。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用语言的；有些事情，是无法用语言沟通的。猪莫名地瞪着大眼看向猫。多年前那只蠢蠢欲动的小猪蹄子如今已经长大，却依然好奇不减。轻轻抚上青涩的脸颊，当年柔软的胎毛如今已成熟，被猫梳理得光滑而柔顺——

　　猫，不要复仇了。

　　跟我在一起吧。

　　我们一起称霸这整个森林，

　　好不好？

　　嗯？

　　猪说，

　　不要复仇了。

　　猪说，

　　我们一起称霸森林吧。

　　然后，经年不变的笑脸在冬日的石头森林里绽放开来，羞弯了花草，窜上了树枝；清脆无邪的笑声渗进洛春河水里，丝丝、丝丝地滋润了东部森林的每一寸土地。

　　只一句戏言，却让整个生命，有了希望，与依靠。

　　是夜，猪第一次在夜半醒来。清亮亮的月光自窗外洒进，铺了一地银色满屋。小屋另一边的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头，无声望着窗外。猪揉揉眼——清澈的瞳孔一览无余地绽放在月光下，纯得没有一丝瑕疵，几可映照出整个月亮。可那黑曜石般的眸子却只淡淡聚焦于空气中的某一点，明明装得下整个世界，却宁愿空无一物。

　　爸爸妈妈……被狼——

　　咬死了。

　　猪想起那个晚上，有个刚脱离喂奶期的孩子用同样的眸子看着他，对他说着——

　　爸爸妈妈……被狼——

　　咬死了。

　　那一刻，同样是刚脱离喂奶期的他，从此就有了一个念头。他想要这对美丽但没有生气的眸子亮起来，他想要这个跟他一样半大不小的孩子笑起来，他想要……那时的猪没有太多的想法，只不过，有一对清澈的瞳孔，悍然地震住了他而已。

　　儿子，你至今还是搞不清楚猫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妈妈，说实话……是这样的……

　　……唉，笨儿子！
　　猪妈妈颇有朽木不可雕也之无奈。

　　妈妈～知子莫如母嘛！

　　……哪儿学来的！
　　猪妈妈伸手就是一个……轻抚。温柔的手搔搔猪的头——

　　猫经常发呆，对么？

　　嗯。

　　猫其实，是想要复仇的，对么？

　　……嗯。

　　这些你都知道，不是么？

　　嗯……

　　那么，你还有什么不了解呢？有时候，做决定并不是只从自己的角度去想就可以的。如果忽略了别人，如果伤害了别人，这样的决定，难道自己不会后悔么？

　　妈妈……
　　我还什么决定都没做……

　　笨儿子！我是举个例子！

　　妈妈～我也是举个例子～

　　猪不是笨到无药可救，只是习惯了和妈妈插科打诨而已。自从那一天黄泉坡后，他便似乎有些明白，这世上，还有些事，是他可以去做的。

　　猫。

　　稚嫩的声音在夜半响起，嗤啦嗤啦地打破了满月的晶莹，碎成一地银花。猫的影像便在这碎银里，显得孤独、而清冷。

　　猫回过头，漆黑的瞳孔泛着月光，圆成世界，满成生命，映亮整个胸膛。

　　在想什么呢？

　　猪没有笨到问“这么晚了还不睡吗？”，也没有笨到问“在想家吗？”，猪只是很直接地用了只属于他自己的方式来表达——

　　如果你想要知道什么，那就亲口说出来吧；
　　如果你需要有一个人来倾听，那就由我来好了。

　　猫没有回答，只是直直看着猪，没有任何表情。黑曜石寂静而沉默，深沉而浓郁，仿佛千万年来守着地球的精灵，冷冷地视苍生万物，睹森罗万象。此时的猪其实有一刻的心慌，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不是该开口说话——万一猫刚睡醒怎么办？可爱的猪……

　　月光无声，只依旧毫不吝啬地静静挥洒着它的光芒，在这冬日里，却显得有些清冷而孤傲。

　　猫倏地纵身！！窜上窗台越窗而出！！

　　猫～～～！！！
　　猪惊呼！
　　你干什么？！这么冷的天～

　　猫的举动来得过于突然，猪措手不及！他急急扯下暖被，跟着猫儿便要去向屋外！可惜半梦半醒的猪下地一个不稳便“啪”地跌倒在地，痛得龇牙咧嘴，好不狼狈！

　　猫你、你、你……
　　猪恨得有些牙痒痒——这死猫，大冬天里……这大半夜的瞎折腾什么呢！

　　好不容易来到屋外，却见一个清亮的身影茕茕立于月光下，显得那样和谐，又似乎有些神圣，猪不敢靠近。这一刻，猪觉得猫就像这石头森林里的妖精，缥缈、捉不住。

　　猪。
　　猫说。
　　我们一起称霸这整个森林吧。
　　你说的，
　　不是么？
　　声音青青涩涩，却是那样坚定而清脆。

　　猪尚处于精神恍惚中，努力定了定神，终于看清那一轮明月下，修长的身影，微笑的脸——

　　猪，我们一起称霸这整个森林吧。你说的，不是么？

　　从未有过如此灿烂而明亮的笑脸！清澈的漆黑瞳孔中……

　　黑曜石……

　　第一次……

　　有了……

　　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