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森林猪与猫》妖_幺

5、第五章 回忆

　　猪生活得很滋润，有声有色。

　　梅花鹿不仅长得好看，个性也活泼。她每天带着猪去不同的地方，每天都有不同的新发现，比如哪里的苍鹰丢了孩子，哪里的大象有了新娃，哪里的鱼儿健壮灵巧，哪里的鼹鼠凿了新窝……梅花鹿每天带给猪不同的新鲜事物，猪像开了眼的新仔，再也不肯回到自己小小的窝。

　　也许这就是妈妈为什么要我独自出来生活的原因吧。
　　猪这么想。

　　妈妈，我回来啦！
　　猪一气冲进家门，他已经有些时日没回家了。他想念家的味道，想念妈妈做的饭菜，想念家里那个宽敞明亮的小屋。和猫一起住的日子不是不开心，但日子久了，想家总是难免的，毕竟是尚未脱去稚气的青涩少年。

　　嗯，一切可好？
　　猪妈妈放下手中的活，起身迎向自己的孩子。

　　好好，一切都好～就是累死了，每次回来都要穿过半个森林……妈妈你为什么要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猪一头扑进妈妈怀里趁机撒娇。

　　我看你不是生活得挺好么？
　　猪妈妈摸着猪的脑袋，温柔地笑。

　　再怎么说，还是家里好啊！
　　妈妈温暖的手让猪情不自禁这样想道。

　　呵呵……
　　放开妈妈，重新站好，猪挠了挠鼻尖。
　　那倒也是，真的挺好。梅花鹿她真厉害！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也算是没白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妈妈，我现在知道了很多事情哦……

　　猪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妈妈讲述起他跟梅花鹿的“历险记”。妈妈一直微笑地听着，听着她儿子的历险，听着她儿子的成长，偶尔褒奖几句或是指出猪做得不好的地方。这一刻，母慈子孝，平凡中孕育着幸福。

　　猪不在的日子猫什么也不干，只是懒懒躺在床上发呆，偶尔心情不错的时候也会出门去附近随性乱逛。

　　来这里多少年了？猫不记得。也许四五年，也许更久。因为遇到了猪，一切都改变了。有时猫会想，若是当初没有遇到猪，没有遇到猪的妈妈，没有遇到鸭子，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如今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呢？会在森林里就那样漠然死去？失魂落魄流离失所？亦或是报了仇却与狼同归于尽？一切都是异数，无人知晓。因为如今，他和猪住在一起，在这森林中部。

　　在屋子里实在呆太久了也闷得慌，猫无聊地四处乱逛，晃着晃着便来到了石头森林的最高点——黄泉坡。真不知这名字是谁取来得，竟然叫“黄泉”坡，明明是那么美那么令人浑然忘我的一地山坡，却取了这么个煞风景的名字——

　　谁还敢没事去那儿玩呀！
　　猪便是嚷嚷声最响的其中之一。

　　猫漫无目的地不断向上，凭着直觉不断向上。当他终于来到坡顶时，林风刮过，激起啸声阵阵。树叶与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树枝与树枝相互碰撞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森林彼端传来，又仿佛就在脚底下。猫望向一个方向——
　　原本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此时不过尔尔，叶几落尽，只有松树还翘首望天，挺胸张扬着它的桀骜与不羁；
　　曾经花开满园的茫茫草地此时空旷寂寞，花期已过，唯有腊梅尚迎风而立，举首四射着它的高贵与孤傲。

　　猫怀念那个地方。曾经无数个夜半，被噩梦惊醒的那些月夜，猫独自来到黄泉坡，举目而望。猫的夜视力很好，这是他的特长。猫用三分伤感，五分心疼，七分寂寞，十分怀念的眼神望着那个方向。这一切，猪不知道——猪在睡梦里，睡得香甜，而幸福。

　　猫喜欢在深夜来到这黄泉坡，空无一人，林风阵阵，空气里有寂寞的味道，这可以让他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多年之前的那个夜晚，自己与父母是如何夜半狂奔，单只为了活下去而耗尽心力，最后仍只有自己……

　　危机不知是如何来到，当它来临时，刚脱离喂奶期的猫已经被爸爸叼在嘴里死命狂奔。猫儿奋力睁开尚未清醒的眼——视野中所映入的一切都在颤抖，颠沛流离。爸爸妈妈紧闭双唇，目眦尽裂，只是奔跑、奔跑、再奔跑！用尽所有的力量在奔跑！猫儿勉强向爸爸身后看去——狼，是一头狼，一头早已饿得双目通红，却在这黑夜之中泛着令人恐惧的绿色幽光的成年大狼！猫儿心脏骤缩。妈妈说过，熊的可怕在于它的强大，而狼的恐怖则在于它的狠劲。也许一头狼并不强，可若是他下定了决心要猎捕你，那股子狠劲一旦爆发，即使你上一刻尚在天堂，那么下一刻，便是地狱了。

　　儿子，要活得自由，就要变得强大，可是在这石头森林中，生存不仅仅是强大而已，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狼”，他的狠劲，是你需要用一辈子去学习的。
　　在猫刚懂事的时候，猫爸爸便这样告诉自己的孩子。

　　可是……爸爸……不在了……
　　猫心口一疼，瑟瑟风声中，仿佛又一次传来爸爸最后的呼喊……

　　猫爸爸甩头、张口、将猫甩出数十米远，转身……猫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猫妈妈骤停，翻身将儿子放于地上，然后同样转身护在猫身前。

　　走！带着儿子快走！！！我会拖住他，你们至少要逃到河边！

　　话语中，爸爸已经跃上了狼背，与狼狠狠扭打在一起！撕、咬、抠、抓、刺……所有可用或不可用、有用或无用的手段悉数用上，生死关头，即使弱小的猫，也有着自己的尊严！

　　爸爸～～～！！！
　　猫幼小而尖利的声音刺破夜空。

　　儿子～跑！！！用生命去跑～～～！！！
　　爸爸最后的话语淹没在狼的嘶吼中，猫看不见，只觉眼前血红一片，狼的，亦或是爸爸的，分不清。

　　猫突然感到身旁的空气在颤抖，那种颤抖的力量愈发强烈，渐渐凝成一股低气压，在四周徘徊几乎形成漩涡。猫转头——妈妈双目圆睁，瞳孔中几乎要滴出血来！！可是她一言不发，利爪深深抠进泥土。她死死盯着丈夫与狼搏斗，一幕一幕，仿佛慢动作般，深深烙进心底。

　　这一瞬，猫以为是一世。

　　儿子，走！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快！！！
　　两秒钟后，这句话便从猫妈妈口中字字蹦出，带着妈妈所有吐不出、咽不下的血和泪。

　　猫开始跑起来，真是用尽吃奶的力气。
　　爸爸说，要活得自由，就要变得强大；
　　爸爸说，生存不仅仅是强大而已；
　　爸爸说，要学习狼的狠劲；
　　爸爸说，用生命去跑！！！
　　猫要听爸爸的话，猫会做个好孩子，令爸爸骄傲的优秀儿子，猫想要在傲视石头森林的那一刻看见爸爸的微笑，可是……
　　猫看不清前方的路了；猫几步一个踉跄几十步一个跟头；猫听见身后爸爸的厉声与狼的沙嘶——猫毕竟还小，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是妈妈叼起了猫。

　　妈……妈妈……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跑……
　　猫气息紊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妈妈并未松口。

　　妈妈是坚强的，她知道丈夫的心意，她知道生命的重要，可是她更知道，这世上还有远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耳旁风声鹤唳。身边没有了爸爸，妈妈叼着猫，依然在黑夜中狂奔。猫的气息时断时续。他被妈妈叼在嘴里，哽咽着，喘息着，心痛着。泪水自眼角溢出，未及流至脸颊便被风吹得四散开来，无声地落进石头森林的土地。
　　爸爸……妈妈……
　　猫甚至无法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前一刻还可以躲在妈妈怀里幸福地吃奶，听着爸爸的“学龄前教育”，下一刻便要在黑夜中为了活下去而逃命！猫想爸爸，他不知道爸爸怎样了，他不想失去爸爸；猫担心妈妈，爸爸在战斗，妈妈又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在带着自己逃跑？如果不是自己的软弱，妈妈该是与爸爸一起在战斗吧——猫听见妈妈重重的喘息，以及喘息声中——那坚毅无比的决心。

　　当猫再一次得以四肢着地的时候，已是与妈妈两人来到了河边。

　　儿子，听好。
　　猫妈妈将猫放在树丛后藏好。
　　学会逃跑，学会生存，活下去就是一切，成者为王败者寇，不仅是石头森林，在任何地方，这都是生存的法则！
　　黑夜中，妈妈烁烁的瞳孔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爸爸不在了，你还有妈妈，如果妈妈不在了——你还有自己！
　　夜色茫茫，黑暗中隐藏着不安的气息，仿佛整个人都躁动起来。猫妈妈深吸一口气——
　　等一下狼若是追来了，我会把他引到更黑更暗的森林深处，你趁机跳水逃走。儿子，无论有多怕水，到那个时候，记住一定要跳！！！狼的嗅觉很灵敏，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他都可以嗅出我们的方位。而水会掩盖我们身上的气味，即使他追来了，也会失去我们的踪迹……儿子——
　　猫妈妈直直向猫看过去——
　　小小的身子簌簌颤抖，大大的眼睛里，说不清的情感在爆发——尚未涉世的他初遇大劫，叫他如何不害怕？如何不恐惧？
　　妈妈闭眼，展臂——一个深深的拥抱。
　　只是一个拥抱……

　　对不起，孩子，没有给你幸福，是我们的错。可是，我们爱你，所以——请你活下去。

　　所以——

　　请你活下去。

　　泪水两行，终究打湿双颊。

　　妈妈……
　　猫只说了两个字，便再发不出声音。

　　狼来了。

　　缺了一只耳朵，伤了一只眼睛，左后腿少了一大块肉，更别提浑身上下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伤。

　　儿子！看着你爸爸战斗过的证明！看着这最后一堂课！好好看着！
　　猫妈妈蹿了出去。

　　狼显然早已被猫爸爸逼疯了，血红的双眼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他要报仇，他要将这身上的伤加倍的还于这可恶的猫一家！！妈妈与狼撕打起来，愈斗愈远，渐行渐远……狼疯了，纠缠于眼前的“猎物”，绝不弃手。猫泪眼迷蒙地看着妈妈，再看看身后“可怕”的河水……

　　猫纵身那一刻，回了头，正看见被狼咬住背部的妈妈——很疼吧？真的应该很疼吧？被那样撕裂了背部，怎会不疼？可是，妈妈笑了。猫看见妈妈笑着张开嘴，说了一句话。猫听不见。猫被他害怕的水淹得晕头转向，几乎窒息。

　　妈妈，你想说什么呢？我又……会不会死呢？
　　猫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想起了家里那个温暖的小窝……

　　那一年春天，细雨终是绵绵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打湿嫩叶，滋润花苞，充盈泥土……雨丝与河水缠绵，漾成水圈，与鱼儿戏耍。石头森林里，生者高歌着咏叹调，逝者亡命悲歌一曲。

　　一个细小而又微弱的生命，挣扎在黄泉路上……

　　后来呢？

　　后来？
　　猫低头，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再一次抬头看向空无一物的西方。
　　跳，也许会死；不跳，肯定死。我跳了，所以我活着。

　　所以……你怕水……

　　……嗯。

　　夜里找不着你的时候……都是在这儿？

　　嗯。

　　猫，你以前……从不会说起自己的事……

　　嗯。

　　猫你……想要报仇吗……

　　……嗯……

　　猪是不来黄泉坡的——嫌名字不好听——可是猪今天来了；猫是从不会说自己的事的——觉得没必要——可是猫今天说了。或许所谓天意便是如此，某些本不会发生的事发生了，当事人还说不清原因。

　　猫！
　　猪突然间毫无由来地雀跃了起来。
　　我们去玉旸山好不好？

　　玉旸山？就是北方那座……山？

　　是啊！我们去吧、去吧？
　　猪的口气里满是孩子般的撒娇——多久了？年少时的两小无猜，多久不曾如此亲密了？

　　可是天这么冷……

　　不会啊，快了，就要开春了，等天气一暖和了我们就去好不好？去啦！一定要去啦！

　　四目相对。猪的心意，企图掩饰在兴奋表面里的心意毫无保留地映在了猫的眼底。猫的眼睛眯了起来，褶着夕阳的瞳孔里，开始渐渐有了察觉不到的笑意。猫转过身不看猪。

　　好啊。你说的，你自己就要记住。

　　放心，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你也是，不要总想着……想着……战斗啊，打猎啊……报仇啊……
　　猪的声音越来越小。

　　猪……
　　猫转头，猪的身影完全落进他墨漆漆的眸子——
　　如果我不是那么软弱，是不是妈妈就不会死？如果我不是那么软弱，爸爸也……

　　回答他的是一个深深的拥抱，

　　很深，

　　很暖，

　　就像当年，

　　妈妈一样……

　　这一年春天来得很晚，石头森林黄泉坡，寒风洌洌。

　　猫，起风了，凉了，我们回去吧。

　　……嗯。
　　猫难得地没有使性子，乖乖跟着猪下了山坡。

　　夜阑境处，猪与猫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去，只留下无形的精灵，还无声倾听着那段令人悲伤的往事。

　　是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落了下来。大雪过后，便是万物皆春。草长莺飞的日子里，谁又能说希望，

　　不在成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