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警-空城》Vaniki

13、身份？

　　天台的风很大。
　　吹得防雨的油布呼拉拉的作响。破旧的铁架锈迹斑斑，凌乱的支楞着瘦骨。
　　苏樊语踢开了脚边的一个啤酒罐，紧了紧衣领。
　　一阵脚步声渐渐近了，停在身后。
　　他并不回头，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而已~”声音温雅端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正是韩侑彬。
　　苏樊语很久没有跟韩侑彬见过面，很多吩咐一直都是林皓泽代为转达。只是这次他与韩侑文的撞面，让他一直难以安心，一是对欺骗韩侑文存了愧疚和无奈，再者这相遇总让他觉得并非偶然，而是刻意安排。因而他坚持一定要见韩侑彬一面。
　　“你知道我在查快递公司运毒的事情，近来就让小文负责运单的事情，这样他早晚会发现我并知晓我的身份，对不对？”苏樊语看向已经走到他旁边站定的韩侑彬，眼神中已含了几分怒气。“那运单我查过没问题，但你把泰国那边的生意交给小文来管又是何必？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不会让小文参手的。”
　　韩侑彬不置可否的笑了，“那个时候确实是不行的。不过现在，很合适。”
　　“你想反悔？！”苏樊语怒气更甚。
　　“记不记得当时你说不要让小文陷进去，我说自然？你可知自然的意思？”韩侑彬笑意更浓，唇角却挂了尖锐的嘲讽。
　　他并不等苏樊语回答便继续道，似乎这个问题本就未想让苏樊语做出回答，“yeon，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陷进去呢？从毒品生意成为我家族企业的那一天起，韩氏侑文，就已入深潭，再无出路。你说不要让他陷进去，我说自然。自然不用我让，因为，这是命。”他敛起笑容，定定的看着苏樊语，“泰国那边的单子全都是小文过手，藏在业务单子中的毒品交易单上签的亦是小文的名字。他早已身在其中而不自知，现在是点醒他的时候了。从你选择入警队的那天起，就应该预见到这样的结果。这么久以来，你守着一句似是而非的承诺自欺欺人，不过是不敢承认另一句话——命里注定，逃不过。”
　　“砰”，被风雨侵蚀已久的铁架断去了一根，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重重撞在了苏樊语心上。

　　“这是什么？”钟立文看着桌上的一堆资料，不知所以。
　　“韩晟当年毒品案的旧资料，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李柏翘答。
　　“我记得当时几次追截韩晟毒品交易的行动都失败后，高层怀疑警队有内鬼，查到了一个警官头上。那个警官气不过，自己去追查线索，结果不幸殉职了。”peggy翻着拿到的档案袋，这种警署旧事她向来很感兴趣，桩桩明了。
　　“喂，应该是听说不是记得吧大姐~那时你还在ptu被人训得像猴子晒得像虾子好……”话音未落，钟立文的脸已经被厚厚的档案袋拍成了一马平川。peggy施施然收回了甩出流畅优美曲线的手，“这叠你查~”
　　钟立文开始嚎叫，“peggy姐不用下这种毒手吧？啊？”边嚎边揉着满脸委屈，星星眼看向李柏翘。
　　李柏翘熟视无睹，唇角却漾起一抹浅笑。继而向peggy问道，“那个警官叫什么？”
　　“这我倒给忘了，只听说优秀得紧，毕业两年就升了督察。人又长得好,师姐们说起他来可都是痛心惋惜的要命。”
　　“这倒奇了，原来这警署里还存在过像我们柏翘这样优秀这样靓仔的人？！”钟立文一脸惊讶，惊讶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给所有人洗脑，灌输进我们小翘才是世界上最优秀最好看的人云云之思想。
　　李柏翘抖了一下，白眼翻到了天上，最终选择继续对那人熟视无睹。
　　“我也听说过，行事果断，年轻有为，深得廖sir的赏识。”正在一旁往电脑里输入数据的泉叔也忍不住插嘴，“我记得他好像是姓秦，叫什么秦……秦……”
　　“秦泠。”
　　“对！就是秦泠！”泉叔一拍大腿，兴奋非常。“咦？你小子怎么知道？！”感觉不对，忙转头看到那声源处的钟立文。
　　“额？”钟立文茫然抬头，手中正翻着刚才peggy顺手招呼过去的档案袋。
　　几人凑了过去，见那档案袋正是当年在银晟案件中殉职的警官资料第一张上的名字正是秦泠。
　　一旁的黑白相片上，俊朗的年轻警官棱角分明，满面严肃并无笑意，面容英朗，眉眼却极是清秀，带出几分温润闲适，看在眼中似曾相识。
　　钟立文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李柏翘，李柏翘知他讶异为何，看着他点点头，“确实有几分像。”
　　“像什么？”泉叔和peggy望着两人，一头雾水。
　　“方清言。”钟立文朗声作答，撇了嘴角。李柏翘淡淡作答，眉头微皱。
　　“哦？”泉叔已不太记得方清言的样貌，只是在那次开会时见过照片。但酒吧行动的那次，那面容苍白的俊美少年低着头不发一语的倔强模样，却是让钟立文和李柏翘印象深刻。泉叔忙翻出了方清言的资料来对比，也是惊讶的轻呼了一声。那叫秦泠的年轻警官，眉眼确实与方清言绝似，只是前者脸部轮廓棱角分明，后者则是相对柔和的弧度。两人的照片放在一处，看上去直如兄弟。
　　“会有联系吗？”钟立文低声问李柏翘，“总有些隐隐的感觉，像是能查出些什么。”
　　“那就查查看~”李柏翘温言笑道。

　　“廖sir，您好，冒昧打扰了，只是有些跟银晟一案有关的问题想请教您一下。”李柏翘温然道，声音清雅又不失明朗。
　　“坐吧。”廖承启笑，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稳重干练，谦逊和善，总是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相似的人。
　　李柏翘和钟立文在他对面坐下，“是关于您以前的一个下属，秦泠，我们想了解他的一些情况。”
　　提及这个名字，廖承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那正是他带队以来最欣赏的一个得力下属。几年前警队闹得人心惶惶的内鬼事件，他不知为何会被追踪盘查，最后只身犯险，惨遭杀害。他带队赶到时，他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紧紧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痛苦地抽搐着，拼尽了力气吐出最后的字眼，“不……是……”凄绝悲厉，至死不瞑。
　　那景象一直在他脑海中，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愧疚和心痛。
　　不是你。我明白。你是这样正义而纯粹的孩子。
　　他未能救得了他，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死去。尽管最后查出他并非内鬼，但他死了心，送了命，再也看不到结局。
　　“他是我最欣赏的部下，也是我最遗憾的部下。”廖承启缓声道出，凝了沉重的痛楚。
　　那日若是胡卓仁知道李柏翘和钟立文去问了廖承启什么，一定会死活将两人拦下。因为他知道，提及此人，无异于生生撕开廖承启的伤疤。
　　“那日他从线人口中得知韩侑彬带人接货的地点，就跑来请求带队去截，但那时他正因为一卷录音带接受内部聆讯，不可擅自行动，而且这情报上头也不予采信，不许我批。我无奈，只得拒绝了他。谁知他……”廖承启止了声，低下头去从口袋里掏烟，点火的时候手却轻微的抖着，点了好几次，“他竟是一气之下自己跑去了，去拍交易的证据，却被他们发现了，死在了韩侑彬的枪下。我是他上司，他待我如师如父，他最难熬的时候我却没能救他，还亲手把他推进了绝望，推入了死亡。”廖承启吐出一口烟，起身走到了窗边。他不想让两个后生仔看到自己极力压抑却终究赤红了的眼圈，以及将要溢进话语中的哽咽。
　　李柏翘沉默的望了一眼钟立文，二人眼中皆是无奈的痛惜，以及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的迟疑。
　　好在廖承启到底是惯来控制情绪的人，再转过身来时已是挂上了微笑，“没什么，都过去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钟立文看着这个毒品调查科的总督察，不由得暗想着胡sir说过廖sir温和随意，却是苦痛深藏从不流露，极是克制自己的情感，原来真是如此。方才转身走到窗边平复情绪，于他，已然是一种少见的极致了，可见此事在廖sir心中留下的伤痛之沉重。
　　这般隐忍克制，却依然是温润笑意模样，怎么这样像……某个人。
　　这样想着，不由得带了三分无奈七分怜惜的望了眼身边的李柏翘，后者正在斟酌着询问此行的关键问题。
　　“廖sir，不知秦督察他，家中可有兄弟？”
　　“秦泠是家中独子，并无兄弟。”廖承启的微笑僵了一下，随即泰然答道。

　　“看来真是我们想多了。”收工后走在回家路上的钟立文有些失望，“还以为能翻出什么重要线索呢。”
　　一边的李柏翘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微低了头，只沉默的走着，若有所思。
　　钟立文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没，只是觉得廖sir有些奇怪，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可能只是因为提起伤心事，一时难以平复吧。毕竟秦泠的死对廖sir的打击很大。收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钟立文道。方才他见李柏翘神色黯然，知他在为秦泠的事喟叹伤感，便一边说着一边揽过李柏翘的肩膀拍了拍，柔声宽慰，“世事无常，很多事我们无从预知，也无从避免，不是吗？”
　　李柏翘闻言，望着那人墨玉沉潭黑白分明的眸子，释然的笑了，点了点头。
　　这当口李柏翘的腰间却被不知名的快速移动物体狠狠撞了一下，侧过了身，钟立文惊讶之下更是警觉，向前两步将李柏翘挡在了身后，心道不会是那姓韩的又不死心的来报复了吧。正想着，却在看到眼前的情景后绝倒。
　　那是一个孩子匆忙跑去的背影，身形瘦小纤细，看上去不过六七岁光景。身边又一阵风似地跑过了一群人，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怪异夸张，打扮得像小古惑仔。
　　那跑去的孩子很快被一群少年追上，围在了里面。
　　李柏翘见状，忙拉着钟立文跑了过去。
　　“喂，你个小p孩，让你交保护费听不听得懂？没钱？不是让你从家里偷点钱出来吗？”一个高个子的男仔对着快哭出来的孩子吼着。
　　那孩子被吓得面色苍白，噙着眼泪，却是倔强的咬紧了嘴唇，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偷钱。叔叔说，偷东西是坏孩子。我长大要当警察，当好人，不偷。”孩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稚嫩的嗓音，却是一脸坚定。
　　“你想挨揍是吗？！”另一个黄发的男仔扬起了胳膊便要打，孩子因恐惧闭起了眼睛，却依然倔强的挺直了脊背。
　　那男仔的手当然是没有落下的，钟立文警探的手很灵敏的将那手的主人摔倒在地。
　　一群少年惊讶的回头，骂骂咧咧的要扑过来。钟立文懒懒的掏出了警员证，一脸无奈，“小p孩们，才多大学人家收保护费？这是犯法的听不听得懂？！”少年们惊恐地停在钟立文面前，一秒钟后，作鸟兽状散得一干二净。
　　李柏翘则走了过去，在那倔强小少年的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平视，“小朋友，你没事吧？”
　　小少年的大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忽闪着，灵动若飞，骄傲的挺了挺脖子，“没事！叔叔们，是警察？”
　　“什么叔叔，小p孩~叫哥哥，哥哥！”钟立文开始不满，在李柏翘身后躁动着嚎叫，被狠狠一记眼刀瞪得闭了嘴。
　　“恩，你叫什么名字？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少年的大眼睛顿时神采熠熠，光华流转，欣喜而欢快地点着小脑袋，“我叫小延！”
　　于是李柏翘牵了小延的手微笑着向前走去，留下钟立文站在原地为着小延临走时回头的一个鬼脸兀自郁闷加喟叹。这小p孩，还真是熟的快啊！
　　小延只有母亲在家，父亲去了外地工作。二人将孩子送到时，母亲正好下班归来，看到孩子站在门外先是大为惊讶，听完简单因果后对着二人连连感谢，忙请进屋中喝茶。
　　盛情难却，二人只好进了屋。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收拾得却是干净利落，雅致整洁。
　　小延乖巧的把母亲刚泡好的茶水端了出来，一杯放在了钟立文面前的桌子上，一杯则欢喜的端了过去递给了李柏翘。钟立文再次开始不满，“为什么待遇不一样啊为什么？！”当然了，是没有人理踩的……
　　小延看也不看暴走的钟立文，只一边想着这个叔叔怎么脾气这么坏还是眼前的叔叔温柔好看一边拖着李柏翘的手问着很多关于警察的问题，什么叔叔你怎么不穿警服呢？警服是个什么样子的，跟电视上放的一样吗？你是不是抓过很多坏人？坏人都是被关进一个小黑屋吗怎么能关得下这么多坏人呢？……
　　李柏翘含了笑一一作答，丝毫不觉得厌烦，那小小少年仰着的柔嫩小脸如雪，看在眼里满是疼惜。
　　钟立文坐看那一大一小，慈父稚儿般的画面让他很是不爽了一番，却又无奈，便绕着本就不大的屋子溜达。溜着溜着忽然“啊”的一声惊叫。
　　李柏翘拍拍被惊吓到的小延，抬头只看见钟立文举着柜子上的一个相框冲到了小延母亲的面前，“这个人是谁？”
　　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李柏翘便起身走了过去，凑过头看了看照片，不由得也是一惊。
　　相片中的两个人并排站着，笑容爽朗，左边的一个眉眼温润英朗逼人，极像秦泠。
　　女士惊讶于两位阿sir的反应，迟疑了一下答道，“他叫秦泠，是我家先生的挚交。”
　　钟立文与李柏翘交换了一个竟然真的是他的惊奇而欣喜的眼神。
　　妇人看着照片，眼神柔和，却又蓦地哀伤，像是沉浸在了回忆之中。她叹气，“唉，只可惜，这么好的人就这样去了……这张是他们打球时照的，那时他们兄弟二人常约了我家先生一起去打球……”
　　回忆正在蔓延之时却被钟立文生硬打断，“等等！你说他们兄弟二人，是指秦泠还有个兄弟？！”
　　“是啊，他有个小他7岁的弟弟~说起那孩子，长得那叫个斯文俊秀~”妇人也不恼，微笑作答。
　　“请问，他弟弟叫什么？”一直静静听着的李柏翘开口问道。
　　“秦然。”
　　秦然……李柏翘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想，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照片，递在妇人眼前，“可是这个人？”
　　“呀，是小然！阿sir怎么会有小然的照片呢？莫不成你们认识？真是巧啊~”妇人见到照片笑开了眉眼，话语更是亲热了几分，连连问道。
　　李柏翘的手停在半空，抬眼望了望钟立文，满眼震惊。
　　他手中照片上眉目温润白皙俊美的少年，正是方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