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斜庚子后》三千桂子

6、牡丹（二） 婉儿退下了

　　婉儿退下了，屋里就剩下我和他。这个男人气势太强大，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冷飕飕的。他信步走到我的床边，轻声道：“丹阳？”我头皮瞬间发麻。鼓起勇气回了一声：“嗯？”他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丹阳怕我？”
　　我的大脑“嗡”的一震。
　　不错，我真的怕他。可我为什么要怕他呢？我虽向来很怕蜘蛛和蚕，自然也怕毒蛇猛兽，但从未怕过什么人。包括黎国国君，瀛国太子，以及我素来有“铁面”之称的丞相父亲。我在家的时候，敢和国君据理力争，敢戏弄瀛国太子，和父亲更是敢进行各种斗争。他们都是在九州大陆上有权势的男人。好吧，这只是众多人中的少部分。良民是大大的不可怕的，但那些刺客、杀手，拿着刀子抵着我的脖子的时候，我也不见得多怕他们。这种情况有过两三次，伤得最重的就是黎国大皇子雨仁造反，我因为帮雨轩，一不小心成了人质。大家急得都没办法，反是毫不会武功的我看准时机反拿刀抵在他的腹部。
　　后来爹爹和我说，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你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所以你虽怕些小虫小兽，但你的胆子终归是很大，可以和一介蛮夫相媲美。
　　容睿虽是大胤的摄政王，但也不过就是个皇亲，到底也是逃不出“人”这个范围的。我为什么会怕他呢？真是令人费解。
　　他越发的靠近我了，十分自然的在我床边坐下，侧脸看我。角度刚刚好。这间屋子被很多花花草草包围着，此时花草们接着雕花的窗子的缝隙争先恐后的露出脸来，正好做了他的背景。而他的脸是刚毅霸气的，和窗外那些柔美相反。不像黎国的男人们。黎国的男人如花美貌，他却是百花的主人。我心多跳了好几下。
　　这样的男人，足可以配雨轩了。我恶毒的想，如果你不是摄政王，本小姐一定把你给卖到黎国去。
　　想着想着我也笑开了。
　　可惜好景不长，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我本来以为他是要把脉，就由着他来，却发现他只是不松不紧的握着。我欲发火想抽回手并扇他一巴掌，并同时大叫一声：“大胆容睿，竟敢轻薄本公主！我灭了你！”，却发现他已经正在把脉了。
　　他说：“御医都说你伤好多了，但你的脉象忽慢忽快，好生奇怪，要不本王再传御医来？”他说得一脸认真，我听得心惊肉跳。难道我复杂的心理活动都反映在脉象上了？黎国香艳小说里常说的：“身体是最诚实的，你骗不了我”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说：“王爷把好脉了？多谢王爷关心。我想休息一下，改日伤痊愈了，再来谢王爷厚爱。”“嗯？你伤痊愈了，只怕也早进宫去了。这里是宫外，丹阳面对我，真的不必如此紧张，”他说：“就叫我容睿吧。”我有紧张吗？！没有吧，我觉得。而他又补充道：“你手心都是汗。”我底下头看，他还握着我的手，他肤色偏黑，我偏白，此刻两种颜色交汇，视觉冲突很是强大。我慌忙移开自己的手，冷声道：“王爷自重。”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这种沉默令人窒息，我有些后悔当时的严肃和一本正经。以前我和雨轩也曾手拉手满黎城跑来着，又不是没被拉过。这回好了，惹怒了他，我心里也着实难受。
　　我对他是有亏欠的。他救我一命，而我又不能还他一条。只能盼着哪天救他一救，抵消一下。但他身边高手很多，自己身手又好生了得，绝对是练家子，所以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不大。如今他是真心要和我好好相处，我还装清高，真是好不要脸。这样想着，我鼓起勇气开口叫他。
　　“容睿。”“丹阳。”
　　两个声音重叠起来。我和他愣了一下，都笑起来。我道：“说起来，要谢谢你救我一命呢。那件事你说会亲自追查，现在有线索了么？”容睿回答：“你伤势严重，我觉得没什么比保你命更重要，身边的亲信和精锐都在守着你，倒让那个人逃了出去，一时间下落不明。不过你放心，只要他人在九州，就绝对会被我找出来刺个百十剑。”我望着他，他眼里的自信和宠溺把我紧紧的包围，我没来由的心里一暖。我笑道：“抓不抓到他倒无关紧要，我是想知道是什么势力想阻碍黎国和大胤联婚，丹阳这几年都没惹什么事，就是惹了谁，也不到要我命的地步。所以我想只会是这个原因。”他说：“照你这么分析，有嫌疑的人就多了。首先除了黎国和大胤，九州其他七个国家都有嫌疑。在黎国内，也有一些反对和亲的，或是你父亲的政敌，不想要你来和亲的。在大胤，反对者也大有人在。这样的话，整个九州都避不开嫌疑的。”我想向他解释，答案在我心里呼之欲出，却又觉得哪点不对，最终看了看他，只是说：“也是。不过总归有结果的。我也懒得管了。你说得对，小心保好命要紧。”
　　很多年以后，我都非常清晰的记得我的那个回答。我常常揣摩自己当时的心境，为什么明明是感激感动，却还是不把心里话说出。是因为非常的信任他，不想让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想影响到他的判断呢，还是当时已经有些隐隐喜欢他，幻想在他的羽翼下做个无知的小女人，还是，冥冥之中，自己最深层的潜意识，就对于眼前那个高深莫测的王爷不信任。

　　容睿笑道：“现在有我在了，不会再让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