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斜庚子后》三千桂子

5、牡丹（一） 自那日醒来

　　自那日醒来之后，我就没有在陷入奇怪的梦境里了。而我却一直记得梦境里雨轩说的那句话：“丹阳，不可能，我一定会是黎国的新皇。”他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太小，不然我肯定会被他的坚决和笃定的语气震惊。是啊，有他在，黎国的皇位又怎么可能会是别人的呢。大皇子雨仁的叛变，国君宠妃丽贵妃的阴谋，一场接一场，好些次我都会担心他的安危。而未及弱冠之龄的雨轩，风浪再大，却岿然不倒。如今的他，虽然还是黎国的太子，却已经是监国的身份。在黎国人心中，他已是实至名归的下一任新皇，是带着黎国走向复兴盛世的天命所归。
　　“小媛，你说我以后，会成什么样的人呢？”他问我。
　　杀伐决断，运筹帷幄，或者可以说，心狠手辣。
　　而他当年稚气的脸庞，我也已经不能回忆起。他的脸已是消瘦的，眼角狭长，面若桃花，神采灼灼。黎国有什么举国大典的时候，他站在高高的皇城上，脚蹬玉靴，头戴金冠，神态淡然的接受国民的仰望，听着那排山倒海的“太子千岁”的呼喊。
　　黎国处九州的最南端，黎国人一直是公认的九州最美的人。就连男子都透着一种妖艳的气质。也许是太过于媚，为显庄重，黎国的龙袍是黑色的，要细看才能看出它上面象征尊贵的龙纹，纹案也和别国的不一样，那龙脚踏祥云，却是置身于一片牡丹花中。
　　听过别国有“牡丹花下死”之说后，我觉得黎国国君真是风流得明目张胆。
　　黑色也是黎国皇室才能穿配的颜色。记得幼时父亲被赐一席黑袍，被举国传诵，成为家喻户晓的“名相”。
　　那黑袍后来被父亲放在了水晶制的盒子里，请了越国的药师精心配制防虫防腐防潮的药剂来和袍子一块放置，此后每逢节日或祭祖都带族人参拜，好不隆重。
　　幼时我乘看守人疏忽，拿着雨轩给的小刀打开盒子想仔细品味这件衣服，却刚打开就问道刺鼻的臭味。于是我十分嫌弃，每每给它磕头心里都极不情愿。
　　大了一些，我为那种极不情愿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根源：秦氏一族三代为黎国皇室鞠躬尽瘁，终在父亲手上达到鼎盛。表面风光无限，背后却如此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荣辱成败，都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国君以一席黑袍，一身荣华，给了父亲永远挣不开的枷锁。
　　黎国的美人更是媚到了骨子里，被称为黎国一绝，在九州各国极为热销。我算是一个意外。我不知道这该归结于天生还是后天教育，我被归为端庄一行。与父亲不和的人，往往不忘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明明就是一副天生的媚像，却偏偏要装成那副样子。”而须依附父亲势力或是极力想表示对我友好的人，都一律喜欢用“国色天香”来形容我，以便区别开黎国很多美人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倾城之貌。
　　后来我揣测黎国以牡丹为国花，大概也是因为整个国家都太媚了，和黑色的龙袍一样，选个大方一点的花来压一压。
　　我一直为黎国人民的想象力感到自豪。
　　大胤在黎国的北方，和黎国接壤，两国在黎国美女和大胤强兵的共同作用下，表面关系一直不错。大胤和黎国因为临近的关系，口音相似，文字也一致，很多节日也相同。奇怪的是，胤人阳刚硬朗，女子也多是大气爽快，出过很多位巾帼英雄。而黎国多出红颜祸水，只此一点，就与黎国成鲜明对比。
　　正因此，大胤女子的地位很高，有女官，在政事上有一席之地，甚至出过女皇。女子可以和男子共同上官方兴办的学堂读书。而在黎国，女人永远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的最大意义是生孩子和作为礼物送给九州各国。
　　黎国女人一辈子都以取悦男人为目的和能力的象征。她们的男人也果真给她们找到最好的位置。
　　而很多时候，黎国男人也不会把自己身边的位子留给女人的。在黎国，南风盛行。黎国的男妓馆和女妓院一直平分秋色，是拉动黎国经济发展的两辆马车。
　　除了黎国，胤国，黎国西面的越国，东面的瀛国、九州还有雪国、玉国、滇国、梁国、夏国这些国家，一共九个，总称九州。九国有强有弱，之间战火不断，也联盟不断，拉拉扯扯的总是维持了平衡。而数百年来，以胤国为最强。所以胤国常被称为大胤。
　　一听就是很霸气的名字。比不得黎国，怎么看都是关于风月，即便加上个大子，读起来也是不通顺的，并且会让人以为是某种水果。
　　我再次醒来已是在殷城的摄政王府。我心里明白这次我伤得很重，光从婉儿哭肿的眼睛就可知道这不是我的主观臆断。父亲总和我说要有坚强的意志，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够倒下。而我觉得意志这种东西于我而言是需要依附的，我清苦过，富贵过，被骂得多了，也被赞得多了，再加上不断有高僧劝我出家，什么欲望心性，也被磨淡了很多。这次我如此坚持，撇过要把和亲进行到底的决心不说，是想我一辈子也许就嫁这么一次，总之不管怎么说都要活着见见我的夫君，大胤的新君主。我只能了解到他很少很少的东西，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模样。
　　我和婉儿讲我的这点心思，婉儿笑道：“小姐果然是情种呢，都没嫁过去，就这么想念。”然后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心虚的弱弱再叫了声“小姐”。我哭丧着脸，对婉儿说：“我是有大抱负的人！别老想着那上官老头起的那个糟糕的名字！”婉儿却瞬间理直气壮起来：“是情种有什么不好！虽然听说大胤新皇独宠年妃，但以我们家小姐的容貌和才德，怎么会落那年妃半分！小姐啊，反正我是很有信心的！”
　　我正要对她晓之以理，说一通君王无爱，皇宫无情和一般的黎国香艳小说中你越冷淡皇帝才会对你越感兴趣的规律。
　　门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我和婉儿望着进来的人，各怀心思，保持原来的姿势愣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直至那人弯着眼睛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