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本非诸侯

6、第五章 长成

　　子陵向玉音阁走去，果然看见海青正斜倚在贵妃榻上小憩，银色的长发散开顺着长袍垂在地上。

　　子陵身上佩着海青头发做的络子，气息于他融为一体，并没有惊扰到海青，见他睡得正熟转转眼睛，便化成原型躺在一旁的空着的琴盒里。

　　海青本是小憩一会儿，此时转醒，随即想起自己又只有桃子可吃，不禁有些烦躁。方一起身却瞥见一旁一直空着的琴盒里竟搁了一把琵琶，不禁愣住了。

　　深棕的琵琶线条流畅，触手如玉，光华流转间又如同金属般耀眼，琴头嵌着一块雕着丹桂的墨玉，只是琴身比琴盒的尺寸稍稍大了些，放在里面并不十分合适。

　　海青拾起琴抱在怀里，尽管弦轴上只缠着两根金色丝线，信手拨来声音清脆，似乎四周的空气都随着一同歌唱般。

　　海青低着头看怀里的琵琶，白色的长发同琴弦缠在一起有些难以分辨，手指不知是摸在了自己的发上还是在弦上。

　　忽然眼前一晃，怀中的琴变成了一个女孩，深棕几近黑色的长发从自己臂弯里垂落，眉间印着一枝金色丹桂，墨玉般的眼眸却仍似过去的孩童一般，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海青一愣，便被女孩搂住了脖子。

　　“师父，你看我这样好看吗？”

　　子陵在他肩头蹭开脸上的碎发，又抬头看海青，仍有些圆的脸蛋已有了少女的轮廓，不再是之前孩子般的脸庞。

　　海青看着怀里的女孩，一时不能反映，被子陵又叫了两声“师父”之后才晃过神来。

　　“子陵？”

　　“嗯，师父！”子陵跳到地上，原地转了一圈，身上白色的衣袍随之摆动，却已是个十三四岁少女模样。

　　海青被子陵从榻上拉起来站好，看着女孩靠在自己胸前，小手在头顶比量着。

　　“子陵做什么？”

　　“看看自己有多高啊！”子陵将手掌贴着自己头顶向后一划，回头一看只到海青胸口，不禁有些气鼓鼓的。

　　“师父你怎么这么高啊，我以为自己都长高了，怎么还差这么多？”

　　海青闻言有些好笑，道：“女孩子便是长得要矮些，你若长得同我一般高倒是不好看了。”看着她一副少女娇俏的样子，头上却仍顶着两个童子发髻，实在有些古怪。

　　拉着子陵在梳妆镜前坐下，施法将有些蒙尘的铜镜擦亮，海青解开子陵头上的缎带，将深棕色的长发挑起一缕结成辫子。由于不会梳女子的发髻，只好将辫子盘在头顶，取出自己平日里用的玉簪插好，将余下的头发披在颈后。

　　子陵的血脉已经觉醒，虽与她母亲不十分相似，却仍有几分纯净无暇的神韵，额上的金色桂花也十分显眼。

　　海青看着铜镜里的女孩，心中一动，将她身上原来佩着的璎珞取下，又割了一缕她的头发与自己的编在一起，变作一条金色的抹额给她系在额上。

　　子陵闭着眼任海青在头上动作，再一睁眼，却见镜中的人不太相同了，样貌虽未大变却是一副少年身量。

　　子陵摸摸自己的脸，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回头看着海青，笑道：“师父盘发的手艺真好呢，以后都帮子陵梳头可好？”

　　海青看着她黝黑的眼睛，笑笑给她个爆栗道：“你倒是会使唤师父。”仙途漫漫，左右闲来无事，就当打发时间。

　　“师父，院子里的桃树为何都蔫蔫的不结果呢？”

　　“吃了许久的桃子，吃厌了。”

　　“那种些桂花可好？桂花有香气，还能摘来做桂花蜜糖吃。”

　　“好。”

　　自化形之后子陵便不似先前那样频繁去各殿走动了，一是各系的本事都学得差不多了，只看自己的修行如何；二来子陵心中略略晓得了些事情，却不欲在各殿长老面前多露面。

　　闲事无事便与海青学烹茶酿酒，时而有不能理解的道法佛经便与海青辩一辩。子陵琴艺不输海青，常爱捧了原身奏一曲春江花月夜，琴上只有两根弦她便在海青那里讨几根头发来使。海青最爱听曲儿，有时兴致来了便接过琴来奏一曲紫竹调或金桂飘香，桃花吟软软糯糯的子陵不爱听，倒是海青第一次喝了桂花酒十分开心，乘着酒意奏了一曲海青拿天鹅，惊得院外竹林中百鸟飞尽子陵气血翻腾不宁，从此无论子陵请求却是不再弹了。

　　自海青闲暇时带着子陵在王母的蟠桃会上露了一面后，天上地下便传开了司音上神收徒的消息。此后多有仙家门派送子侄来司音殿做弟子，海青也不再全部推拒，见到仙姿好的便收下顺便做个洒扫杂事，云泽派开门收徒时也会收几个记名弟子，只一股脑都丢给子陵教导，自己空担个师父的名声。虽说子陵平日里做的杂事被分担了不少，只每天给海青做些饭食，终究是比先前忙碌了许多。好在她是个好脾气的温吞性子，被压榨得狠了便只拿黝黑的眼睛瞪着海青，被他在头上捋一捋毛便又任劳任怨起来。

　　因着子陵要教导诸位师弟，整日里不得不指点解答各种问题，时而遇到不懂的便去问海青，时日久了竟修炼得比先前还快些。

　　只是海青却是愈发的“清净无为”。

　　“可见各殿首徒确实是好位子，我再多收几个徒弟的话，想来子陵你能更长进些。”

　　子陵压下心中的火气，抽掉海青手里的书道：“师父已经如此拆我的台了，若再收弟子，却让子陵如何管教？”言语间却是有些埋怨了。

　　说来不是大事，只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记名弟子想念家人，适逢今日是上元节，那弟子便大着胆子来向子陵告假，希望能下山去与家人一同过上元节。子陵自然不同意，虽说新入门的弟子若家中有事都可以回去探望，但入仙门即当斩断尘缘，如此惦记着凡世热闹，却不知何时才能得证大道。

　　子陵将那弟子训斥一番，正要关他紧闭，却听闻身后传来海青的声音：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弟子望着子陵身后，眼中露出兴奋之色，连声道：“多些长老！”又看向子陵，向她行了一礼便跑开了。

　　海青得了小弟子感谢，心中毫无波澜，子陵却被抹了面子，不知今后还如何在师弟们面前端起大师兄的架子。

　　海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不以为意地将书又拿回来，掐一掐她的脸儿道：“有些事原不必管得这样严的，何况……”他笑着将手盖上徒弟漆黑的大眼睛，挡住那谴责的目光道：“今日我原也打算带你下界去玩一玩的。”

　　子陵扒开他的手疑惑道：“师父要带我去玩？可这样对于修心不是无益的吗？”

　　海青看着她疑惑的样子，轻笑道：“修行之初固然要绝情断欲，可修道求的是大自在。子陵已深得‘断绝’之意，如今却该晓得‘自在’的境界了。”

　　子陵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地反应过来道：

　　“师父若是想下山去玩便同子陵直说，可是今日这样做，只怕以后下面的弟子都不服我管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