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本非诸侯

53、第五十二章 不见

　　初冬已至，院子中的桂花早已凋谢，子陵爱吃的桂花蜜糖是做不成了。二人便在树下扫出一片空地，点了小炉子煮酒，海青出去拎了两只肥鸡回来问她如何整治，子陵眼睛转了转，便在一旁挖了个土坑，用泥土将鸡合着毛裹起来埋好，又在上面点了一小堆篝火。两只朏朏从一边的草棚子里跳出来，围着篝火打转，不时被溅出来的火星烫了鼻子或尾巴便喵喵地叫两声，海青将子陵抱在怀里，靠在桂花树上喝酒，鸡还没烤熟便已微醉，只好又回到屋子里歇下睡了，倒便宜了两只朏朏，等着柴烧完后便将鸡扒出来吃了个干净。

　　霜降日冷，琉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子陵坐在窗边轻轻呵气，看着淡淡的白雾慢慢扑在窗上，消散。

　　“还冷呢，怎么起来了？”海青从外面走进来，见她只一身单衣坐在窗前便皱了眉头，将带着寒气的外衣脱去才走过来，给她围起薄毯。

　　“我想看看这些霜花。”子陵笑着握住海青冰冷的手，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便要抽手，想先将手捂暖，却被她轻柔而坚定地扯住。

　　“我原来猜想，魔界的霜花一定与仙界的不一样，会是诡异而阴寒的。”子陵将他的手贴在脸上道：“却原来，都是这样美丽，精致又让人沉醉。”

　　只要有你，魔界仙界又有何异？

　　只过了七日，子陵的脸色便变得好似透明一般。海青抱着她坐在玄青阁门前，看着初雪从空中飘落，偶尔有些雪花落在她身上便能叫她打个冷战。海青要抱她回屋子里，她却执意要待在这里，他想运起灵力温暖她，却叫她脸色更苍白几分，无奈之下他只好给她拢着厚厚的皮毛大氅坐在廊下。

　　从前那只朏朏早已死去，留了后代在这玄青阁中一代一代的繁衍下去，此时几个小毛团在她身旁滚来滚去，看得子陵心下柔软。

　　到底是精力不济，子陵只看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苍白的小脸歪在海青胸口。

　　海青看着胸前之人，数十万年来头一次不知所措，不知要不要放手。

　　费力地睁开眼，子陵发现自己正躺在青色的帐子里，身上盖着轻巧却保暖的羽被，心里悄悄地猜想着，这被子是不是用海青的绒毛做的。

　　她抬眼去看海青，他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向窗外。这几日她呼吸愈发微弱，海青都经常听不出她醒来与睡去的区别。

　　子陵伸出手扯了扯他鬓边垂下的长发，海青这才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

　　海青转过头来，扶着她坐起，道：“我在想从前的事。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坐在你床边，每日里看着你气息微弱下去。”

　　子陵一愣，玩笑般地道：“是啊，当初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想来，还不如当时让你将化神术完成，从此清醒也好，迷茫也好，总能与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如今虽渡劫成神，想要化去修为却是不能了。也是我当日任性，只言片语便猜测你心中有旁人。现在想来，倒是宁愿你心中有旁人，好过你这三万年来日日心力交瘁受求不得之苦。”

　　海青却摇头道：“当日我想要与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因着心中执念连蓇蓉都与你服下。现下想来，却只想你长长久久地活着，好好地健康地活着……求不得，总好过生死离别。”说罢看着子陵，缓缓地道：

　　“子陵，你回去吧。”

　　子陵呆呆地看着他，半晌笑着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呢……”

　　海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吧。”

　　她将这几个字在脑中心中反复咀嚼几遍，才反应过来。

　　“三万年，才有这七日。海青，三万年！”她激动得咳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被他急忙擦去。

　　“我还能活多久？神君，上神？三十万年吗？”她握住海青放在她唇角的手，颤声道：“你怎能这样狠心，要我自己在那冷冰冰的清风殿中熬着，一遍一遍地想从前的事，时时刻刻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吗？”

　　海青闭上眼，不去看她，只哀声求道：“子陵，算我求你，求你为了我，熬下去。只要你活着，子陵，只要你活着……让我知道你在这世间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与天地同寿，长长久久。”

　　他从未求过她，只这一次，叫她咬碎了牙也不想答应，却禁不住他哀求的神色，痛得肝胆俱裂。

　　第八日早上，海青抱着子陵来到魔界之门旁。

　　他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拢好衣衫，向后退了几步。

　　子陵苦笑道：“我本是箫锦送到你嘴边的一道美食，如今却被退了回去，不知箫锦会作何想法。”

　　海青没有接话，细细地看着她的眉眼，记住她的样子。

　　子陵看着他，问道：“你还会来仙界，还会来玄青阁吗？”

　　海青摇摇头道：“我答应过箫锦，得了你，五万年内便不再入仙界。再者，玄青阁于你我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我与你近一分便伤你一分，你已伤了元神，此后……便不要相见吧。”

　　子陵闻言，顿觉一阵血腥之气上涌。海青见她伤心便想上前，却生生忍住了，只紧紧地盯着她嘴角的血迹。

　　“清风殿中有个小童子，平日里饭食做得不错。你若有心便领回来做个洒扫的弟子，也算有个人照顾你，玄青阁里太冷了。”

　　海青看着她墨色的眸子，轻轻摇头道：“再好也不是你。”

　　子陵也摇头，却转过身去，向着开启的魔界之门走去。

　　“子陵！”海青突然在后面喊她。

　　她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只站在那里。

　　“忘了我……桓阡陌倾心于你，你与他在一起，便能平平安安的。”不再有流言纷扰，不用再强自苦撑，这长长久久的日子里，总要有个人护着她走下去。

　　子陵却冷笑一声不理会他，走出魔界之门。

　　“再好，也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