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心我心》沉礁

42、重逢之二

　　吴若侬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慢慢走了出来。柔黄的灯光里，沙发上的男子感觉到房中的动静，刷地站起来。虽然垂着头，吴若侬却感觉到那男子的灼热视线一直盯视着自己，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走到距离戴致尧一米的距离。

　　“若儿……”戴致尧忍住要去拥抱吴若侬的冲动，手却不禁颤抖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吴若侬低声道，“不知道你吃过饭没有？不过，我饿了……”

　　戴致尧惊喜地跨出一步，吴若侬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戴致尧苦笑着止住了步伐，怕惊到她似的柔声说，“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吴若侬沉默半晌，才轻微地颔首，算是同意了，戴致尧如释重负，向门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吴若侬，但是后者不像是要动身的样子。紧张的细汗爬上戴致尧的背脊，他只能试探地叫了一声“若儿”。

　　“请把手伸出来。”吴若侬不自然地避开戴致尧的眼光，轻声说道。

　　“哦……”只要吴若侬愿意跟他说话，戴致尧就已经心满意足，他没多想，就伸出双手递到吴若侬面前。

　　吴若侬皱着眉细看面前宽厚却修长的手，轻微突出的指节，充满力量的手背线条，指甲里疑是有干涸的血迹……吴若侬轻轻掂着戴致尧的双掌翻转过来，“唏——”她抽着凉气，其中一个手掌内，横七竖八的伤口红黑交错，其中还有些伤口较深的地方，伤口的边缘甚至有细肉翻了出来，而深色的手掌里有些许闪闪的光亮反射出来，那也许是玻璃碎渣……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酸疼不已，她抬起头，认真地对戴致尧说道，“这样不行，你要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戴致尧眼里只有吴若侬变幻着的脸色，无论是什么表情，在他眼中都是那么动人心弦，他想拥抱的意念已经上升到拥吻的程度，却毫无办法地死死压制住，他不想再像一开始那样吓到她，因此突然听到吴若侬这么说，完全不在状况的他，反问道，“什么……”

　　吴若侬无力地指指他的伤处，“去医院啊，你不痛吗？”

　　终于明白吴若侬的意思，戴致尧为她的关心雀跃不已，然而想到去医院就见不到她，他便毫不在乎地说，“不痛，没事的，不用去医院。”

　　吴若侬的眉头皱得更深，让戴致尧直想伸手去抚平它，然而他只能忍耐到身躯轻颤。

　　“如果只是小伤口，我可以帮你处理，但是……”吴若侬比划着戴致尧的掌心，因为看到太深的伤口，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这些可能需要缝线，请你去医院好吗？”

　　戴致尧低垂下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傲，他好不容易找到吴若侬，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离开她。“我……你……你愿意陪我去吗？”

　　吴若侬把头转向一边，终是若有若无地轻应了一声“嗯”。

　　郊区的医院。

　　趁着戴致尧在治疗室缝针的时间，吴若侬在医院附近买了两份蔬菜吞拿鱼三文治、一杯咖啡和一杯果汁，想到戴致尧食量较大，她又多买了一份牛油面包。回到医院门口时，便看见戴致尧在门前走来走去，发现吴若侬的踪影，戴致尧快步地奔过来，急切说道，“你去哪儿啦？我担心你已经走了，但是又怕你突然回来，我在这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卸掉冰冷面具的戴致尧，吴若侬并非没有看到过，然而像是个中学生般焦躁不安的他，让吴若侬恍如回到了十多年前，她举起手里的东西，“我去买吃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出来了。”

　　戴致尧赧然地接过吴若侬递来的咖啡，“我不是怪你，若儿，我只是怪我自己，没能好好地陪着你……”

　　两人坐在车上，静静地吃着手里的食物。戴致尧的右手手掌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起来，因此在吃三文治之前，吴若侬细细地把戴致尧的左手用湿纸巾擦净，然后把塑料盒子剥开，把三文治拿出来交到他的手中。偶尔有面包的碎屑掉下来，吴若侬也用纸巾帮他清理干净，戴致尧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吴若侬，一直看到自己的视线模糊，他曾经那么深地伤害她，而她在重遇的时刻，依旧无所记恨地照顾他，他大口地吞着无法嚼出味道的食物，本来他是来寻回属于他的幸福，然而吴若侬的美好，让她的周身散发着近似于圣洁的光辉，让他越觉得羞惭愧疚的自己，距离她是如此遥远。

　　回到吴若侬的住处，已经是接近午夜的十一点多了。打破了休息规律的吴若侬万分疲惫，于是下车的时候，她只是颔首道“回去开车小心点”就下车了。后面有跟随的脚步声，吴若侬撑着困倦至极的眼皮，转身看向那个忐忑不安的男子。

　　“虽然我还是很在意，不过，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忘了你。”猜不出戴致尧来意的吴若侬轻声说道，“而且你已经是有妻子的人了，就算不考虑我的感受，也请你为自己的妻子考虑一下……不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但是以后还是不要见面的好……”吴若侬垂眸，忍受着心里一波强过一波的心痛，要平静的说出这些令人泣血的诀别话语，她几乎要转身痛哭出来，此刻她只希望戴致尧尽快离去，这样，才能保守她仅有的，表面上的自尊。

　　吴若侬几乎比戴致尧矮一个头左右，瘦瘦小小的身体很是脆弱，不知为何，戴致尧此刻却是以仰望的心情去看她。卑污和纯净的距离是如此遥远，他却还是忍不住要靠近，即使要沦落成为泥尘，他也想要留在她的身边。

　　戴致尧在吴若侬的面前缓缓跪了下来，被那沉重的忏悔之心所带领，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是有什么可耻辱的，他满心只想求得吴若侬的原谅。吴若侬惊得瞪大了眼睛，几步走到戴致尧面前，死命地要把他拉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吴若侬惊疑交加的语气，让戴致尧仰起了头，却依旧顽固地跪在当处，“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的愚昧蠢钝，原谅我的卑劣无知，原谅以前的我曾经让你那么痛苦伤心……”

　　反复拉扯却无论如何也憾不动戴致尧巍然如山的身形，吴若侬急切之下，同样地也跪坐在戴致尧面前，“戴致尧，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请你放过我好吗，不要再给我希望，又让一切都似个笑话一般统统落空……”抑制不住的泪水流落满面，吴若侬用手撑在戴致尧的双臂上，泣不成声。

　　“若儿，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哭了……”戴致尧手忙脚乱地要拭去吴若侬的泪水，却被对方甩开手。

　　“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背着自己的妻子对别的女人温柔，正如……”正如他当时心安理得地挽着查雪莉的手，宣布他们的婚讯，然后扬长而去。吴若侬被哽住了喉，重复地提起查雪莉，不知道是提醒他多一点，还是提醒自己多一点，她按压着痛楚的心口，事到如今，还为情敌着想的自己，真是悲哀。

　　“我并没有什么妻子……”戴致尧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那天的事情，是我和查雪莉演的一场戏……”反复思考着如何解释才能获得吴若侬的原谅，此刻却不经大脑地从口里流了出来。

　　吴若侬如木偶的动作一般，一顿一顿地抬头，她甚至听到自己的骨节咔咔的伸展声音。她应该狂喜吗？她应该狂怒吗？复杂澎湃的情绪如烈风一般呼啸着迎面袭来，吴若侬却如木头人般无法动作，一切的影像，一切的声音，全部都在远去，也许刚才听到的话，是自己的一个梦吧，困顿不已的吴若侬，在昏睡之前，心里飘过这样的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