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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复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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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晚上,十点半,做完所有清理工作,店长看看门外,逗趣说道,“多少年了,从没见你让人在外面等你,你先走吧,我来锁门。”已换好衣服的吴若侬点点头,推门而出。
顾行简没有多加修饰,多日观察,他知道吴若侬是个随性之人,她自己就一直T恤牛仔裤的打扮,因此他也不会傻傻地穿上正式的西装革履。
“久等了。”吴若侬解下螺旋状的发绳,柔软的黑发垂泻而下,充满了飘逸之感。顾行简感觉到自己的喉结滑动,咽嗓干燥,慢慢行至她面前,低声问道,“累了吗?”温柔的声音里有一丝暗哑。
吴若侬摇摇头,“还好。”
“想去哪儿?”顾行简收敛心神问道,果然,黑夜里的魅惑太盛,不安分的心开始蠢蠢欲动。
“送我回家吧。”吴若侬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太晚了,我有些困。”
“……好。”顾行简答应着,虽然不是像样的约会,毕竟可以知晓对方的住址,也算进了一步。他状似不经意地去牵她的手,意料之中,捉了个空。他不动声色,只是拉开了副驾座的车门,让吴若侬上车。
吴若侬的家在一个商业圈的边角小区,现代时尚的商业圈高楼林立、霓虹炫目,旁边卧伏着漆黑老旧的小区矮楼,顾行简想到,她怎么总是一个矛盾统一体的存在,连住的地方也选得那么契合。问她,她却回答,“这里的租金便宜,离上班的地方又近,花在路上的时间节省了,相比起治安不好,又拥挤堵塞的区域,它只是破旧一些,小一些,性价比却是最好的。”
顾行简沉默了,他猜测她的家境并不富裕,然而却无法得知她的全部生活,今晚上吴若侬主动向自己揭开原本遮盖着她的生活的幕布,他总觉得里面隐藏着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也许会阻止他再向她靠近。
吴若侬的手机响起,只听到她说着断断续续的话,“嗯,下班了……现在回来……不用,有人送我回来……”停了好一会儿,她结束对话,“嗯,好。”语气里有温柔,有纵容。
顾行简觉得心都凉了,这算什么,若是她已经名花有主,直接告诉他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展示她的幸福,难道说,这样,便可以彻底击破他的进攻了么?他不动声色地把车稳稳停在吴若侬的居所楼下,不出所料,楼下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顾行简礼貌地给吴若侬开车门,一同走到那个男子的面前,他要抓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于是脸上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
对面的男子一身黑色运动服,感觉比他更年轻,身材不是很高大,也许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顾行简想起吴若侬称自己为“小弟弟”的情景,不由心中嗤笑,女人,你的名字就叫做虚伪啊,只要有喜欢的人出现,年纪再小,也不能构成障碍的。
男子的面容在树木的阴影下晦暗不明,他慵懒地靠在一棵树旁,向吴若侬招手,“弱弱,还不过来。”声音有些特异的粗嘎。
顾行简心里有一丝捉不住的怪异感,也许是这个男子的优势决定了对自己的轻慢,顾行简忍住心里的愤恨,勾起一抹自认为最鄙夷的笑颜,“我是顾行简,未请教尊姓大名?”
吴若侬已经行至男子身边,男子的修长手臂,熟练地搭上了吴若侬的肩膀,惹得顾行简眉毛一跳,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男子留意到顾行简的动作,又懒懒地说道,“弱弱,你的朋友好凶啊,他捏了拳头是想打我吗?”
吴若侬瞪了一眼身边的男子,方转向顾行简,“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家君君总是没大没小的。”
顾行简听了这句话,觉得自己就是最可笑的一个大笑话,站在这两人面前任人羞辱。他本应该立刻转身离去,又或是冲过去胖揍那个嚣张的男子一顿,但是他没有动,只是眼神悲哀地望着吴若侬,他的所有愤怒,在吴若侬清澈见底的目光中,溃不成军。
男子撇撇嘴,伸了个懒腰,“弱弱,这个不错,可以加入待考验的行列。”
顾行简无法动作,就算男子再怎么冷嘲热讽,他只是木木地看着吴若侬,等待着她的无情审判。
吴若侬又瞪了男子一眼,才讷讷道,“顾行简,还没正式介绍。”强行把男子拉到灯光明亮处,顾行简突然发现,眼前的两人竟然有几分相像,他霍然从麻木中活转过来,“他,是你弟弟。”声音紧张迫切。
“呃……”吴若侬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他是我儿子,叫做吴君复。”
平地一声惊雷,那是顾行简脑海炸响的声音,他张大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他……”嘴唇抖了半天,硬是没能说出第二个字。
吴君复有趣地欣赏着顾行简的惊讶表情,用变声期里特殊的粗嘎之声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他真的是你的儿子?他到底多少岁?”顾行简一阵呛咳,辛苦地点点头。
“弱弱当然是我亲妈,你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叫她弱弱,不叫妈,这个问题很复杂,包含了社会因素、人际关系因素和种族歧视因素等等。”吴君复顺势又靠在灯柱旁,继续说道,“至于弱弱这个名字,那是我给她起的小名,不是她名字里的那个若字,是弱不禁风的弱字,她竟然说我两岁半的时候就抱不动我,真是超级弱,所以等我可以把她举起来的时候,我就给她起了这个小名,以示惩戒。”他顿了顿又强调道,“这个小名是我的专利,只有我能叫,你不许跟我叫。”
吴若侬哀叹,什么种族歧视,如果未婚先育单亲族,也算是一个族的话。她拍拍小伙子的肩膀,“君君,今天你的话太多了啊。”转向还未恢复的顾行简,补充了一句:“他今年十六岁。”
顾行简在心里加减乘除一番,吴若侬今年三十二岁,那么也就是十六岁生的小孩……顾行简处于一种强烈的荒谬喜感之中,喜是因为知道吴若侬仍然单身,而荒谬感,则是来自这个大男孩,他的感受之中,从来未曾想过吴若侬会有小孩,一来是因为她身上浓厚的学生味儿,二来是她纤瘦的身材,哪里像是曾经生过小孩的少妇。难以想象将来两人成了家,一个身高一米七几的大男孩,竟成了自己的儿子……顾行简摇摇头,这件事太超乎自己的想象,他需要时间消化。
吴若侬轻闭了一下眼睛,顾行简如常人般的反应很能说明问题,他虽然没有说出嫌恶的话,最终,他将是避之惟恐不及的呀……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抹去所有的情绪,只余淡淡的表情。“顾行简,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顾行简颔首,目送着吴若侬开门进入楼道,吴君复也挥挥手,懒懒散散地跟在后面。此夜,漆黑的天空之下,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如今,怕是要多他一人了。
吴若侬洗完澡,吹干头发,蜷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每次为了阻止最后的三分之一追求者,她便要一遍又一遍地揭开往日的伤疤。今天,感觉心里好累,真的是厌倦了啊。
那时她十五岁,戴致尧比她大一岁,是同校隔壁班的同学。相识之始,缘于在楼梯间的强烈碰撞,她往上,他朝下,匆匆忙忙的两个人在楼梯的拐弯处碰到了一起,就在吴若侬以为自己要失足滚下楼梯之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硬扯回来,她如溺水之人紧抱浮木一般,紧紧地抱住来人的修长身躯,如此便陷入了命运的诡计之中,将两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之后他们交往了一年,只在校外游玩笑闹,到了校内,两人却装作互不认识,这样的日子,很新鲜,也很刺激。年少的懵懂无知,却有着青春的热血与冲动。
十六岁那年的情人节,戴致尧的父母有事到外地出差,她应邀到他家里玩,戴致尧假装不经意地叫她到房中帮他拿张碟片,吴若侬推开房门,错愕地发现他的床上,放了一束巨大无比的白玫瑰,满室的馥郁花香,戴致尧从后面抱住她,轻轻地说了句“情人节快乐”。
吴若侬当时感动得无法言语,只是静静地任他抱着。
戴致尧却有些着急,因为他家里的经济条件优越,经常爱买些小精品送给她,每次都被斥还不会赚钱就乱花钱,于是此时,他以为吴若侬生气了,便轻声解释说,他并非用父母给的钱买的,他帮小学生补课,打零工存了好几个月的钱,想着给她一个惊喜,才布置了刚才的一幕,并保证说自己不是乱花钱的主儿……
戴致尧说个不停,吴若侬却已感动得泪流满面,心里涩涩地疼,一转身就吻住了他犹自絮絮叨叨的嘴,戴致尧先是僵硬,立时便以十二万分的热情回报过去,吴若侬只记得两人在床单上滚啊滚啊,仿佛一直滚到世界的尽头,她根本不通人事,而戴致尧似乎也不懂,只是一直在她耳边说着自己身上发胀,很难受的话语,吴若侬不知怎么才能帮他,只有紧紧地抱着他。然而动物性的本能却在最错误的时间里做了最准确的引导,在场景凌乱意志失控的状况下,两人的猛烈颤抖中,初尝禁果。
而后,戴致尧发现父母之前并非出差,而是去美国安排异国他乡的生活,他们全家在情人节的两个月后移民了。临走前,他紧紧抱了吴若侬,把地址塞给她,“写信给我,等我回来。”
吴若侬想着往事,发现面颊濡湿一片,原来事隔多年,她仍然不改地伤心。那句话也许算是承诺吧,然而,他有没有回来,她不知道,而她是不是在等他,她也已经说不清了。她失神地盯着房顶最黑暗的角落,那里,似有命运在捉弄般地偷偷窥视她的无力,她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