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侠》更世

7、以茶代酒释前嫌 秋夜晚风话当年

　　“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玄明老人！我可喜欢你的故事啦，话本都说：玄明预言，洞地启天。受您提点，必不会虚度此生。”
　　“哪个本子这么诳人，把老夫说得像江湖骗子。”玄明十分不屑，呷口茶，“这茶还真不错。”
　　“不是啊，本子里面都是满满的敬意。”说话把一旁的包袱拿来，掏掏，“呐，这是我最喜欢的惊采绝艳生的本子《琵霖源鹤雪剑》《凰霸天下之风云际会》《凰霸天下之风云再起》，本本不俗，字字精彩。里面都有你高大的身影哦。”
　　“……这些你都带着？！你不嫌重啊。”
　　“睡前读物呀，每天用以勉励自己。”
　　“怎么都跟琵霖主人有关的？”
　　“我喜欢看她的话本嘛，她是我的偶像。你经常出现在众人口中或者回忆中，都是对你的尊敬呢，很拉风的。”
　　“太久没出来了，你们年轻人说什么我都有点听不懂了。”
　　玄明翻看保存得很好的书本，微微吃惊，没想到那小子这么写我的。
　　“你既然贵为大户千金，怎么会跑出来行走江湖？”
　　隋萝吐吐舌头：“我背着家里人出来的。恰好这段时间爹爹出门置办货物了，爷爷陪奶奶回邻县省亲，只有娘亲在家。虽然娘亲对我最严厉，却是最懂我的。对我行走江湖的事情，反倒没有其他人的反应这么大。我爷爷奶奶爹爹哦，说要是我去快意江湖就全部撞死在我面前咧，抱着大腿又哭又闹。而且师兄也不让我出来，他可能没想到我这次出来会这么一波三折，本意是想让我去琵霖源看稀奇的。”
　　玄明听得一惊一惊，说：“你胆子不小，无知无畏的。”
　　隋萝嘿然一笑：“话说回来，老爷子你不是应该漂流在九州大地之间，神龙见首不见尾，无间道中来去无踪的么？怎么会在风雨谷谷主那里？你们怎么又到半山谷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
　　隋萝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张波斯毯子铺在地上，摸出一个荷叶包着的茶包，摊开送到玄明面前。
　　“这是什么？”玄明看着丝丝分明的绿茶，外面却裹了一层黄泱泱的脆皮。
　　“这是炸的绿茶啊，冯家庄新出的吃法，试试吧。炸茶叶，可香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哦。”
　　隋萝嘎吱嘎吱吃着茶叶，一脸期待望着玄明。
　　玄明摩挲着毛料毯子，放入嘴中的茶叶慢慢融化，迷失了五年的心逐渐平静。
　　秋夜的山林空气干燥，柴火噼啪作响，仿佛缩影了当年火把横飞，厮杀震天的场景。
　　“我擅自中止任务害了以前的主人，没脸见她。当时又受了伤被风雨谷谷主困住，就留在了他那里。”
　　嘎吱嘎吱。
　　“我这次是想跟你一起进入琵霖源，找到以前的主人，做完我应该完成的事。”
　　嘎吱嘎吱。
　　“那个女人说的对，江湖事江湖了。如果当年不是我任意妄为，以前的主人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嘎吱嘎吱。
　　“你吃东西声音能不能小声点！”
　　嘎！吱吱吱。
　　“这件事情你不要对别人讲起，也不要说你认识我，我不想牵连无辜的人进来。”
　　“老爷子，说实话，你讲了这么多我压根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玄明深深地看了隋萝一眼，随即望天感慨：“难得糊涂。”
　　“……”隋萝也望天，她是真心的没有听懂。
　　“老爷子早点睡吧，这条波斯毯子很暖和的，裹着睡一夜也不会受凉。”隋萝拍拍毯子。
　　“你呢？”
　　“我还有一张，原本给师兄带的。”说完从包裹里又拿出一张老虎图案的毯子，炫耀地展开给玄明看。
　　玄明看了看身下的毯子，足可以盖住两个人，都是又大又厚的毯子。没想到两张毯子，还有七零八碎的东西都能被这个丫头打包装在随身的包袱中，包袱还这么小。看来小丫头整理行李的技术很不错，将来会是一个很靠谱的堂客。
　　隋萝又抱来一些树枝把柴火烧得旺旺的，对凌霄和琼鸽嘱咐几句，就在一旁铺好毯子，头枕包袱睡下了。
　　万籁俱静，天地间只有柴火噼噼啪啪。
　　玄明想，明天又是晴朗的一天。

　　寂静的空气中弥漫了一丝不善的气息。夜风中的树海悉悉索索不安地叫嚣。
　　玄明翻身而起，一掌熄掉柴火堆。
　　隋萝伸手套上包袱，侧滚半蹲，抓起毯子一掀，利用毯子掀起的风把木柴悉数送飞，打向十步远的地面处。
　　地面霎时炸开几个洞，一群黑衣人从地下窜出，一齐比剑飞快刺来。
　　隋萝啐一口埋怨他们打断她的美梦，掌翻莲花幻化出剑，对玄明说：“老爷子你手不方便，让我来。凌霄琼鸽，照顾老爷子。”
　　玄明抱臂后退靠在一棵树旁，凌霄嘶叫一声挡在玄明前面。
　　玄明由衷地赞叹：“真是一匹好马。”又道，“居然使的是红菱剑，好功夫。”
　　据说，红菱剑含有混天绫的一段。哪吒陈塘关自刎后，太乙真人以莲藕和荷花铸其筋骨，却难以重铸他的灵魂。血红的混天绫俨然成为了他的血液，只是他再没有感情，不能感知世态炎凉，成为精美的人偶
　　树上有细微声响，玄明眼光一凛，双脚蹬树而上，用左手支撑双脚向上一搅。
　　随着一声闷哼，一个黑衣人应声而落。玄明跳下一脚踩在他肚子上，那人眼睛暴突，当场毙命。
　　玄明蹲下搜身，摸出一枚令牌。
　　“哼，朝廷的狗腿。”
　　隋萝打退一帮人，退到玄明凌霄身边来：“哦？武卫队？”
　　那群人还剩五六个，见情况不利立刻遁入土中。
　　隋萝笑道：“几时学会钻地的，也晓得你们的作为很无地自容要打洞啊。”但是丝毫不敢放松，脚小心地载地上划动。
　　“小心应付。”
　　“嗯。”隋萝反手把红菱背在身后，摸出一枚精致的大理石，催动口诀，猛的往地面一拍：“换！”
　　那剩余的五六人鼻青脸肿地从地下蹦出来，抱头鼠窜。
　　隋萝大笑：“大理石地面，看你们怎么打狗洞。”
　　玄明赞许地看了隋萝一眼，用脚勾起那群人落下的几柄剑一脚踢出，如绝世宝剑出鞘一般，泛着胆寒的银光将逃走的人逐一击毙。
　　还剩下一个人脚耙手软地呆在一个树墩旁边。
　　玄明上前一勾手锁住他的咽喉，说：“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既然选择出来就不会再受她牵制，我已做足万全准备，让她放马过来，我随时应战。”
　　那人慌忙答应，玄明甩手而去。
　　隋萝上去搀着玄明，玄明摆手。隋萝看得出来他非常生气，无奈揣着手跟上他。
　　玄明猛地转身用脚踢出一枚石子，正中那人眉心，那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死掉了。
　　同时，隋萝用嘴叼住那人飞来的小刀，立刻呸掉。
　　“完了完了，光顾着耍帅了忘记上面会有毒的。”从头上摘下一枚银簪子接触小刀，没有变颜色，隋萝松一口气，顺手把小刀揣进包袱中。
　　玄明关心道：“你没事吧。”
　　“没事，老爷子你手脚真快，多谢。”
　　“你也非常厉害。”玄明赞许，“居然这么年轻。”郁闷。
　　“老爷子，你才出来就有仇家找上门了，你很红嘛。”
　　“哼，宵小之徒。没想到这几年武卫队在那个女人的带领下成长这么快，这些都是难得的人才。”
　　“老爷子你有所不知，现在坊间流传一种说法，给我三千武卫队，我可以扫平整个东瀛。”
　　“唔，听得出来依旧是蛮横无礼的世家子弟做派。”
　　隋萝笑笑，用脚戳地面。
　　“老爷子把话说明吧，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还是赔死的这么惨。”隋萝慢慢地从地上抠出那枚大理石，吹吹灰，放入包袱中。
　　“这一行人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有他们的通报，朝廷早晚知道你我在一起。现在我们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由不得你明不明白了，也没法撇清关系。”
　　“我没有说要撇清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你的话本没有告诉你么？”
　　“其实我是个现实跟想象能分得很清楚的人，又不是十四五岁的无知少女。”
　　“哦，你今年几岁？”
　　“……十六。”
　　“还是小丫头。说与你听你也不能做什么，不如少知道点为好。你只要带我进入琵霖源即可。”
　　“你说我难得糊涂，不错，世间有很多事情确实不必那么认真比较好。不过我向来只关心与我有关的事情。我与老爷子最多只算萍水相逢，在一起睡觉（呸呸）也只是同床异梦，别无其它牵扯。如果老爷子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我为什么要帮。”
　　“你不救你师兄？”
　　“不急。我师兄相貌堂堂第一印象就不会讨嫌，为人正派品行端方也是个容易长期相处的人，加之‘神医传人’的口碑，任他走到哪里想必都不会有人为难他，反而会视若上宾。可老爷子就不同了，你是风雨谷的人，又有朝廷追杀，身为无间道中的人，黑不黑白不白，脚踏两只船总会翻的，时间问题。”
　　“小丫头跟着一帮老道居然脑袋还会这么灵活，也算难得。也罢，既然你想迫不及待卷入这场混战，我就讲与你听。你可知七年前的北炎叛乱？”
　　“国难浩劫，当然知道。”西南地区偏于一隅，战火没有烧到此处，但是隋萝对这场惊天动地的变动远不陌生。

　　七年前，大宗天朝永康帝顺义三年，国难当头，贵为皇叔的北炎王穆流崇拥兵自重，目无皇法，私自扩充军备，筑聚华台，选拔天下豪杰。篡位之心路人皆知。
　　江湖也一时人心波动，许多帮派蠢蠢欲动，想趁着即将拉开帷幕的乱世打出自己旗号，一逞雄图，吞并其他势力，妄图做个开国功臣。
　　一时间庙堂、江湖皆暗涌汹汹。
　　顺义三年七月，本来青天白日的光景，突然乌云蔽日，白昼转夜，持续足有半柱香时间。
　　谣言四起，永康帝的天不亮了，四处人心惶惶。
　　镇北王以此为契机，于封地都城顺天集结军队，挥兵南下，剑尖直逼皇都应天，明言欲取而代之。
　　史上记载的北炎叛乱开始。
　　顺义三年八月，北炎军队南下途中，于幽州挖出前朝石碑，预言当朝永康帝一脉子息单薄，国运寄托于他势必亡国；然镇北王已受天启，乃真命天子，仁人志士应追随辅佐之。
　　此外还附了一首非常正气凛然的七绝，把镇北王比作百兽之王，把当朝皇帝比作丧家犬，字字真情，句句恳切，端的是人心所向。
　　同月，北炎王与东海王、西越王结成同盟，力量空前壮大。
　　北炎王军队势如破竹，横扫各路猛将，锐不可当，保定，青州，兖州相继失守。
　　十二月末北炎王军队兵至黄河北岸，与国都应天隔江相望，一扫春节前和乐融融的气氛，人人岌岌可危。
　　大宗天朝风雨欲来，百年基业风雨飘摇。
　　朝廷休养生息多年，一时无得力武将出战。
　　永康帝兄弟姊妹甚少，儿子还在吃奶。只好急封一母同胞的长公主穆流紫的长子，年十八的穆流景安为南平王，率三军出征护国，命年近七旬的王德勇将军为督军，一起迎战叛军。
　　江湖中则派长公主出面游说中原风雨谷，请求出面平复江湖纷争，与迎战北炎军队的正面战场配合。
　　永康帝任命太傅陈明，与其门生徐辰之为钦差大臣，负责军饷粮草筹集工作。
　　顺义四年三月，北炎王军队跨过黄河，与王师先锋队于徐州狭路相逢，急先锋陈明之子陈熙礼阵亡，北炎王军亦受创。
　　顺义四年五月，王师正面迎战北炎王军队于淮安，南平王出阵取叛军虎猛将军首级，大挫叛军士气。
　　顺义四年七月，北炎王麾下谋士李卓带来大批粮草投诚。
　　顺义四年十月，原本与北炎王同盟的东海王、西越王临阵倒戈，成为护国战役的转折。
　　顺义五年二月，王师于松江口大败北炎王军队，重创叛军。
　　顺义五年四月，南平王率王师力克北炎王嫡系军队，把北炎王军队打退到黄河以北，取得大捷。
　　在此期间，风雨谷帮助朝廷稳定江湖人心，一方面镇压有所异动的江湖帮派，一方面广泛筹集军资，大量收留难民，有时亦出人帮助军队协调作战，不仅让朝廷减少了负担和后部担忧，也让朝廷发现了江湖势力中蛰伏已久的庞大力量。
　　顺义五年五月，北炎王于败逃途中重伤不治，死于广平。残余军队全部被南平王、李卓悉数截获，随即投降。
　　至此，历时近两年的北炎叛乱落下帷幕，一场国运浩劫逐渐平息。
　　随即而来的是各大势力的大洗牌。
　　朝中，北炎王九族伏诛，未成年男丁发配充军，女眷充官妓。
　　东海王、西越王被削藩，放回封地养老，无王令不得出封地。
　　穆流景安一脉世袭南平王，赏黄金万两，划西南地区为其封地，即日赴任。
　　王陈徐李四人护国有功，高官厚禄赏赐。
　　朝廷着皇城守军分出一流，名为武卫队暗中干涉武林事务，由长公主穆流紫执掌。
　　江湖中，朝廷犒赏风雨谷的鼎力相助，赐官赐爵。许多帮派首领都接受了分封赏赐，但是在做官期间，大部分被冠以大大小小的罪名处死或发配。
　　世人都说是因为风雨谷功高震主，导致势力被削弱。
　　西南琵霖源和半山谷趁机突起，牵制风雨谷残余势力。
　　彼时，大宗天朝又恢复了以往和谐安定的生活，政治稳定发展，经济百废待兴。
　　“这明显的差别对待啊，风雨谷这么窝囊，被过河拆桥了吱都不吱一声？”隋萝撇撇嘴，显然不很赞同当年朝廷的做法。
　　“这就是政治吧。”
　　“削弱风雨谷，在朝廷立场而言当然无可厚非，但是操之过急肯定会造成不满。只要风雨谷假以时日养精蓄锐，一个反扑，就会让朝廷当日努力前功尽弃。而且又建立一个相当于监视系统的武卫队，任是哪个武林派别都会很反感的。当然我也不是说朝廷没有能力镇压，但又何必自己给自己留个后患呢？当年就应该好吃好喝养着，温水煮青蛙，慢慢架空慢慢废掉，不就省下现在这些事情了嘛。”
　　玄明听着也很赞同，眯着眼睛看着隋萝：“小丫头，你可知你已经涉及讨论国家政策，此事可大可小。”
　　“不怕不怕，山高皇帝远。你要是说出去你木有小鸡鸡。”
　　“……”
　　玄明叹道：“我朝做事向来矫枉过正。”
　　“这些跟你要找到琵霖源有什么关系？”
　　玄明如此这般道来。
　　隋萝感叹万分，随即表明愿鼎力相助。
　　“国家表面歌舞升平，实际暗潮汹涌，如巨大的漩涡一般令身前其中的人身不由己，人人苦不堪言，本来与你毫无瓜葛，你却以身犯险，不怕么？”玄明问。
　　“怕什么。当年我爷爷也曾经被奸人陷害，威逼利诱都不曾背叛诺言，一直忠于朝廷，他也没怕。虽然最后真相大白，他却落得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的下场。不过这是爷爷的信仰，他没有后悔过。我见不得好人被害，当然帮你。”
　　“你爷爷是？”
　　“曾经的左光禄大夫，姬承恩。”
　　“原来是姬大人，可敬可敬。没想到没想到……”玄明喃喃自语。
　　“老爷子你也知道我爷爷啊？”隋萝不禁也眼睛红红。
　　玄明看着隋萝，感叹：“你爷爷是个大好人。可惜记得他好的一辈人差不多都要死没了。”
　　“我爷爷当然是好人，只是这世上见不得这种纯粹的好人。只有隐姓埋名归于偏僻的西南，不问政事才能安度晚年。不过好人也有好报，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棠里国手’的名号还是为我爷爷赢回他应有的声誉。”
　　“你不是说只关心与你有关的事情？”
　　“琵霖源与风雨谷如果真的打起来我的家乡岂不是要遭殃，家园都保不住了岂能不关我的事？”隋萝付之一笑。
　　“将门虎女。”
　　“不敢当。况且我的当务之急是要救出师兄。我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好，说的好。须知人有千算，天只一算。”玄明仰望长空，“看是我的天命对，还是她的天命对。”
　　汇碧山之所以叫汇碧山，就是因为山的另一头是三川汇碧，渝江，永江，长江三川汇碧，奔流到海，川流不息。
　　此时的隋萝和玄明，隔着山头仿佛已经听到另一边汹涌磅礴的川江怒吼。

作者有话说

　　摸一摸嬉皮笑脸，正色之